三十三 解救

林海雪原 曲波 第2頁,共2頁

半夜,到了大碗屯,屯中和和平平安靜無聲,只有從窗外聽見人們呼呼安靜的熟睡聲,孩子們起夜的哭聲,媽媽哼呀哼呀的催眠聲。

老人剛要叩門打聽,陳振儀馬上低聲阻止道:

「不用了,老大爺,敵人的詭計已經看透了,匪徒們又到了山裡,他是不會向這來的。老大爺你留在屯裡,通知農會和民兵,就說匪徒過來了,讓各屯加強警戒,別再吃虧。並通知各屯聯防,加強偵察,撒下天羅地網,捕捉散匪,別讓他跑掉一個,我們馬上攆去。」

老人一意堅持,非跟去不可,陳振儀再三說明:通知各屯的任務更重要,如果各屯不警戒好,匪徒襲來,還得和庫侖比一樣吃大虧。並說進山後滑行速度太快,騎馬也趕不上,老人去了反會影響速度。當老人勉強同意後,陳振儀向兩個戰士一揮手:「走!」回頭向老人道聲:「再見!老大爺。」三個人滑向正北,沒入夜幕中。

老人站在街頭朝著三人去的方向呆望了一會兒,正要轉身叩門,突然嗖的一個人影掠過他的面前,老人正吃驚地望著,那人影發出一聲溫和的呼喚聲:

「老大爺!」又是陳振儀的聲音。

老人緊急地跑上去:「怎麼同志?帶我去嗎?」

「不!我忘了一件事,請你通知這個屯,馬上要求農會,到庫侖比把受難老鄉的屍體盛殮起來,免得狗撕狼啃的,就這個,我去了!」陳振儀說完一轉身向兩個戰士追去。

老人感激得流出淚來,望著陳振儀去的方向,自言自語地道:「世界上有這樣的好孩子,年紀十八九,想得這麼周到。」他默默地站著,想著,自語著。突然他一跺腳:「咳!我老糊塗了!真老糊塗了!怎麼連他們的姓名也沒問一問……」

天剛明,陳振儀小組已走出了平川,爬上庫侖比正西,大碗屯西北的一道山崗。經過一陣緊張的尋查,發現在西山溝裡一群亂七八糟的步行腳印,踏成一條雪上小道,在這雪上小道的兩邊,有為數不多的馬蹄印。三個人順著這蹤跡向前追去,到了山溝的盡頭,腳印向西北高山爬去。

陳振儀和兩個戰士站下來,分析了眼前的情況,從為數不多的馬蹄印看來,他們斷定了匪徒的大股一定向別的方向逃竄了!用這一小股,押著被俘的群眾向這邊來,目的是要迷惑我們。匪徒知道,我們看到被俘的群眾,定來追趕解救,這樣匪徒的大股,便可擺脫我們的追擊。

面前有三個問題需要陳振儀立即作出決定:回去報告呢?還是轉變方向尋找大股呢?還是追襲小股解救群眾呢?商量的結果,他們統一的意見是:「我們剿匪為了保護群眾,現在庫侖比被俘的群眾,面臨著生死關頭,作為人民解放軍的戰士,絕不能丟下不管,還是堅決先解救群眾脫險。而且在解救中要想盡辦法捉到俘虜,查明大股匪徒的行蹤。」

同時他們肯定地相信,他們的二〇三首長,絕不會讓敵人跑掉。

三人主意一定,忍著飢餓,鼓足了全身的勁頭,爬上西大山。在翻過幾個小山後,又踏上一座最高的山頭。藉著清晨的陽光,向前面一頻寬大的正面起伏的密林地帶瞭望。

遙見在西北的一個小山前,一股青煙順著林梢爬著,彙集在林梢的上空,成了一團灰白色的煙團,飄飄浮動。三個戰士望著這林間特有的偵察標誌,一陣喜出望外的緊張。提起步槍,正要飛滑,「停止……」突然陳振儀命令道,「停止!不能這樣幹,這樣會把事情弄糟。」接著他向兩個戰士仔細地分析敵情:「敵人走過的路,一定是我們追蹤的路,因此敵人在這個方向一定有嚴密警戒,我們從正面直掐下去,僅有我們這三支槍,是不會成功的。二〇三首長不是告訴過我們嗎,‘以弱擊強,避實擊虛。’現在我們三人必須迂迴到敵人沒有眼睛的地方,從屁股上打他個措手不及,消滅了更好,消滅不了的話也要驅散了他,群眾就可以跑出來!」

「對!」兩個戰士一齊道,「小陳真不簡單,不愧是二〇三的警衛員,再鍛鍊鍛鍊好當小二〇三了!」

三人在笑聲中,向西北滑去。

隨著三個人的飛速滑進,那股青煙已不斷地改變著方向,兩個多鐘頭以後,它已轉移到陳振儀小組的東南方了。三人拐回頭來,順著密林成小組戰鬥隊形急急前進。青煙愈走愈近,三個戰士的心,為緊張的戰鬥氣氛所籠罩。六隻眼睛緊盯著青煙的發源點。此刻他們的心忘掉了世界上的一切,也根本不存在勢孤力薄的顧慮,他們只有一個念頭,「解救群眾!」突然嬰兒的哭聲,從森嚴的林間大氣裡擠出來,三人順著林縫向哭聲望去,在離一百多步遠的地方的雪地上,坐著一大堆人,一個密擠著一個,衣襟緊包著頭,像一堆死人絕望地堆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也沒有匪徒看押(其實也無需看押,婦女小孩跑不動,善良的壯年人決不會扔掉他們的婦孺而自己逃命的),如果沒有嬰兒的哭聲,誰也不知道那裡還有生命,簡直是個死人垛。只有他們口裡撥出來的白氣,才證明著這些人還有呼吸。當看到這些,三顆心一陣欣喜,「群眾還活著!」又一陣緊張,「廝殺就要開始。」

陳振儀向兩個戰士使了個眼色,示意先不要驚動群眾,繼續逐樹地隱蔽前進。在人堆東南七八十步遠的地方,發現了八個匪徒圍著一堆火,在烤什麼肉。大槍攔肩揹著,馬匹拴在不遠的幾棵樹上,正在啃著樹皮。匪徒此刻好像很得意,也很寧靜。陳振儀三人立即蹲下,隱蔽在樹後。環視了一下週圍,除八個匪徒十匹馬外,剩下的只有那堆火和高冒的青煙。

陳振儀在組進攻戰鬥隊形的尖端,隱蔽在一棵大樹後,向兩個戰士比劃了一下手勢,然後掏出兩顆手榴彈,兩個戰士照樣掏出兩顆。一切準備好了,陳振儀手一揮指揮衝鋒,三個人向八個匪徒猛撲過去。在離二十五步遠的地方,三個人一齊投出他們手裡的第一顆手榴彈,接著又是第二顆,順手每人又掏出一顆,第三次的三顆還沒投出,第一次的三顆已經爆炸了,在敵人的號叫聲中又投出第三顆,第三顆剛出手,第二次的三顆又爆炸了。一連九顆手榴彈爆炸後,八個匪徒血肉狼藉,殘屍碎骨隨著彈片和被炸折的樹枝四下橫飛,落在雪地上,掛在樹枝上,完全消滅了。從第一顆手榴彈投出,到第九顆爆炸,總共不到半分鐘,打得漂亮!

陳振儀三人在興奮中正要去招呼被俘的群眾,當!當!東邊山上一連射來了幾槍。陳振儀立即命令:「敵人的警戒!追!」三個人一齊繞滑到東面的小山包,兩個匪徒正向東北的山窪連滾帶爬地逃竄。距離不遠,兩個戰士端起步槍,瞄準了匪徒的後脊。

「要活的!」陳振儀急忙喊道。

語音未落,兩個戰士已經擊發了!把兩個匪徒打了一個跟頭,滾了一下雪球,爬起來又跑,沒打中。陳振儀一揮手,「捉活的!」三個人一撐雪杖,飛下小山包。兩個匪徒扭身回頭又是兩槍,因為三個人猛烈的滑行速度,子彈落在他們的後面。兩個匪徒剛要扭身再打,兩個戰士沉重的槍托已狠狠地打在兩個匪徒的肩膀上。匪徒的兩支步槍打落在雪地上,兩個匪徒正要彎腰拔他們插在裹腿裡的匕首,戰士們又是兩槍托,匪徒被打倒了。

陳振儀正要把匪徒綁起來,突然背後大喊大嚷:「奶奶個,操他娘,活剝皮!」陳振儀等回頭一看,只見百多群眾手拿木棒樹枝,和炸爛了的匪徒的破槍筒子,前奔後擁,聲勢兇猛地撲過來,邊跑邊罵:「狗孃養的,零刀剮了他,活剮了他!」吵著嚷著,叫著罵著,呼喊著,蜂擁而上,把兩個匪徒重重圍起,嚇得那兩個匪徒像冰窖裡拖出來的兩隻癩狗,捲成一團,死僵僵的眼睛盯著周圍的群眾。

陳振儀一看這勢頭,急忙喊道:「老鄉們,留活的,現在還得叫他們會說話。」兩個戰士同樣向群眾喊著要求著。經過再三的要求,群眾才平靜了下來,人群中鑽出幾個中年人,用匪徒的裹腿,像綁豬一樣把兩個匪徒用腳踏著勒得緊緊的。這時人群中一聲高呼:「共產黨萬歲!解放軍萬歲!」在歡呼的聲浪中,三個戰士被群眾舉在空中,他們狂熱地拋接著他們的救命恩人。

陳振儀命令把繳來匪徒的馬匹,馱了婦女和小孩,急速回庫侖比。

太陽正中,登上了庫侖比最近的西山包,陳振儀三人俯首向屯內一看,在被燒燬的屯落西邊,足有二百多人,在堆著雪堆。無疑問這是在掩埋遇害群眾的屍體。突然一個戰士指著人群喊道:

「陳振儀!看!二〇三首長,小白鴿,楊隊長他們都在!」

「是的!他們來了!」陳振儀興奮地跳起來,回頭向正爬在半山腰的群眾招呼一聲:「老鄉們!隊伍來了!快走啊!」回頭便同兩個戰士飛滑下去。

在掩埋屍體的群眾忙碌中,陳振儀等三人已到近前,利用從山上滑下來的慣力,順著人群的周圍滑了一個大圈子,三人一齊到了劍波面前。劍波嚴肅的面容,當看到他的戰士回來後,露出了親切的笑容,向他們一一握手,「怎麼樣?說吧!」劍波說著,人群已向新飛來的三個戰士圍攏來,陳振儀剛要開口報告,昨夜那個老人,還是手提那柄長柄砍樹的大斧頭,擠到人圈的中央,雙手拉著陳振儀的肩膀聳了兩聳:「同志!你叫什麼名字?」

「老大爺,我叫陳振儀。」

老人聽了,滿面笑容上下打量著陳振儀,眼中滾出兩行熱淚,「好了!透亮了!」念念叨叨回到人群中。

陳振儀像背誦一樣,向劍波報告了這幾天的經過,最後他著重地說明:「我們為了解救危難中的群眾,所以先不追蹤匪徒的大股,用九顆手榴彈和半分鐘的時間,消滅了八個匪徒,又生俘兩名,解救群眾男女老少一百餘名,現在可以……」

「對!你辦得正確,」少劍波說著踏上那所獨立家屋小牆頭的廢墟,全體群眾一齊向他湊攏過來。「老鄉們,庫侖比的群眾回來了!現在第一件事就是迅速安置他們的生活,我熱情地要求大碗屯的老鄉們擔負起這個光榮的任務,不要凍壞一個人,不要餓壞一個人。」

「放心吧!同志,我們昨天晚上一聽到信就準備好了,現在剛土改完,房子糧食多得很,什麼都現成。」大碗屯的農會主席在人群中向劍波提出了保證。

「那太好了!我謝謝你們,我馬上報告政府來幫助你們。」劍波說著眼睛遙望向西山,庫侖比的群眾,他們已從西山上源源湧來。不多時,已匯聚在劍波面前。他們受驚的眼裡,飽含著歡騰和感激的淚水。劍波瞅了瞅陳振儀剛繳來的十匹馬。向群眾喊道:「老鄉們!今天陳振儀小組繳來的十匹馬,完全救濟庫侖比的群眾,準備今春為農戶大生產,至於淘金的工人,我馬上寫信給本地區政府想辦法。」

頓時人群中一片喊聲:「共產黨萬歲!解放軍萬歲!」

在經久不息的喊聲裡,六個三十上下的人,把綁得像死豬一樣的兩個匪徒,死拖死拉拋到劍波跟前。群眾見了一聲高喊:「狗孃養的,你們倆也有今天!」上前就要一頓亂揪。陳振儀等人急忙擋住喊道:「老鄉們!老鄉們!先留他一口氣,還要叫他說話呢!我們要情況。」他阻止住群眾,回過頭來向劍波報告:

「二〇三首長,俘虜押來了,現在要審他們,問清大股匪徒的去向,我們好追!」

少劍波從容地看了一下陳振儀:「振儀同志,現在已經不需要了,匪徒的大股已被楊子榮同志掌握了!」

少劍波剛說到這裡,只聽得噗的一聲,大家定睛看時,原來是昨夜那個老人一斧子砍死了一個匪徒,群眾頓時一陣吵嚷:「殺得好!留一個給我……給我……」在喊聲中,老人的斧子第二次又落下了!……

原來這兩個匪徒是庫侖比一帶群眾的老對頭,偽滿時就在這一帶流金湖山林糾察隊當班長,一名宋福,一名王大路,專門糾察庫侖比的淘金工人和山林工人,為非作歹,敲詐勒索,無惡不作。當年有個淘金工人劉崇義老爹,和他剛滿十七歲的孫子劉小俠,抱著滿腔的抗日救國熱情,充當抗日聯軍的秘密交通員。後來被這兩個匪徒發現,勾來日本偵探,在爺孫倆一次秘密執行交通任務中,跟到山裡,把劉崇義和劉小俠爺孫兩人,及抗聯的八個同志一起用斧子給活活打死了!

少劍波聽了群眾的控訴和議論,心中思量了一會兒,這兩個匪徒罪大惡極,應該得到懲辦。他立即安排了婦女小孩快向大碗屯去,以免凍壞餓壞。當他目送著婦女和孩子們已走在去大碗屯的路上時,便回頭向楊子榮說了幾句,楊子榮點了點頭,一聲哨響,小分隊整整齊齊地站好了隊伍。少劍波命令:「按原定路線追蹤。」

小分隊紛紛揮手向群眾告別,披著幾天沒有休息的疲勞,踏上更艱苦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