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捉妖道

林海雪原 曲波 第1頁,共2頁

小火車趁拂曉前,儘量減少震動的聲響,努力屏住粗壯的呼吸,通過神河廟,向夾皮溝開進。

車上的人是從牡丹江省委和軍區司令部來的。他們在神河廟前,手扶半高的貨車廂沿,儘量放大自己的瞳孔,吃力地使自己的視力穿透這黎明前的黑暗,要看看這個深谷密林裡的古廟。他們恨不得要看穿重牆,早些看看這裡面潛伏著的「三朝老凶神」。

小火車迅速地駛過去,此刻定河道人正酣睡在他的修善榻上,做著他那極樂的勝利夢。

紅日丈高,夾皮溝的軍民正打掃著戰場。小火車一聲嘶鳴進站了。人群一齊擁過來,迎接著新來的客人。

少劍波聽到白茹興奮的呼叫,結束了他的沉思,快步跑到車站。首先使他認出來的,是他的同年戰友政治部保衛科長黃毅同志和司令部的偵察科長王谷同志。通過他倆的介紹,認識了省委社會部的閻部長、省委派來的林區工作隊長李欣同志和他的十名隊員。

沒等劍波發言歡迎,王谷同志親切地握著劍波的手道:

「親愛的劍波同志,我帶來了司令部和政治部對您和您的小分隊的嘉獎令,並帶來東北軍區發給戰士們的獎章。」

「還有!」閻部長插言道,「中央牡丹江省委對你們的表揚信。」

當劍波恭敬而嚴肅地接過這些榮譽的令件信件後,小分隊戰士和民兵,以及夾皮溝的人們,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歡呼。

歡呼過後,林區工作隊和剛下車的警衛排的戰士,在剛回來的小董倡議下,跑去看那些正在被清掃著的匪徒們的碎屍爛骨。少劍波領著閻部長等人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當少劍波簡要地向閻部長等人彙報了昨夜埋伏戰後,他便立即提出:

「現在要儘快地捉拿定河道人,否則這個妖道知道了座山雕和九彪的覆滅,會毀掉他的證據,甚至連他自己。」

閻部長同意地點點頭,接著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四寸的照片,遞給劍波道:

「看看,劍波同志,不會錯吧?」

少劍波接過照片,仔細看了看上面那個五十歲上下的洋服人,隨後他肯定地答道:

「一點不差,就是他!只不過現在穿上了道袍。」

「藥對了,湯換幾遍也不要緊,」閻部長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麼!劍波同志,就按你的計劃下令執行吧!」

少劍波謙虛地望著閻部長,「如果沒有新的指示,我們就開始動作。」

「沒有什麼新指示,劍波同志,你想得比我們周到。」

少劍波微笑了一下,轉過身去向楊子榮命令道:「你們小隊化裝,立即出發。」

「是!我們小隊化裝,立即出發。」楊子榮行了軍禮轉身跑出去。

十五分鐘後,小火車上馱載著十個國民黨匪徒打扮的人,後面的一個篷車裡坐著閻部長、黃科長、王科長、少劍波和一些警衛人員,向神河廟急馳。

當離神河廟五里路的地方,已遙望見神河廟的遠景。小火車緩緩地停下來。

道旁林邊的地窖裡,鑽出了欒超家、陳小柱,還有三個民兵,和小爐匠的老婆。他們高興地跳上車來,坐在閻部長、劍波跟前。在小火車的行馳中,欒超家向劍波報告他在泥像後面和修善榻底下一套耗子般的偵察經過,他說得神出鬼沒,惹得大家笑痛了肚子。後來他建議了進廟後的搜捕點和搜查程式。閻部長和劍波完全同意了他的安排。

太陽照射著神河廟,白皚皚的雪地在陽光的輝映下現出晶瑩的顏色,閃爍著刺目耀眼的光芒。

定河道人今天打扮得更加不俗,身穿大絨道袍,外罩猞猁斗篷,頭戴大風帽,腳穿禮服呢高底道靴,白襪抵膝,頸掛數珠,鬍鬚飄然。他道貌岸然地立於山門之外,口中唸唸有詞,興致勃勃地遙望著夾皮溝方向。偶爾一陣冷風掠過,卷浮著他那寬敞的斗篷和道袍,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氣派。

看到隆隆馳來的小火車的遠景,他心中發出洋洋得意的歡欣。此刻他的面孔和他那道家打扮完全矛盾,自得地一晃腦袋:「我的老朋友,勝利了,哼!……」一陣傲然自得的奸笑。

小火車緩緩駛近神河廟,車上那匪徒打扮的十幾個人,手扶半高的車緣,含著勝利者的驕傲神氣,瞅著山門前的老道,使定河道人更加神氣起來。他儼然以上司的姿態,輕輕地把道袍一撩,邁開方步,走下三十二級的臺階,迎著小火車走來,向著正跳下車的那些匪裝打扮的人,笑嘻嘻地揚手喊道:

「勝利了!我忠實的勇士們。」

「勝利!勝利!」楊子榮領著他那小隊匪裝打扮的戰士,喊著向老道走來。當他們把老道圍起來的時候,楊子榮把長毛大皮帽向腦後一推,槍口對準了老道的心窩,「是的!勝利了!我的定河道人。」

「這是什麼意思!」老道若驚若疑地瞅著楊子榮。

「這意思就是勝利了!」楊子榮冷冷地對答著妖道。

少劍波和閻部長等已走到跟前。

當這妖道確信了在他自己眼前站著的是他的敵人,而不是他的同黨朋友時,他呆得活像他廟裡那些泥塑的菩薩,一動也不動,凝望著那無路的西天。

「搜!」少劍波向欒超家把手一揮,欒超家帶著楊子榮和他的小隊,跑上臺階,進了廟院。

少劍波冷冷地向妖道看了一眼,然後嚴厲地向他命令道:

「進去!」

這道貌岸然的老道,顫抖地被警衛人員押進了修善堂。

可是就在這百步的距離中,這個老奸巨猾的妖道,外表上好像完全驅逐了恐懼,十分從容鎮靜地朝著他已認準了曾與他打過交道的少劍波質問道:

「我不明白貴軍這是什麼意思?這是一種什麼行為?」

「我相信你完全明明白白!」少劍波冷笑地凝視著這個妖道。

「莫非我信教有罪?」妖道裝出一副氣憤的樣子,「或者說有宗教信仰的人在你們的天下里都有罪?貴軍貴政府不是也有宗教信仰自由這樣堂堂皇皇的法令嗎?這麼說,你們說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外的一套?言行不一,裡表相違,真是豈有此理。貧道倒要領教領教。」

閻部長眼中射出兩股威嚴的光,逼視著這個妖道,斬釘截鐵地說道:

「放明白點吧宋寶森。」

妖道一聽「宋寶森」這三個字,像似被敲了一棒子,一愣神,臉變成了灰色的。

「我們提倡宗教信仰自由,可是不能容忍那些披著宗教外衣,進行反革命勾當的特務分子,更要堅決打擊那種漢奸走狗幫助日本帝國主義殘殺中國人民的劊子手。他現在又搖身一變,成了國民黨匪幫的黨國要人,隱影更形,指揮他那些殺人兇犯和搶劫的強盜,來與人民為敵。這你心裡清清楚楚吧?」

妖道灰色的臉上,看來已有幾點冷汗,可是他還格格地苦笑了兩聲:「你說的這些與貧道無關。本道自幼脫離凡塵,素來是正身修心,一心向善,講道德,重禮義,敬神仙,愛生靈。怎麼談那些與我……」

「算啦!」少劍波憤憤地瞅了一下老道,「你是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滿腦子的殺人放火,滿手是屠刀鮮血。」

老道把腳一跺,「你簡直是血口噴人,誣衊貧道。」

少劍波把桌子一拍,「你別牙關硬,我有你宋寶森的活證。」

「請你拿來。」

「馬上就到。」

兩個戰士押著一個二十八九的日本女人,推進修善堂,把妖道撞了一下。妖道一回頭,嘴咧了兩咧。

少劍波站起身來,向妖道逼近一步,一手掐腰,威嚴地向老道一瞅。

「看看,宋寶森,你的修善堂藏著女人,你的修善榻睡著女人,還有連你們黨子黨孫欒警尉和一撮毛的老婆,你也……」

「宋寶森,你這姦淫擄掠的妖道,」傷剛好的欒警尉的老婆和白茹一同闖進來,她像發瘋似的撲向妖道,把妖道的斗篷一把扯下來,把他頸上的數珠一把扯斷,數珠撒得滿地,骨碌碌地亂滾。她伸手又要抓妖道的鬍子,卻被白茹拉開,攙到院子裡。

這個無恥的妖道毫不在意地奸笑了兩聲:「這是貧道的生活小節,犯了道戒,由道規制裁,這與你們的國法無關。貧道出家以來,不問凡事,不幹國政,當然犯不了你們的國法。」

「說得輕快,」少劍波諷刺地笑了笑,然後雙眉一聳,厲聲喝道:「你是屢犯國法的罪魁!」

「什麼?」妖道瞪目張口後退了兩步。

「你是關東州的日本間諜,」少劍波逼上前去,「你是三一八七部隊大佐,你是國民黨的軍統特務,你是濱綏圖佳國民黨專員侯殿坤的高階參謀。」

「完全是誣衊,貧道從不通凡,更不通官。」

閻部長站起來冷笑了一聲:「你不通凡可通帝國主義。以往你通東京,現在你通南京,又通華盛頓。」

「有何為證?」妖道還以為他的機密難搜。

「有你的活證據,人證物證樣樣俱全。」

正說到這裡,欒超家押著那個小道,兩個戰士拿了一架無線電收發報機走進來,放在桌子上。

妖道一看到這個,滿身的勁頭失散了,像一個洩了氣的球膽,倒空了糧食的麻袋,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一動也不動了。

「怎麼樣?」閻部長從容地吸了一口香菸,「還要證據嗎?」

妖道滿身已在顫抖了,越抖越厲害。

這時楊子榮和許多戰士,從各個搜尋點把槍支、子彈、電報稿、檔案、大煙土拿進來,堆放在桌子上、床榻上。

老道的顫抖漸漸地微弱下來,鬆軟得像一攤泥,低聲哀求地嘟噥著:「我沒有殺人血債!沒有……沒有……」

「說得太輕快了!」少劍波怒氣衝衝的,好像「殺人血債」這四個字引起了他怒上加怒,「遠的不講,從前這個廟裡真正的定河道人韓榮華先生就是你親手殺死的,他的女兒韓慧玉姑娘就是你親手逼死的。惡鬼!」

「哎!」妖道長嘆一聲,「你們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請看你的罪惡錄。」閻部長把一袋公文向桌上一擲,抽出一紙命令宣讀道:

「查宋犯寶森,乃日寇關東軍大本營三一八七部隊大佐諜報主任,今又為國民黨匪幫濱綏圖佳黨務專員軍統特務侯殿坤之高階參謀。該犯罪大惡極,血債累累,現潛神河廟,假冒道人,進行聯絡土匪、陰謀叛亂,死心塌地進行反革命特務活動。茲依法予以逮捕。」

「走吧!」少劍波嚴厲地命令道,「現在座山雕和九彪在夾皮溝等著你。」

楊子榮把妖道先押進罰惡司。警衛人員收拾好檔案,劍波安排了三個民兵留下看守廟宇,便一齊登上火車回夾皮溝。

閻部長對宋寶森這個案件完整的破獲,深感滿意,因此他對小分隊的戰士們更加喜愛,坐在小火車裡,他把戰士們拉到自己的跟前,給他們講述著宋寶森的經歷。

原來假妖道宋寶森,是個三朝老特務,又是一個殺人不眨眼、依靠殺人起家的兇手。他在日本時代,每到一城一市,必然要殺人示威。所以他每到一處,人們都恐怖地說:「凶神降臨了!」當年他為了取得日本人的歡心,對中國人民施用了一個毒辣的政策:「寧肯錯殺九十九,不肯漏網一個。」和蔣介石真是衣缽真傳。

遠在張作霖時代,他就是大帥府參事院的一個文官。當時年二十八九,聰明能幹,會吹善拍,頗得重用。正因為這個而引起了日本特務機關和國民黨的注意。當時他洋洋得意地對人說:「狡兔有三窟,即得免其死。聰明的人要多尋靠山,方為將來之福。」因而他就加入了國民黨,也和日本特務機關秘密來往,如是他政治上有了三座靠山,經濟上可以四路進財。

這個狡兔的頭腦越老越猾,當日寇在亞洲越來越瘋狂,對中國的野心越來越露骨的時候,他便在大連——當時日寇稱之為「關東州」,參加了日本特務機關。當時他以大帥府外交聯絡員的身份,經常出入日本「關東州」司令部。他在總領事的辦公廳,結識了一個海軍大佐梅津太一郎,經過他的引薦,和日本關東軍大本營的一個老間諜佐佐木太郎掛上了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