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匯。」
老頭突然一愣神,「唔!聽說九龍匯來了兵,不知是真是假?」
楊子榮被這一問問得愣住了,因為,小分隊住在九龍匯,一定要封鎖訊息,保守秘密,為什麼這裡會知道呢?可是他馬上一轉念,「老大爺,他來他的兵,咱做咱的買賣,管那些幹啥?」為了少說話,他就把話頭努力拉到收買山貨的生意經上,只是有兩點他非問明不可,就是這裡到九龍匯的距離,和他怎麼知道九龍匯有兵。幸虧這老夫婦年紀大了,不太注意這些事,因此楊子榮得知,這裡離九龍匯只有二十里路,翻過大崗就是;他們所以知道小分隊,是因為這屯的獵手在山上看到小分隊在演習攀登。
第二天,楊子榮一早就每家每戶地跑了跑,打聽人參、鹿茸、原皮的價錢。可是這裡老百姓一概不要現錢,非實物交換不可,因為他們被前三年來的兩個奸商騙怕了。
晌午,楊子榮和孫達得坐在街頭上休息,屯裡的大人孩子圍了幾十個。這大概是全屯的人了。楊子榮正在問長問短,突然孫達得一聲喊:「楊……哎,哎,掌櫃的!」
楊子榮把眼一斜,孫達得把嘴一噘,楊子榮的眼光就盯在一個孩子的腳上了。
這是個十歲左右的小孩,右腳穿一隻木底鞋,左腳穿一隻白色的破膠鞋,那鞋比他的小腳要大一倍。
楊子榮轉彎抹角地七問八問,就知道了,這個孩子的家裡有一個父親,近三個月來有病,還有一個母親,再就是前幾天來了一個舅舅,年紀將近四十歲,是個小爐匠,來看他姐夫、姐姐和小外甥,全身上下是山外人的打扮,只有腳上的一雙鞋卻是山裡獵人穿的蹚雪牛。
深夜,楊子榮命令孫達得嚴格監視這個住小爐匠的人家的周圍,自己便根據他詢問到的道路,和指北針所指方向,悄悄地奔向九龍匯去了。
少劍波正在燈下寫著日記,楊子榮闖進門來:「二〇三首長,還沒睡?」
少劍波一聽楊子榮的聲音,一下蹦下炕,兩人緊緊地拉著手,「子榮,子榮,太辛苦了,來!先喝水。」
楊子榮接過水,咕咚咕咚喝下去了,把嘴一擦,像背書一樣說了他倆的經過,最後他說:「破膠鞋那一隻找到了,小爐匠是一大疑點。怎麼樣?可以捉住審他一下嗎?」
「對!」少劍波的眼眉一聳,可是馬上又一皺。「不!這些匪徒不同於一般的國民黨俘虜,同時僅是可疑,這樣做太輕率。」
「可是又不能等,」楊子榮擦了一下嘴巴,「因為咱們的秘密已經不成為秘密了!」
「是的!那是我故意不讓它成為秘密,為的是看一下那個屯的人的行動。我看這樣,我們趕跑他,看看他跑向哪裡,這比審訊更有效。怎樣?」
楊子榮微笑著點了點頭。
「重要的是,子榮同志,這個可疑的傢伙向哪裡跑?如果是向山裡匪巢跑,那就讓欒超家去對付他。不過這傢伙不會那樣傻,恐怕他還是往山外跑,這樣對他有利。如果是這樣,那就要用更復雜的偵察手段,那還是你和他打交道。」
「太好了!這樣可能得的東西更多些。」
「那好!」少劍波笑了笑,「子榮同志,你還回去,扮演你的角色,我天亮就到!」
楊子榮別了劍波,星夜趕回去了。
天亮了。少劍波帶著欒超家小隊,奔向那個無名小屯,在屯東頭的一個小屋裡,戰士們捉來了一個山貨商,一個腳伕,一個自稱小爐匠的外鄉人。
少劍波板著面孔,向那個山貨商問道:
「你是什麼人?」
「牡丹江市,德成山貨莊的外櫃。」
「什麼名字?」
「楊錫銘。」
「看你這把大鬍子,不像商人。說實話,幹什麼的?」
「我是牡丹江有名的楊腮鬍子。」
「快回去,再不准你們這些奸商來欺騙這山溝裡的老百姓,我們政府會組織他們下市,明白嗎?」
「明白!」那個自稱楊錫銘的山貨商連連鞠躬,「明白……」
少劍波又轉向那個自稱小爐匠的問道:「什麼人?」
「小爐匠!」那人一擠眼答道。
「這裡又沒有什麼鍋碗盤盆,你來這兒當什麼小爐匠?分明是土匪!」
「不不,長官,我是在山外幹活,來看看我姐姐。咱耍了半輩子手藝……」
「你不知這有土匪嗎?到這來送死?」
小爐匠歪了歪嘴,「哎哎!我就走!我就走!明天就走!」
少劍波正要再問,從外面來了個有病的男人,和一個女人,手裡領著個十幾歲的小孩,一進門,連連地鞠躬,「老總!老總!他是俺內弟,不是外人,我們全家擔保。」口裡雖這樣說,面孔卻十分冷淡,表現得特別慌張害怕。
「好吧,限你們明天快回去!」少劍波立起身來,等兩個商人和小爐匠都走了以後,帶著欒超家小隊,奔向正西楊子榮來時經過的山頂。
第二天,小爐匠向正東走去,楊子榮和孫達得跟在後頭。他們一路上竟成了朋友,大談起各行各業的生意經。這小爐匠的舉止言談是那樣坦然,絲毫看不出什麼破綻來。楊子榮心裡反覆地在想:「他真的是個小爐匠?為什麼他向山外走而不向山裡走呢?如果是匪徒的聯絡人員,為什麼對我們毫不介意呢?是個好人呢?還是個很高明的匪徒呢?要是好人他為什麼又走那樣一條鬼祟路呢?」楊子榮擔心著,懷疑著,可是他那老偵察員經驗使他的決心沒有動搖,心想:「不能輕看了匪徒骨幹的伎倆……」
天色昏暗了,小爐匠走得越加快起來,雖然他的樣子看來是十分疲倦了,腳也一拐一拐的,可是他還是咬著牙根往前奔,像是要奔一個什麼目的地似的。儘管楊子榮和孫達得一再提出露宿下來,可是小爐匠總堅持說:「這塊地方林深野獸多,再走一程才安全些,越靠林外邊越保險。」
可是有時碰到樹林子並不濃密的地方,小爐匠還是這樣說,這倒引起楊子榮新的懷疑,他暗暗觸了孫達得一把,示意要他警惕。
夜深了,三星高懸在東南天上。走到一座高大的石峰根下,小爐匠卻堅持要在這裡宿下了。
楊子榮和孫達得一看這座險惡的石峰,和周圍漆黑的密林,心裡有些膽虛:「這裡是不是會有匪夥?」又馬上冷靜下來,摸了摸插在褲帶上的二十響手槍,一壯膽,便宿下來了。
這樣冷的天氣,小爐匠竟不願意和楊子榮兩人靠在一起睡,卻自己掠了一大抱荒草,躺在一棵大樹根下,距楊子榮兩人十餘步遠。
楊子榮的心老是跳個不止,雖然疲勞得全身一點力氣也沒有,卻總不能睡著。只聽得小爐匠躺下不久,便發出了呼呼的鼾聲。楊子榮的懷疑,又在隨著他那似乎很安靜的鼾聲而逐漸消逝著。
深夜的寒氣徹透了他商人式的棉袍,連特別能睡覺的孫達得也被凍醒了。可是小爐匠依然是呼呼地打鼾。楊子榮心中對這一現象,卻又驚又喜,驚的是恐怕這裡有匪夥,自己只有兩人兩槍,力量是過於單薄了;喜的是這個狡猾的傢伙的破綻被進一步發現了。最明顯的是小爐匠過多的翻身,和他熟睡的鼾聲不相稱,他翻身時也呼呼地打著鼾。儘管楊子榮有些膽虛,卻很興奮,暗暗一笑,「好!我就來一個‘投其所好’,‘施其所求’。」楊子榮觸了孫達得一下,自己便由小聲到大聲,打起鼾來,為了裝得像,他努力忍受著刺骨的寒冷,不翻身。他心想:「你這個狡猾的傢伙,我裝得比你像得多。」
「老客!老客!老客!」從小爐匠那裡發出了低沉而膽怯的喊聲。「楊掌櫃的!楊……」他又改換了一下稱呼。
楊子榮扯了孫達得一下,一聲沒響,右手緊握著褲帶上的槍把。
小爐匠見沒有聲音,便悄悄地從草窩裡爬起來,輕手輕腳,繞過幾棵樹,向石峰那邊摸去了。
楊子榮一觸孫達得:「你躺著別動,準備好,我跟上去。」他的聲音低得幾乎連他自己也聽不見。
楊子榮那雙久經黑夜鍛鍊過的眼睛,緊盯著小爐匠那條腰帶上的白手巾。他那輕靜無聲的腳步,再加上一棵棵大樹的掩護,儘管小爐匠警惕得像個驚了槍的狐狸,卻沒有發覺背後十五六步有人跟著。
小爐匠走出了二百多步,好像非常寬心似的,蹽開了大步,向石峰根快步走去,在石峰下邊的幾棵大樹下停住了。只見他彎下腰又直起來,哼的一聲,彷彿在用力,接著就咕的一響,像石頭敲擊的聲音,接著又是第二聲,第三聲。那傢伙靠在一棵大樹上呆了一會,像是在觀察周圍的動靜,然後就大步走了幾步,隨著吱格一聲響,他的影子不見了。
楊子榮像一個捕鼠的狸貓,躲在一棵大樹根下,兩隻眼透過黑暗,緊盯著吱格響的地方。突然,那地方閃了一下火柴的光亮,接著便閃出了燈光,楊子榮的心突然像火光一樣地亮了。他從棉袍襟下抽出小分隊每人特備的匕首,輕輕地刮掉了一小片樹皮,樹上顯出了一片白茬。他看了一下北極星,判定了一下方向,然後又仔細看了一下險惡的山峰。當他相信自己在任何情況下也可以找到這裡時,他便輕邁著步子,走近了亮光。嘿!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一尺見方的小窗戶。他藉著窗裡照出來的微弱燈光,看清了這是一個小石洞,洞口有一張用細圓木編排成的小門。裡面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有小爐匠一個人在裡面喘氣。
楊子榮又輕腳走回來,躲在一棵大樹後邊,對這個秘密石洞注視著。
約有一點鐘的時間,洞裡的燈一滅,小爐匠急步闖出來了。楊子榮沒來得及先走,那傢伙已闖過去了,向原來宿下的地方走去。
楊子榮心中一急:「壞了!這傢伙回去一定先看我在不在,怎麼辦?」他腦子裡一陣激烈的思索,便蹽開大步,繞著小爐匠的影子向迴轉。可是小爐匠走的是直線,他走了個大彎子,總是沒能搶先。
小爐匠到了宿下的地方,又低聲叫了兩聲:「老客,楊掌櫃!」
「怎麼,冷嗎?」楊子榮高聲而溫和地從他背後問道。
「哎!」小爐匠的聲音顯然很慌張,「楊掌櫃,你,你……」
「哎呀,他媽的!把肚子凍了!痛得厲害,拉稀了,我怕臭得你們倆睡不著,到北邊解了解。怎麼樣?這裡聞不到味吧?」
「哎,哎……」小爐匠虛假地笑了,「聞不著,聞不著,哎!不客氣。」
楊子榮躬著腰捂著肚子,裝著肚子痛的樣子,走回自己的鋪上,給沒睡著的直挺挺躺著的孫達得蓋了蓋棉襖,自己就躺下去。
第二天下午,到了森林邊緣一個百多戶的屯落梨樹溝。楊子榮和孫達得為了不引起小爐匠的懷疑,便馬上和他告別,向正西的呼家屯走去。
傍晚,他倆轉回來,完全換了一套裝束,成了兩個解放軍戰士。在梨樹溝屯東小丘上的一個破房框裡掩蔽下來,因為這裡可以看見屯中的街道和院落裡的一切。
太陽落山了。
村東一個大戶,四合院,石灰牆。小爐匠挑著一擔小爐匠挑子,賊頭賊腦地溜進去了。
不多時一個胖胖的老頭,把頭探向門外,兩面張望了兩眼,然後噹啷一聲關了大門,只聽得嘩啦啦上了閂。
孫達得急得不耐煩,要求道:「這下準了,這是家大地主,捉了算啦。」
楊子榮笑道:「忍耐些!要挖匪徒們的底,不要因小失大。水越深咱們放的線越長,線越長,捉到的魚越大。」
黑昏,起了山風,颳得嗚嗚亂響。
楊子榮和孫達得下了山丘,來到這大院牆外,低聲商量了兩句,接著就翻牆而入,走進院後。在大風響的掩護下,連他倆自己也聽不到自己的腳步聲響。挨進東廂房的夾道,摸到正房的窗下。屋裡靜悄悄的,好像沒人。只有東間一個窗子透出微弱的燈光。突然,一股特別的味道撲鼻而來,孫達得拉了一下楊子榮的襖襟,用嗓子內的聲氣說:「大煙味。」
楊子榮把手往下一壓,頭一搖,示意不叫孫達得再說話,然後他摸到窗臺下,用唾沫口水蘸在食指上,潤開窗戶紙。關東山的窗戶紙是糊在外面的,燈下潤開是不易被發覺的。然後用一隻眼對準這個杏核大的小孔向裡看去。
靠窗的大炕上,中間放一盞大煙燈,小爐匠和剛才關門那個胖老頭,一個炕頭,一個炕尾,彎彎的像一對大蝦,抽得正起勁。
小爐匠沖沖吸了一肚子,一口氣忍了足有一分鐘,然後噗地噴出一口濃濃的青煙。
過足了癮,兩人坐起來。小爐匠鬼頭蛤蟆眼地說:「三舅,今天帶來二百兩。」說著他走下地來,從挑子裡拿出黑乎乎的十大塊。
胖老頭也下了炕,揭開正北壁窩上的一個佛龕,露出一個大肚子彌勒佛。他端起了那個佛,小爐匠把十塊大煙土放進佛位下的座箱裡。
楊子榮一伸舌頭,驚訝地想道:「這個傢伙真夠狡猾,帶了這麼多大煙咱還沒發覺。」只見兩人又回到炕上,胖老頭閉目閤眼地問道:「怎麼帶這麼少一點來?」
小爐匠低聲答道:「三舅!你不知道,這趟沒接上捻子。」
「怎麼?」胖老頭驚問一聲,睜開了眼睛。
「差一點叫共產黨捉去。」小爐匠靠近胖老頭,「共軍進山了,九龍匯、九龍後都住上了。要不是外甥我來得快,差一點叫他們看破。我三言五語把那夥小子給打發走了。我也沒敢再去接捻子,怕露了馬腳,就回不來了。有兩個自稱是牡丹江山貨莊的人和我一塊下山,他媽的!什麼山貨莊的,明明是共產黨做的扣子!奶奶個熊,他想讓我欒平上套哇!我裝得一點事沒有,弄得那兩個老小子淡而無味地走了。哈哈!……」他大笑了兩聲,「刁猴頭這小子又該罵我了,他今天一定在饅頭石那兒等得發瘋了。」
胖老頭哼哼的一聲奸笑,對小爐匠誇獎道:「好樣的!真能隨機應變。」又把話頭一轉,「這幾天和尚屯也開始土改了,有的屯正煮他媽的什麼‘夾生飯’,還有的屯‘掃溏子’。這些窮光蛋花樣多著呢!」說罷,咳的一聲,哭喪著臉,顯出一副將死的架子。小爐匠也耷拉下腦袋,沒精打采地問道:「老家安排得怎樣?」
「一切都好了。」胖老頭哭喪中又好像很自負的樣子,「你舅母和三個兄弟媳婦到了牡丹江市你三姐家,你大兄弟假報了履歷混進了鐵路,貴重東西,‘乾貨’,都搬走啦。叫他媽的窮棒子來吧!想在我身上拔根毛?哼!」
兩個又對笑了一會,雖然是在笑,但面帶恐懼,聲音悽哀。小爐匠說:「三舅有眼光,這樣乾淨利索,看點子不對,向山上一蹽。山上糧足,肉足,山神爺爺老把頭保佑。就是缺鹹鹽和藥,賣了黑貨快買鹽買藥。」
胖老頭喘了口粗氣,「黑貨下得少了,和尚屯老薑被窮棒子貧農團活活打死了,半砬屯馮老汕捉在監獄裡,只剩兩半屯張寡婦還不大上眼,能對付賣點。」
兩人沉悶了兩分鐘的光景。小爐匠無可奈何地說:「三舅不忙,從杉嵐站事發生以後,這幾天風太緊,要躲躲這陣子風。我天亮回山,躲幾天再說,別處我先不去了。」
燈熄了,裡面傳出了酣睡聲。
楊子榮和孫達得跳牆出來。
孫達得低聲細氣地高興地說:「這下可來菜了,捉吧!兩個一塊。」
楊子榮深思了片刻:「老傢伙在軍事上沒有用,山裡的詳細情況他不一定了解,交給工作隊。同時如果帶走了他,他那混入鐵路的兒子和帶走財寶的三個媳婦一定驚覺,對我們工作不利,別弄跑了老百姓在土改當中應得的財寶。」
孫達得點頭贊成,「對!不捉老傢伙,捉那個小爐匠。」說著一蹺腿要翻牆進去,楊子榮攔住說道:「這樣做,打了騾子馬驚。沒聽見嗎,天亮他就要回山躲風,那時……」楊子榮兩手一掐。
孫達得說道:「好!那就讓他再睡半宿吧!」
「走!」楊子榮道,「進狼窩,捉回頭狼。」
等小爐匠再回到他那個秘密洞府的時候,楊子榮和孫達得已經恭候他大半天了,他們三人又走在回九龍匯的密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