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兵分三路,如此如此

林海雪原 曲波 第2頁,共2頁

當少劍波回到隊部時,高波、白茹、李鴻義已經睡下了。他坐在炕沿上,大衣也沒脫,眼睛緊盯著他對面的牆角,金錶在他的衣袋裡嗒嗒地走著。他絲毫沒發覺楊子榮倚在他的門框上。他思考的中心是:子榮的計劃萬一有失,非但今後的任務不好完成,子榮同志的生命問題將給自己留下終生的悲傷和不安,他長時間地猶豫著。

當他默默地點了一點頭後,站起來就往外走,剛要邁門檻,看到了楊子榮,他馬上止了步。

「唔!子榮同志,還沒睡?」

「我知道你會找我。」

「不錯,我正要去找你,進來,坐下。」

他倆一個炕頭,一個炕尾,中間隔一張小炕桌,對面坐下。楊子榮抽著他的小菸袋鍋。

「怎麼樣?子榮同志,你認為你的方案有把握嗎?」劍波親切地探問著。

「二〇三首長,不必再猶豫。我完全相信它既有效,又能辦得到。」楊子榮回答得是那樣的懇切和自信,「我已經再三再四地想過了。」

少劍波略一點頭,「是的,它可能是有效。但是……」他腦眉一皺,顯出一種擔心的神情,「搞不好,可能傷了自己,又引出更大的困難和麻煩。就像‘綿碼耶及斯’是治絛蟲的特效藥,但一旦打不下來,會使絛蟲受到一次很大的鍛鍊,再治它反而更加困難,並且你……」

「怎麼?」楊子榮好像有點不滿劍波的話,「二〇三首長,我跟隨你不是一年半載了,難道你對我還有什麼不相信?或者……」

「不不不!」少劍波連忙打斷楊子榮的話,「我完全不是這個意思。我完全相信並且尊敬你對黨的耿耿忠心,和你身歷百戰的鍛鍊,我更佩服你的智勇兼備的偵察才能和經驗。我是想,軍事偵察那是你的拿手戲,可是這樣的偵察你卻是向來沒幹過,我除了擔心整個任務外,我特別擔心你的安全。」

「二〇三首長,煙臺市你也是第一次呀!」

「不不!」少劍波搖搖頭,「那不同,煙臺市是人山人海,到處可以蔽身,而威虎山除土匪之外再無他人。同時煙臺市我並沒和敵人直接打交道。」

「可是今天的有利條件要比煙臺市多得多,第一,我們有座山雕貪饞已久的‘先遣圖’;第二,匪徒們的暗語黑話我相信我已經精熟了;第三,我經過一番練習,我完全可以成為一個看不出漏子的‘土匪’;第四……」楊子榮稍微遲疑了一下,他眼中射出嚴肅而堅定的光芒,「我相信我對黨對人民的赤膽忠心。」

「你以為有了這些就能必勝不敗嗎?」

「是的!我是這樣認為。」

「錯了!」少劍波盯著滿懷決心的楊子榮,用爭論的口吻說,這口吻在他和楊子榮多年的戰友相處中還是第一次。「這四條只不過是在你手中已經掌握了可以揳進匪窩去的武器。它僅僅可以幫助你鑽進敵人的肚子。今天要緊的問題不在這裡,關鍵在於你進去後怎樣繼續進行我們的工作。」

楊子榮聽了這些話,自己又在暗想:「首長絕不是懷疑我的方案是否有效,相反,他早就看中了我的方案了,只是他現在是在懷疑我楊子榮是否能勝利完成這一任務。是的,首長在這要害地方應當細心,免得萬一有失。可是為什麼他今天不直截了當地說呢?……啊!他可能是在猜測一切可能遇到的不利情況,想多出一些點子……」他馬上一轉念,又想到問題更復雜的一面,「不!這也沒有用,這次任務與往常不同,我要離開他,離開所有的戰友,那時我周圍可以說沒有半點幫助我的力量。在家想出來的點子不會頂用,最低不會全部頂用。到了匪穴,一切問題取決我自己,首長一點也幫不上忙。首長的擔心是完全必然的,沒有問題,首長對自己戰鬥方案的要害部分是特別慎重的,所以不能潦草決定。現在我楊子榮光有決心不成,只有堅決表達我必勝的信心,才能促使首長下最後的決心,消除他過多的擔心。」他想到這裡,抬起頭來,咧嘴一笑道:

「我承認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和本領,不能瞎說大話。但是我認為什麼本領也不是憑空得來的。俗話說得好:‘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不下水,一輩子也不會游泳;不揚帆,一輩子也不會操船。就像你,二〇三首長,由於你身經百戰,所以你指揮千軍萬馬,就像揮動你自己的兩隻拳頭一樣方便,這一點,我無論如何辦不到。可是幹偵察,我相信我會像指揮我自己的舌頭一樣來指揮我個人身上的一切。我有心眼,我不比匪徒們傻。請放心放手,我去……」

「是的!」少劍波被楊子榮這一番滿懷信心的話,說得眼中放出喜悅的神色。「論偵察我確比你差得遠。」

兩個人一齊笑起來。

「怎樣?」楊子榮用渴求的聲音問道,「決定了吧!」

少劍波把小炕桌一拍,「好!決定了!」

「感謝您的信任,二〇三首長。」

「感謝你對黨的忠誠和無畏,子榮同志。」

第二天的晚上,各小隊幹部齊集在劍波房子裡,圍在小炕桌上看地圖。

少劍波把聲音壓低了一些,開始了他的部署:

「根據現在的情況,我們小分隊必須分成三路:第一路是我和劉勳蒼,率小分隊的全體,要如此如此……當然我們這第一路比較安靜些。

「第二路是楊子榮同志,單人獨馬,去完成一個特殊的、我們最不熟悉的任務。要完成這個任務,必須如此如此……

「第三路是欒超家同志,也是單人獨馬,去專門對付一個敵人,完成這個任務,必須如此如此……

「至於這個傻大個,我們對他不寄託什麼希望,但是我們要利用他一下。所以我們今天晚上對這個傢伙,必須如此如此……這個任務由高波、李鴻義來負責進行。」

大家在緊張的任務負擔下散了會。少劍波最擔心的還是楊子榮的特殊任務,弄不好,一切都會落空。因此雖然夜深了,他還是再把楊子榮找來,這一對老戰友,在深夜裡交談著每一個細節。最後,少劍波緊握著楊子榮的手,又重複了他已經說過不知幾遍或幾十遍的話:

「子榮同志,我完全相信你的智慧和膽量,但我所擔心的卻是你對這類工作的經驗。所以只有抓住這三天前的時間,演習,再演習!背誦,再背誦!你現在不是楊子榮同志,而應是徹頭徹尾的匪徒胡彪。」

雖然這是句逗趣的話,但是少劍波的語調卻是那樣嚴肅,楊子榮臉上也沒露一點笑容。

「記住!」少劍波微微一笑,「時機!最好的時機是大年三十的百雞宴。保重!謹慎!大膽!我的活動,會使你不孤立。」

「劍波同志,請相信我,會完成黨的任務。我時時不忘黨的教導,不忘記你是我的榜樣。」

兩人眼眶裡有點溼潤,因為長時間的握著手,兩人手心的汗水已匯在一起,分不清你的還是我的。

深夜,他們離別了!

高闊的天空滿掛著星斗,乾冷乾冷的寒氣,凍得星星也直僵著眼。

傻大個被囚禁在屯西頭山邊的一個破屋子裡,這裡幾年也沒人住了。李鴻義拿著一把日本式戰刀,守在傻大個的旁邊。戰刀在松樹明子的火光照耀下,閃閃發光。傻大個蜷曲在鋪草上,兩眼死盯著這把戰刀。

「看什麼?」李鴻義把刀朝他一晃。「看見了嗎?涼颼颼的,」朝著傻大個的脖子一比劃,「嗤!一下子,真痛快。」

傻大個被嚇得亂抖,結結巴巴地哀求饒命,鼻涕淌到胸前。

高波也沒拿槍,故意迷迷糊糊地打瞌睡,口中不住地發牢騷,「真他媽的倒霉,快過年了,又碰上了這麼塊料,真不吉利,快點收拾算了!」他站起來從李鴻義手裡接過戰刀,就跟前的一杆一把多粗的木棒,一刀砍成兩截。傻大個嚇得一抖顫,僵死的眼睛看著那凜冽的刀光,脖子老往襖領裡縮。

李鴻義又把刀拿過來,「嘿!這刀真快。」說著向綁傻大個的繩子一蹭,繩子一節節地斷下來,落在鋪草上。

高波吃驚地喊道:

「小李!你昏了嗎?你割斷了繩子,跑了怎辦?算你的還是算我的!」

「嘿!急啥?」小李滿不在乎地一擠眼,「老子幹這麼多,沒跑了一個,放心吧,沒關係。」

傻大個輕輕動了一下他被綁麻了的肩膀,眼裡翻出一點活氣,打量著他眼前這兩個小個子,比高矮,自己能比他倆高一個腦袋,比胳膊,簡直是大樹比樹枝,要是空手平打,這兩個毛小子簡直不在話下。心想:「反正是死,我跑他孃的,也不能叫他就這樣把我宰了,我又不是隻小雞。跑回去報告三爺報仇,九彪山上幾個猴子人,還他媽的這麼損。」想著他的手向地下一觸,屁股一翹,鋪草窸窣作響。

「老實點!」李鴻義大喝一聲,戰刀觸著傻大個的胸口,「不老實,我零割了你。」

傻大個嚇得一縮,像個受驚的刺蝟。

正在這時,突然外邊傳來劉勳蒼的高喊聲:

「捉呀!捉呀!別叫他跑啦!」

紛亂的腳步聲,掠門而過。

李鴻義、高波抽腿往外就跑,邊跑邊喊:「捉呀!捉呀!」

傻大個聽著喊聲去遠,內心一陣激烈的輕鬆,心想:「小丫丫,你幹些啥事,老子走啦。」爬起來,撒腿就跑。小高、小李當看清傻大個跑出茅屋,便轉回頭來,故意高喊道:「又跑了一個,快追呀!追呀!」

傻大個一聽是追他的聲音,跑得更猛,一口氣鑽進了西南山包的森林裡。他回頭聽著屯內的喊捉聲,便在山包上得意地傻笑起來。「老子在這裡,上來吧。」回頭便向深林中竄去。

雪地上留下了傻大個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