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苦練武,滑雪飛山

林海雪原 曲波 第2頁,共2頁

少劍波又講道:「黨和政府為了讓我們過個好年,還給咱們捎來點年禮,全屯不分男女老少,每人還能分五斤白麵,七斤大米,這些是三萬斤以外的。」

群眾中又是一陣狂跳,有的小夥子們喊道:「比俺親孃照顧得還周到……」

「工友們!」少劍波把信裝進衣袋裡,「我們的生活是靠勞動,不能單靠政府救濟,現在黨和政府,和全國人民正在肩負著消滅蔣介石反動集團的戰爭重擔,所有的人力物力,應大力支援戰爭,所以不能永遠地救濟下去。我們需要拿出力氣自己生產。工友們,現在城裡正缺柈子,缺皮子,因此我們應馬上行動起來,劈柈子,打野物,運到城裡,換回糧食,上級來信說,柈子和皮子,有多少,要多少,政府完全包下。」

「我們有的是力氣,我們可以把山上的財寶,全部搬到城裡。」群眾挺著胸脯,抖動著自己肩膀。

「別他媽的先說大話!」李勇奇顯然有些生氣,額角上跳起兩條青筋,脖子也漲得通紅。「這兩年咱夾皮溝差一點都餓死,這是我們沒有力氣嗎?不是的,全是王八操的國民黨座山雕給搶的。我們為什麼苦?我們為什麼窮?窮根在哪裡?」他愈說愈憤怒,他那拳頭揮動得把空氣都打出響來。「你們說,你們說!……」

「這還用說!」群眾一陣怒吼,「全是國民黨反動派、座山雕給搶的。王八操的再來,拿棒子也把狗孃養的砸爛它!」

「對啦!」少劍波興奮地喊道,「國民黨,座山雕,搶走了我們的東西,破壞了我們的勞動,下了我們的槍,要想餓死我們。現在政府發來了糧,救活了我們,又給我們開闢了勞動生產的大道,因此我們要好好地保護糧米,保護家園,保護我們的勞動……」

「我們要求先除禍根!」群眾的激奮情緒,沖斷了劍波的講話,「能不能發槍?二〇三首長。有了槍,我們進山像打野豬一樣打死那些狗雜種。」

李勇奇的眉頭皺了兩皺,好像勾起了他滿腹的憤怒和埋怨,拉開他轟雷似的喉嚨,「別學麻雀瞎喳喳,一聽槍響就散夥,從前咱們屯被座山雕下了槍,還不都是咱們的心不齊,抱不住團,有的人是屬老鼠的,看到一點東西就想去吃香的,結果被王八操的夾上了耗子夾;有的人是屬兔子的,一聽見嚇唬,什麼都不管,撒腿就跑,他媽的沒點硬骨頭。許多事叫人傷心,經不起嚇唬,也經不起騙。上級再發了槍,誰要裝他媽的兔子,誰就不是人!」

「放心吧!李大叔!」一些小青年高舉著拳頭,「誰再裝尿泡的立時先斃了他!」

少劍波看著這群從苦難中爬出來的剛強的人,和聽到他們粗魯的誓言,內心不勝喜悅。他拍了一下李勇奇繃得緊緊的肩膀,向群眾道:

「工友們!我相信你們會保住家園,保住木場,保住你們神聖的勞動。現在決定發給你們槍,這槍一可以打野獸,二可以打國民黨。」

「不!應該倒過來!」李勇奇一伸拳頭,「先打國民黨,後打野獸。消滅不了國民黨,打獵也打不安寧。」

「一點不錯,就這樣辦,一言為定。」

群眾在吵嚷聲中,擁向載著槍支的一節車廂。現在看來,對他們來說,好像槍比糧米更重要。

張大山、馬天武當夜組成了生產委員會;李勇奇主持組成了五十八人的民兵大隊。

夾皮溝,鍋蓋揭開了!煙囪冒煙了!炊煙縹緲,肉飯噴香,滿屯一片歡笑,夾皮溝活了!打獵手,使槍的使槍,下套的下套,活躍在山林裡。劈木手,拉鋸的拉鋸,掄斧的掄斧,勞動在鐵路旁。家家勞動,人人幹活,窒息的夾皮溝甦醒了!

小分隊在這基礎上,進入了一項新的鬥爭中。

少劍波帶著他的小分隊,每天天不明就去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這個地方是在夾皮溝的西北方一條漫長的大谷裡。這條山谷的當中,有一個形似豆莢的孤峰,人稱豆莢峰。這峰的四周,有高大的群山包圍,漫長的山谷有百餘里,豆莢峰正堵在這條溝門口,山澗的大風,順谷疾下,直撲在豆莢峰上,形成一個渦風流。所以這裡的冬天老是颳著旋風,豆莢峰的積雪,一點也存不下,全被旋風給旋走,搬到遠方。

小分隊就沿這豆莢峰走進去,一點蹤跡也留不下。他們進到一個起伏地帶,開始了進一步和大雪交朋友。

李勇奇向獵手籌借了四十餘副滑雪具,他本人就是夾皮溝最出名的滑雪獵手。往年他在冬季裡,曾經多少次地滑雪飛山追趕鹿群和野馬。現在他已擔負了小分隊的第二名滑雪教練官。

另一名教官自然是運動健將劉勳蒼,在這門技術上他曾下過三年的苦功。

現在小分隊除了三個人以外,沒有一個不在苦練。這三個人一是對付座山雕的楊子榮。另一個是對付神河廟裡那個妖道的欒超家,不過他原來就會滑雪技術。還有一個是孫達得,他因為要執行新的聯絡任務,沒來得及參加。新來押車的郭奎武班也參加一起苦練。

少劍波對這門技術的要求,看成是林海雪原蕩匪成敗的關鍵。他對戰士們苦練的要求向來沒有這樣嚴格過,對他自己更加嚴格。

開始的那天,是臘月十六的晚上,天上的明月皎潔,地下的白雪晶瑩,他站在這起伏的練兵場上,向小分隊釋出了十天苦練的命令:

「現在我們要進一步和雪地交朋友,讓它來幫助我們在林海雪原飛行。從今天起苦練十天,每天十小時,自動練習的時間不在內。十天後我們小分隊每一個同志,不要再當兩腿拔雪坑的大力士,而要成為雪上飛行的‘武俠’。我們要使雪原,變成我們的汽車公路,變成我們火車的鐵軌;變成我們驅逐艦的海洋,變成我們飛機飛翔的天空。」

戰士們一齊歡笑。

少劍波在戰士們的歡笑中,第一個撐動了滑雪杖,碰巧正趕上一個斜坡,所以就摔了一跤。

「別忙!」李勇奇和劉勳蒼笑道,「看我們倆先做一下。」說著他倆雪杖一撐,順著一個約四十五度的斜坡,刷的一聲,飛滑下去,曲曲彎彎鑽著樹空,是那麼自由自在。小分隊的戰士看著他倆一前一後輕鬆地飛滑,好像都覺得自己的身體也輕了不知多少倍。

他倆順著斜坡斜刺了一頭,馬上向回一繞,藉著慣力翻上了北山頭。

小分隊戰士在興奮的歡笑聲中,也學著他們的樣子向坡下滑,可是當滑雪板一滑動,他們就像有人拉他們的膀子一樣,一個屁股墩面朝天被摔倒在雪地上,打下一個深深的屁股坑,滾得滿身是雪。再爬起來滑,還是一樣,又是一跤,雪粉鑽到袖口裡,衣領裡,和汗水攪成一起。有的戰士罵道:

「媽的,這麼長的滑雪板,還外加兩個柺棍,可是一滑就摔跤,還不如個小腳的婦女。」

頭三天,每個戰士在各個教練中,自動的練習中,也不知摔了有多少跤,原先他們還數著:「一跤……五跤……三十跤……」後來數也數不過來了。

三天來,經過了腳滑動時,身體沒向前連續移動重心,上體的速度跟不上,摔得臉朝天仰身跤;繼而又因為在教練官的指點要領中,總是強調:「重心向前,重心向前。」所以未等起滑,身子就向前一衝,結果重心又過於偏前,又摔起了撲身跤,弄得嘴啃地。

苦練之餘,戰士們盡情地說笑:「咱這雪朋友真難交,性子真有點怪,軟了不成,硬了還不成;慢了不成,快了還不成;重心偏後了不成,重心偏前了也不成。」

「那咱就給它個不軟、不硬,不快、不慢,不前、不後,正相應。」

第四天,戰士們基本上已抓住了要領,摔跤減少了,速度加快了,小的障礙物可以閃過或繞過了。他們被初步的成就興奮得更加起勁,每天不是十小時,而是更多,黑夜累得上不去炕,可是一穿上滑雪板,什麼都忘了,剩下的只有全身的力氣。

少劍波進一步鼓動大家的信心:

「同志們,我們要想踏透這林海雪原,如果不會滑雪飛山,就等於一個人掉在大海里,不會游泳,也沒有救生船,一定要被淹死。又好像一個人陷進稀泥塘,這條腿剛拔出來,那條又陷進去,到後來越拔越沒力氣,就會累死在稀泥塘裡。現在我根據戰鬥的需要,教練官的建議,和我們每個同志的實際可能,提出猛、快、巧的口號。」

接著他詳細講解了猛、快、巧的要求:要猛,必須大膽勇敢,不怕摔跌。要快,必須猛中加力。有了大膽,再加上力氣,自己就能快!要巧,就必須有堅忍不拔的毅力,苦練生熟,熟了自然就能巧。我們巧得像一隻小鳥,什麼路都能滑,什麼障礙也擋不住,什麼樣的密林灌木叢,要像穿梭一樣地穿過去,什麼樣的山溝,我們也要像燕子一樣地飛過去。

少劍波在滑雪的苦練中,是一名模範的戰士,尤其在猛、快、巧的苦練中,更是一馬當先,以身作則。

劉勳蒼這個教官,真嚴格得夠勁。他在對他的首長少劍波的教練中,也是一絲不苟,毫不放寬他的要求尺度。他嚴肅地站在教官的位置,發著口令:

「二〇三!」

「有。」

「出列!」

少劍波遵照他的口令,像戰士一樣,向前滑進三步,接著按滑雪的基本的迴轉動作,翹起滑雪板一個向右轉,面臨著四十五度的山坡,靜等著教官的命令。

「目標——」劉勳蒼指著對面的小山包,「正前方,七十米小山頭,自選路程,速滑開始——」

少劍波身體向前一躬,兩手把雪杖用力一撐,刷地順坡按鋸齒式規則滑去,已經很靈巧地閃穿著樹叢,順利地通過了順坡滑行的許多障礙物,滑下了山溝。接著向左一斜,想借慣力翻上對面七十米的小山包。可是剛一翻,因速度起了變化,一個前絆,撲倒在雪地上,身體被投出老遠。

劉勳蒼高喊一聲:「回來!重做。」

少劍波連身上滾的雪也不拍打,立即返上山來。劉勳蒼詳細地指教他,為什麼上翻時容易摔倒,主要是地形變化速度也變化。下坡滑行每秒鐘都在增加著速度,可是往上坡一翻,滑雪板就再沒有力的來源,雪杖還來不及供給力,因此只有巧妙地運用慣力翻上坡。沒有力的補給,慣力本身是越用越減少的,所以在翻山坡時不能直線上升,必須選擇最有利的斜坡,斜著上升,否則這點慣力一剎那就用完,滑雪板就會突然停止,人的身體一定要向前撲摔倒。然後他又說下滑時,必須避免直衝,一定要鋸齒形迂迴滑進。

少劍波點了點頭,端量了一下對面的小山包後,便以更大的勇猛斜滑下去,他在將接近溝底,繞滑了一半圓形,斜翻上對面的小山包。

小分隊戰士,為他的成功而大鼓掌。他們學著劍波的榜樣,在一凹兩凸駝背形的山包間,穿梭一樣地來來往往,苦練著,每隔一小時,座談五分鐘的要領體會,他們得到了一條秘訣:「只有勇敢,才能找到竅門,有了竅門,就能更加勇敢,藝高人膽大。」

白茹本來就好笑,摔了跤更笑得厲害。劉勳蒼便毫不留情地訓斥她,有時給她下小操,罰她多做幾次,因為他深知自己對白茹負有嚴重的責任,如果教不好她,她就有落後的危險。

休息時,大家開玩笑說:「劉勳蒼訓白茹,就像列國時代孫武子操練皇妃女兵一樣。」

小董更說得可笑,「坦克這是硬逼著騍馬上陣哪!」

大家鬨笑起來,白茹紅了臉,拿著一塊雪團,塞進小董的衣領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