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將計就計

林海雪原 曲波 第2頁,共2頁

大家一陣高興的鬨笑。

「不過!十二點後,戰士們要絕對回隊,準備戰鬥,這一點勇奇同志負責通知群眾,你要保證這一點。」

「是!二〇三首長。」李勇奇一面答應著,一面挽著劍波的胳膊,聲聲嚷道:「二〇三首長有事,誰也別爭,有事……有事。」嚷著衝過人群,把劍波拉回他家。

夾皮溝炊煙四起,飯肉噴香,戰士們在各家坐著熱炕,做著客人,宣傳著大戰威虎山的故事。

太陽落山,夾皮溝燈火齊明。

少劍波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向各小隊和民兵幹部開始安排今晚的廝殺。他首先對今晚的對手,作了充分的分析:

「九彪過去也和座山雕、許大馬棒一樣,是國民黨上萬人的旅長。可是現在差不多是光棍,只剩了個骨頭架子。他們幻想國民黨來了再討封,或者官保原職,因此他們必須要儲存他們的一小撮實力。他們知道,沒有實力的儲存,國民黨來了是沒官給他做的。沒有了實力,他們在國民黨眼裡便一文不值。力量是他們的唯一本錢。因此他們旅與旅之間,山頭與山頭之間,你坑我詐,互相挖牆腳,盜奪‘先遣圖’,以擴充自己。許大馬棒的覆滅,座山雕大為幸災樂禍,同樣,座山雕的實力消耗,九彪並不痛心。

「基於這一點,九彪來合擊小分隊,他是不願出風頭打頭陣的,更不敢硬打。他是想等座山雕消滅了我們小分隊之後,好來爭功撿洋撈。座山雕如果失利,他也會幸災樂禍,只要他自己儲存下來就成。

「因此我們就要在將計就計中,來一個投其所好。」

大家一陣微笑,劍波喝了一口水,分配道:

「今天我們要擺一場‘火雷陣’,劉勳蒼小隊負責在山神廟前布火、擺雷。火擺成三大堆,每堆間隔三十米,每堆火周圍布上六個地雷,把‘滿洲林業株式會社’的電話交換臺的手搖發電機安在山神廟後李勇奇的家裡,電線要徹底偽裝,然後你和欒超家兩個小隊的任務是肉搏。

「孫達得、馬保軍負責四挺機槍的安排,槍口對準火堆,火力要交叉得沒有一點使匪徒逃竄的空隙。

「李勇奇的民兵,主要是外圍捕捉,要把敵人所能逃出的地方,全部堵死,不許漏掉一個。另外你馬上通知各家,今夜全在地上睡覺,誰也不許睡在炕上。」

最後他笑著對楊子榮道:

「今天子榮同志,你的角色,還是座山雕的團副胡彪。」

大家一齊笑起來。少劍波瞅了瞅表,「八點了,馬上開始擺陣。」

各小隊幹部行禮出去,小分隊、民兵,進入緊張的佈置中。夾皮溝的空氣頓時緊張。黑夜裡孕育著即將降臨的殺氣。

少劍波在兩個小時內,多次地檢查了他所佈置的「火雷陣」的各個環節。

十二點了,夜深人靜,只有車站上的一盞燈火。西山林梢上的一鉤新月,好像在偷偷窺視著劍波的「火雷陣」。

突然夾皮溝上空明晃晃的一顆訊號彈,四射的光芒,刺目欲痛。

「射擊!」是劉勳蒼高叫的命令聲。

小分隊和民兵,一齊激烈地向四外開火,夾皮溝騰起一片戰鬥的聲浪,「殺呀!捉活的!」槍聲,手榴彈聲,呼喊聲,孩子的哭聲,交織成混亂的一團。

隨著槍聲的疏稀下來,夾皮溝燃起三堆熊熊的沖天大火。火舌舔空,濃煙瀰漫,嗶嗶剝剝,噴出無數的火星星,駕著濃煙,升騰到高空。

少劍波笑了笑向站在自己旁邊的一個匪徒打扮的人道:

「子榮同志,是你走的時候了!」

「是!我馬上就走。」

「保證把‘客人’請來呀!」

「錯不了!請他來分贓,他還能不來?得啦!」

在大家的笑聲中,楊子榮和一個戰士,翻身上馬,離開夾皮溝,向豆莢峰方向的黑林走去。

屯中的三堆大火,越燒越旺,把天上的星星也燒沒了。

楊子榮等兩人,順著山溝,直奔豆莢峰山後,正走到一個山腳的轉彎處,突然嘩啦一陣槍栓推彈上膛的聲音,接著便是一聲嚇人的吼聲:「站住!幹什麼的?」

「五旅。」楊子榮從容地答後,反問道:「四旅嗎?」

對方沒有回答,又是一聲喝問:「剿滅?」

楊子榮身旁的戰士答聲:「赤患!」

「舉起手來!」

楊子榮等兩人下了馬,向喊聲處走過去。到了近前,兩個大個子匪徒,氣勢洶洶地用槍指著他。楊子榮不慌不忙地兩腿一岔,「徐旅長來了嗎?」

兩個匪徒打量了一陣,突然低沉地道聲:「跑野?」

楊子榮笑嘻嘻地答道:「飛天。」

「前山兩岔?」

「後山一股。」

這些普通的黑話,當然難不住楊子榮。

兩個匪徒馬上結束了凶氣和緊張,退出了子彈,向楊子榮道聲:「瞧頭子。」說著轉身前邊引路,楊子榮兩人牽馬跟在後頭。

走到山後一個避風的小山窪,只聽山窪裡發出兩下敲木棒的聲響,兩個匪徒道聲:「繞子!繞子!」

走到近前,只見站著的一簇人中,有一個胖老頭子,旁邊的三四匹馬,在舔著地下的浮雪。楊子榮走到胖老頭跟前,先行了個軍禮,再行了一個土匪的坎子禮道:

「報告旅長,五旅團副胡彪,奉三爺命令,特來迎接九爺進屯會見。那小股共軍已完全消滅,他媽的,正湊巧,他們正在大吃大喝,開什麼大宴會,被我們堵住了大門,一個沒跑。三爺恐怕發生誤會,所以命我來接您。現在已點起了訊號。」

九彪和他的部下,早已聽到屯內的槍聲,看到了火光,聽了他跟前這個「團副胡彪」的報告,心中又滿意又後悔。滿意的是沒用自己的力量,還可以分點贓;後悔的是把共軍堵在屋子裡,這個便宜他沒撿著。可是現在一切都晚了,他哼了哼酒糟鼻子,命令一聲:「進屯。」

楊子榮頭前領路,九彪和他的部下跟在後頭。路上九彪向楊子榮賣乖道:

「胡團副,我到這裡路遠,三爺沒等我到,來了個先下手,這可是不對。」

「自家人,不必客氣。」

火光越近,照得越亮,現在楊子榮帶的這幫「客人」,已進入大光圈以內了。楊子榮借火光,回頭一看,這百餘名匪徒,臉青鬍髭長,真像一群魔鬼。

一轉彎,清清楚楚看到三堆大火照耀下夾皮溝的街道和房舍,山神廟、車站和鐵路路基。還見幾個人影正在向火堆上加木柴,隱隱約約地可以聽到「奶奶!小舅子,不打你是老丈人」的野狂罵聲。

九彪這群匪徒加緊了腳步,正走著,突然一聲:「幹什麼的?」

「胡彪。」楊子榮答道。

「剿滅?」

「赤患!」九彪的一個馬弁急急地喊道。

從問聲處,跑來一個高高的黑影,一直跑到楊子榮馬前。「報告胡團副,三爺請徐旅長先到車站會見,為了避免弟兄們傷了義氣,煩弟兄們先到山神廟前等一下,再分配盤子,請弟兄們擔待一些。」

楊子榮聽了孫達得的這個報告,完全洞悉了劍波的安排。

後面的匪徒們卻叫罵起來,「奶奶!不仗義,五旅還管著四旅的事!熊!闖進去,不聽兔子叫,老子凍壞啦!」

楊子榮一聽,微笑地向九彪道:

「徐旅長先請……不過還是叫弟兄們先忍耐一下,自家人好辦,別傷了弟兄們的和氣。旅長也知道三爺和八大金剛的脾氣,無論如何別鬧出亂子來。」

九彪聽了楊子榮的勸告,回頭高喊一聲:「別吵!先在火堆上烤烤火,一切由我徐某做主。」

說著楊子榮走在前頭,孫達得跟在九彪和他的馬弁後頭,通過山神廟前廣場上的大火堆旁,直向車站走去。其餘的匪徒,亂七八糟地吵吵嚷嚷,分成三夥,圍上三個大火堆,互相吵罵著,解開大衣懷,烘烤著他們的前胸和後背。

少劍波在他的指揮陣地,李勇奇家裡的炕上,從窗子上看得清清楚楚,身旁的李鴻義,手握髮電機搖把,全神貫注地盯著劍波的右手。他們全身繃緊得像石頭,專尋找一個剎那的良機。

匪徒幾乎全部圍上了大火堆。

「良機!」少劍波右手一揮。

李鴻義一陣急搖,轟隆隆一陣巨響,天崩地裂,山搖屋晃,彈片嗚嗚地拼命嘶叫,十八個地雷一齊爆炸了!三堆大火被炸滅了,匪徒們的身體血肉,隨著彈片和木片炭火,一齊飛裂到四面八方。

九彪剛走到車站門前,被這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震得掉在馬下,像一塊大肉蛋子,癱在地上。那匹馬,驚恐地向黑暗的遠方,拼命跑去。楊子榮和孫達得生擒了九彪和他的馬弁。

隨著濃煙的升起,劉勳蒼率兩個小隊,李勇奇率一部分民兵,撲向未死的匪徒堆。一陣白刃戰的拼殺,結束了九彪的全旅。

從少劍波揮手李鴻義急搖發電機起,到九彪被押解到劍波面前止,總共只用了五分鐘。匪徒們還活著的,只有四十三個了。

在小分隊和民兵的一片歡笑聲中,引出了全屯的男女老少,每人舉一塊燃燒正旺的大松明子,照得滿屯通紅,扭著,唱著,廣場上又燒起歡樂的篝火。直達通宵。

正月初八早晨,天空晴朗,東方升起一輪紅日,照耀著這個歡笑的屯莊。

小分隊和民兵,以及全屯的男女老少,幾天來的疲勞全被歡笑所吞蝕。

工人和家屬中紛紛傳說著:「劍波和楊子榮真是神人,算就了大年三十座山雕的百雞宴,算就了正月初七九彪來搶廟。」又傳說:劍波和楊子榮會「勾魂釘身法」,讓土匪到哪裡他就得到哪裡,威虎山上把座山雕的全部匪徒給勾進威虎廳。在這裡又把九彪的全部匪徒給勾上火堆,勾上後又用了個「釘身法」,一下把土匪都釘在火堆旁烤火。又傳說:劍波有「掌心雷」,他的手一揮,地雷就開花,這是李勇奇十三歲的小兒子親眼看到的,他說得有枝有葉,說是就在他家炕頭上跪著揮的。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要仔細看看這兩個「神人」。有個八十多歲的老翁,一定要看看劍波是個什麼人,他聽人們傳說劍波手心有一顆痣,他更急著要看。因為這老人更迷信,從前他曾學過「麻衣相法」,近來老了,很少出門。可是今天特地找兩個人攙著來看看劍波的手。當他看過後,向眾人伸著大拇指頭道:

「無怪乎有這大的神通,他不是個平常人,他手心的那顆紅痣,叫作智謀痣,相書說:‘手握通天一點紅,捉妖降怪定乾坤。’真是神人!真是神人!」他嘮嘮叨叨說個不休。「別說座山雕這些蟊賊,就是妖魔鬼怪,多大的道行它也跑不出手去。」

這一來劍波在夾皮溝,已成了神話中的人物。

少劍波為了破除群眾這些迷信的說法,和忽視群眾力量的觀念,便召開了一個大會,詳細地介紹了破座山雕和伏擊九彪的經過。他特別強調了夾皮溝群眾的幫助,把李勇奇的破穿山風,楊子榮的深入匪穴,欒超家和陳小柱的冒險闖山,以及小分隊全體戰士的英勇善戰,說得詳詳細細。最後他強調地說:

「我自己只費了一點計劃的力量,要沒有小分隊戰士,和夾皮溝群眾的努力,我自己是什麼也幹不成的。我並不會‘勾魂釘身法’,只不過是抓住了座山雕百雞宴的好機會,又有咱們勇敢多謀的楊子榮同志指揮的酒肉兵;我也不會什麼‘掌心雷’,而是事先埋了地雷,用發電機把地雷點著了火,我那一揮手,只是個指揮訊號。」

早飯後,少劍波命李勇奇、馬保軍,率六十個民兵、六個戰士,去威虎山押解俘虜,並發動大部分群眾上山搬運戰利品。又命劉勳蒼率小分隊,並發動一部分群眾打掃戰場,把匪徒的屍骨,全推進將來有山洪衝激的山溝裡。

少劍波自己又進入下一步行動的沉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