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大周旋

林海雪原 曲波 第1頁,共2頁

太陽剛出山,匪徒的大隊已離開了他們的駐區,沿著大甸子向王茂屯方向竄去。

劉勳蒼等在西山嘴上看到敵人逃竄了,便從雪窩裡跳出來,向五個人命令道:

「敵人逃竄了!瞄準射擊,標尺定到一千二百米。」

六個人一齊向正走在開闊地帶的匪徒一陣猛射。可是因距離太遠,氣候又冷,殺傷力太小,幾乎等於零。

也許敵人知道距離遠,不怕射擊,或因為怕再被切掉尾巴,割掉屁股,任憑你怎麼射擊,他是頭也不回,槍也不還,甚至連掩護部隊也沒有。只是增加了一點速度。剛掠來的老百姓的馬匹,聽到槍聲,有些發驚,簇擁成一團。不到三分鐘的時間,匪徒們完全脫離了劉勳蒼的火力控制,竄到了射程以外。

劉勳蒼見匪徒去遠,便帶上昨晚繳來的三匹馬,急忙趕回小分隊的大本營,向劍波報告了他的槽頭炸馬和敵人的去向,並介紹了姜青山的朋友老曹。

少劍波略一思考,心想:「敵人為什麼白天逃竄呢?是有什麼詭計嗎?還是自恃其力量大於小分隊?或者是自恃他的騎兵在草原行進,勝過小分隊的速度?分明是後者!」他這樣判斷後,便立即命令追擊,以便揪住敵人的尾巴。小分隊拔起帳篷,順著綏芬大甸子西山崗,向王茂屯方向撲去。

傍晚,在王茂屯西南的大山溝和匪徒大隊遺留下的腳印相碰。發現敵人是順著王茂屯西南的大山谷,向西竄去。

匪徒經過這多次的失敗教訓,變得更加狡猾了,這次的逃竄,除了山溝雪地上留下了匪徒們的腳印之外,其餘各方面的條件都對小分隊不利。譬如匪徒們所選擇的道路是:節節登高坡,步步上水頭。兩邊的山頭也是一個比一個高,一座比一座大。這樣匪徒的馬匹前進倒不是十分艱難,而小分隊的逆坡滑行卻十分費力氣,速度將大大減低。這條上坡路又是漫長二百里開外的巨大山谷,要越過谷源的分水嶺才能到達便利於小分隊的滑行區。

夜晚,賽虎在前邊嗅跡當嚮導,小分隊艱難地一杖一步地滑行著。一連三天,也不見敵人的隊伍,也不見敵人有掉隊的,只有沿途的馬糞和燒盡了的火堆殘灰,標誌著匪徒們吃飯和宿營的地點。從這些遺留下的痕跡中,證明了匪徒的馬匹比小分隊用了最大努力的速度還快得多。

第四天,到了谷源分水嶺,邁過分水嶺,再向西全是順坡路,林子也略稀了一些,觀察也便利得多了,雪層又厚,這對小分隊真是一大喜訊。戰士們個個揮舞著雪杖,喜笑顏開地說道:

「這可來了咱的天下啦!看你往哪跑!……」

少劍波命令三個騎兵在谷底跟蹤前進,滑行隊伍登上北山崗,順坡下滑,這樣一來可增加更大的速度,二來追上敵人馬上可以先敵展開,佔領有利地勢,開火射擊,牢牢掌握住這先機之利。

又追了一天,第五天的上午,小分隊正在緊張地滑行中,突然三個騎兵由谷底轉回馬頭,向迴路賓士,賓士了一里多路,順著一條小山溝奔上北山崗,他們緊張地向劍波報告道:

「二〇三首長!已經追上了,匪徒就在山下一個小屯落裡,所有的馬匹都喂上了,看樣子敵人在休息,屯子裡很安靜。」

少劍波馬上把部隊隱蔽在山後,自己同各小隊幹部登上山頂,向西南谷底一看,原來是個小屯落,零零散散五六十戶人家。屯落周圍是一小片谷底平川地,山坡上也開了幾級梯田。屯內匪徒的馬匹一行一行地拴在老百姓的露天槽上。也有的拴在零散的木樁上,跟前放著草料袋,馬匹在安靜地吃著草料。除了三五個餵馬的匪徒之外,其餘的匪徒都看不到。從這個情況看來,匪徒確像是已經在睡覺,甚至連一個警戒的哨兵也沒有,毫無逃竄後的狼狽狀況,也沒有作戰的準備。

楊子榮搓了一下滿臉的鬍鬚笑道:「二〇三!我看匪徒們一定是自信他已經擺脫了我們的追擊!所以才……」

「二〇三!二〇三!」劉勳蒼拳頭一攥腳一跺,「好機會,咱們再來一個被窩捉死豬,褲筒裡抓……」

「別忙!」少劍波眉頭一皺阻止了劉勳蒼的急躁,「綏芬大甸子的經驗不能在這裡重複,因為那是割尾巴,切屁股,這是打敵人的全身。現在敵人的全部兵力要比我們多好幾倍,那樣下去勢必硬拼。」說著劍波指了一下正在餵馬的幾個匪徒,「看到了嗎?坦克!不等我們捉死豬,這幾條活豬就會把死豬喚醒。那時不硬拼又怎麼辦?同時這裡匪徒的組織已不是綏芬大甸子了,那是掉隊的無組織的匪徒,這卻不是掉隊的。」

劉勳蒼紅了一下臉,朝身旁的楊子榮一伸舌頭,「又冒失了!又冒失了!」

少劍波蹲在一棵大樹後,向小分隊幹部一攏手勢,他們全到他的跟前圍了個半圓蹲下,劍波摸了一下他的右腮道:

「現在的打法,是組成十個火力點,瞄準射擊,把敵人叫起來,在敵人慌亂中給他一個大大的火力殺傷。也不過高要求,每人保證打中他一個,這樣就可以殺傷敵人四分之一,當然超額更好。然後對擊散的匪徒就可以一小夥一小夥地給他個零碎吃掉。如果敵人真的逃向吉林,勢必過濱綏鐵路,那時王團長的主力就可以伏擊一下。」

各小隊幹部接受了任務,分頭佈置好了自己的小隊。所有的步槍,加一挺機槍,組成了十個火力點,劍波剛要發出射擊訊號,突然他內心一怔,想著:「是否是敵人的詭計,為什麼這樣安靜,應該先……」

他剛想到這裡,突然從右邊正西方鄰近的一個山頭,一陣密集的火力向小分隊陣地射來。小分隊受了側射火力的突然襲擊,處於無法隱蔽的狀態。當時就有幾個戰士負了傷!

少劍波證明了自己最後這一閃的思考,已知中了敵人的埋伏,立即命令:「欒超家小隊掩護,其餘向東北的高山上轉移。」

當欒超家小隊調過槍口,向敵人一陣猛烈的射擊,小分隊主力已轉過東山坡,登上東北山頭。正在這時,遙見屯南的半山腰跑下來五十幾個匪徒,跑到屯內解馬。

少劍波笑了一笑向楊子榮、劉勳蒼道:

「匪徒埋伏錯了,他是估計我們會衝向屯裡,然後用南北兩山的兵力來夾擊消滅我們。」

「幸虧沒衝下去。」劉勳蒼以檢討似的口吻看了一下劍波。

這時南山下來的匪徒,已經上馬出了屯西頭,轉過山嘴,向小分隊的側後包圍過來。

又有一股顯然是留在屯內的匪徒,向正北方小分隊的正面衝來,少劍波看到這些,判定是敵人臨時調動了戰鬥部署,向小分隊開始包圍。因此他命令道:「同志們瞄準射擊,殺傷一陣,準備轉移。」戰士們一陣激烈的槍聲,射向匪徒。

正射得起勁,賽虎突然在小分隊來路的東山頭上一陣狂吠,接著跑回來。少劍波迴轉身去剛向吠聲看去,突然從那裡一陣密集的火力射向小分隊。接著便是幾十匹騎匪擁上東山頭。火力更加密集了!小分隊已處於匪徒的三面包圍中。這背後來的威脅使少劍波有些焦急,「這一股匪徒是從哪裡來的呢?為什麼毫未發覺就到了側背呢?」一時得不到答案。

少劍波見到這一股匪徒對自己的威脅最大,便立即命令楊子榮帶他的小隊和傷員、馬匹佔領北邊高山,那是唯一的一個擺脫敵人的缺口,可以掩護小分隊撤退。

楊子榮小隊剛登上正北的高山,欒超家小隊對付的那股匪徒已在向他們衝鋒了,屯西竄出那股騎匪又向欒超家小隊的側面包圍上去。十個人的火力,阻止不住兩股上百匪徒的猛衝,欒超家小隊已處在十分危急中。楊子榮立即指揮馬保軍的機槍和全小隊一起,居高臨下,一陣猛射,壓倒了衝向欒超家小隊的匪徒。

少劍波在三面受敵的情況下,他已決心迅速撤退,否則敵人三面一齊衝鋒,小分隊的力量是難以支援的,於是他便發出撤退訊號。

在小分隊的火力一陣猛烈射擊後,欒超家、劉勳蒼的兩個小隊滑上楊子榮的陣地,佔領了那個制高點。只有少劍波自己和姜青山及兩個警衛員留在後頭。當楊子榮發現首長沒到,一陣焦急,正要反衝回去,突然在劍波原來的陣地上,一陣劇烈的手榴彈爆炸聲。白茹急得抓住楊子榮的手,「子榮!子榮!他還沒回來!他的傷還沒好!……」楊子榮把大肚匣子一揮,剛喊了聲:「衝回去!」突然從樹縫裡發現了劍波等人飛滑的影子。他是用手榴彈打退了東山上敵人的一陣衝鋒後,在高山小分隊全部火力的援助下,撤到了制高陣地。

這時三面的敵人已向這個山頭瘋狂地衝來,總共二百多人,這大概是匪徒的全部人馬了。戰士們面對著這優勢的敵人,緊張地射擊著,從臉上嚴肅的表情看來,他們內心對著這場不利的戰鬥,都在準備著即將來到的最後的拼殺。陳振儀已把劍波公文皮包裡的檔案全部點上了火。只有手槍的戰士,已在射擊短小的空間,用戰刀砍下幾條木棒,準備肉搏時拼打。

幾次猛烈的射擊後,步槍的子彈已消耗大半了,雖然戰鬥的時間並不長。手槍和衝鋒槍在較遠的射程中威力是太小了,因此為了節省子彈,提高命中率,只有等敵人靠近再打。因此敵人的包圍圈縮得更快更小,敵人的兵力也隨即更加密集,敵我之間的距離也就更近了。每次的反衝鋒,大多是在手榴彈的投擲距離內,槍和手榴彈一齊交響,一起使用。

少劍波在這種危急的情況下,這個年輕的指揮員,在四倍以上的敵人面前,在幾乎是四面被圍的情況下,在密集的火網籠罩下,他像一座堅固難破的岩石,像一株冰霜不懼的青松,不慌不忙地指揮著。因為他知道:在這個時刻裡,他任何一點慌張都會使戰士們失去鬥志,失去沉著,失去膽量。他必須沉著,只有這樣才配稱是一個人民解放軍的指揮員,也才配稱共產黨員。他沉著而細緻地觀察著他所需要的一切情況。他看了自己所佔領的制高點連著的大山背,至少也有七八里長;又看了自己的陣地的高度,在這周圍的山頭來講,它是最高的一座,也是最威嚴的一座。所以匪徒的槍彈不是掠空而過,落在遠遠的後方,便是落在陣地前邊的雪地上。在這個安全的角度下,只要敵人不真正地衝上山頭,任何密集的槍彈,殺傷力也不會太大。他看了自己戰士們準確射擊的殺傷威力,特別是姜青山這個青年獵手,真可以說是槍槍不空,彈彈咬肉。當他看到這一切,又確信他的戰士們的巨大威力後,他在激烈的槍聲中想著:「此刻雖然是不利的被包圍的戰鬥,但就有利的地形來看,還是殺傷敵人的好機會!」於是他滿腔歡笑地喊道:

「同志們!打得得勁吧?」

「太得勁啦!」戰士們在劍波滿腔歡笑聲浪的激盪下,發出爽朗自信的回聲。

「同志們!再練上幾十分鐘的打活靶。」

戰士們聽到他們首長各種幽默的詞句,和興高采烈的呼聲,戰士們的心,好像和劍波的聲音一樣,坦然無恐,泰然無懼,好像滿山遍野都是自己的人馬,渾身都充滿了膽量。戰士們的呼吸也平靜了,真像在安靜地打著活靶,從不同的戰鬥位置上發出一片響亮的喊聲:「太得勁了!二〇三咱比賽吧?」

「不成!同志們,這一點我比不過你們!」

「那我們給你代勞吧!」

「謝謝同志們!」

當少劍波確信自己的戰士和自己的心完全一樣後,便轉回身爬向欒超家,「超家同志,趁敵人還沒有佔領我們後面這條大崗,現在你迅速率馬匹和傷號順大崗一直向西北大密林撤退。動作要快,再停一會兒,恐怕就出不去了!」

欒超家爬起來,執行著他的任務,離開了陣地。

當少劍波看著欒超家的隊伍已走到安全地帶。他內心像去了千斤的重擔一樣地輕鬆,但是突然他聽到自己小分隊發出的槍聲漸漸稀疏下來,而敵人卻更瘋狂了,甚至在喊:「弟兄們!共軍的子彈完啦,衝啊!」

少劍波迅速將步槍手、機槍手集中到東面和南面,命楊子榮指揮,把這兩面的敵人阻止得遠一些。又命所有的短槍手都拿出兩枚手榴彈,整理好滑雪具,讓劉勳蒼率領著,準備殺開一條血路。

西面的匪徒,一看小分隊對這裡停止了射擊,一陣亂叫衝了上來。

「投彈!」少劍波命令一聲,自己先投出了第一枚,接著便是四十多枚手榴彈向衝上來的五十幾名匪徒群裡落去。一陣劇烈的爆炸,匪徒們有的活著連滾帶爬,有的死了滾下山頭,道路開啟了!

「同志們,找地方休息一下。」少劍波手一揮。

小分隊在暫時寂靜的槍聲中,順著大雪崗飛滑下去,為了避免匪徒的火力追擊,他們都蹲在滑雪板上,像無數的礌石一樣,激衝直下,滑進山谷,翻過一個小山包,進入密林了。

匪徒登上山頭時,小分隊已無影無蹤了!只留下長無盡頭的滑雪板的痕跡,安靜地臥在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大崗雪床上。

他們得到的只是四十幾名匪徒的死屍。

小分隊在一個密林裡紮下帳篷。

在戰士們的休息中,少劍波開始了他第二步的部署。在幹部會上他首先指出了敵人的詭計,接著十分嚴肅地指出,絕對不能輕敵。今天要是大意一點闖進屯去,就會吃大虧。同時也指出了劉勳蒼偵察不細緻,在敵人逃竄時沒有點清敵人的兵力,也就是沒發現敵人分出了將近四分之一的兵力,尾隨在我們的背後。然後他眉毛一聳,抬了抬還沒有完全痊癒的肩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