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受命

林海雪原 曲波 第2頁,共2頁

當大嫂確認出是自己男人的東西時,不好意思地笑道:「喲!大兄弟,我早就認出來啦!這車子我也認識。您可別見我的怪。」

少劍波便哈哈笑起來,隨手從信袋裡拿出一封信來,剛要遞給她,忽然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跑進來,看了少劍波也愣了神。少劍波馬上問她道:「大嫂,這是小柱子?」

「是呀!快給叔叔問好。」她熱情地催著小柱子。

少劍波把信遞給他,「來!看看爸爸的信。」

小柱子吱地把信撕開,念起來:

賢妻:

我今天路上喝點冷水鬧了肚子,今天不能回去,住在我常對你說的朋友馬貴家,這趟差由馬貴兄弟代勞,到家好好招待,切!切!

愚夫趙富昌

三個人坐在炕頭上閒話了一陣,少劍波以到街上看看為由,走到秦皇廟周近,在一家正對秦皇廟西北角的小飯鋪,要了一壺茶,兩盤瓜子,慢慢消閒地看著那秦皇廟。

滿院松柏樹和楊樹,包圍著高大古老的廟宇,前後四層大殿,一丈五尺多高的圍牆,上面蓋著綠色琉璃瓦。西南角有一座石砌的三層大碉堡,兩層被圍牆擋住,上面只露一層,這就是一四八號炮臺。先前駐偽軍一箇中隊,現在是監押著被捕的同志的監獄。

少劍波精心細意地研究了這個大廟,生怕漏掉了一點。從四點一直到七點,他的眼一分鐘也沒看對他無用的東西。

太陽西沉,十輛滿載日本兵的卡車,由郊外通過廟牆下駛向街裡。又有十輛,從街裡通過廟外駛向郊外。「定是換外圍碉堡警戒的。」少劍波這樣想著。

天黑了,小鋪要上板。這裡是七點半上板,八點戒嚴。大廟的周圍增設了兩個遊動哨,沿著廟圍牆往返巡視,這證明敵人夜間對這座大廟的戒備是十分嚴密的。少劍波只好離開,沿廟牆絕少人走的地方轉了一個圈,因為他穿的郵差服,崗哨也沒有介意。

七點四十分少劍波回到趙富昌家裡,那婦人熱情地招待他吃飯。少劍波說明在外邊吃了,其實只是喝了點水。他心裡想:「廟裡到底什麼樣?」因無辦法進去,很感焦慮。但時間太緊,守備又嚴,想不出辦法進去,便辭了大嫂,要在戒嚴前出市。剛走到院子裡,突然街門一敲,走進四個警察,吹鬍子瞪眼地問:「有外人沒有?」少劍波一下急了,幸虧天黑了對方看不出他的表情。

「沒有!這是俺富昌的朋友。」大嫂指著少劍波說。

「富昌?」前頭那個警察拿手電筒向少劍波臉上晃了兩晃,又上下打量著。

少劍波倒沉著起來,站在那裡,若無其事地手扶著腳踏車。

另一個問:「掛號了沒有?」

「沒有,因為今天走。」少劍波從容地說。

「為什麼戒嚴前不出城?嗯?」

少劍波笑了一下說:「現在我正要出城,到八點可以出去!」

「不管他!」另一個警察說,「這幾天沒查著個嫌疑犯,捱了多少狗屁呲,媽的,帶去!」沒由分說,把少劍波帶了出去。趙富昌老婆和小柱子有點慌了,少劍波回頭從容地說:「大嫂,不要緊,郵差是不怕這個的。」

秦皇廟第三大殿西廊房下,一些人正在吆二喝三地擲骰子。四個警察帶少劍波進去喊:「報告警長,查著個嫌疑犯!」

一個滿臉鬍子的警官,光著個禿腦袋,手抓骰子,還沒擲下,回過頭來不耐煩地上下打量著少劍波。

少劍波沒等這位警長開口,便理直氣壯地來個先發制人:「報告警長,離戒嚴還有二十分鐘,我要出城,他們卻把我捉來,在戒嚴前隨便捉郵差是犯法的。」

那警長看了看錶,七點五十五分,指著四個警察破口大罵:「你們他媽的盡辦些拉屎不揩腚的囉嗦事。非特別戒嚴不準捉郵差,你們不知道嗎?快放他走!快走!快走!」說著便回身一使勁:「六啊!」骰子在瓷碗裡丁噹亂響。

少劍波看著這個情景,便又頂上一句:「報告警長!他們耽誤了我出城,現在戒嚴時刻已到,我出不去啦。」

那警長回頭向四個警察斜了兩眼:「他媽的!真找麻煩,請神就得送神,把他送出城去!」

四個警察垂頭喪氣,和少劍波出來。少劍波故意一瘸一瘸地走,電燈光下,四面望著,廟內的情景被「拍攝」在眼睛裡。一個警察正沒地方出氣,狠狠地掀了他一把:「裝什麼樣,又沒打你!」

「唉,兄弟不是,我的腿今天騎車子摔了一下,請擔待。」

剛說完,只聽得最後的一座大殿發出了一聲慘叫,接著便是一陣「漢奸,賣國賊」的大罵。少劍波一怔,頓時一陣心酸,「這又是同志們在受折磨。快走,越快越好。」他的腳步加快了,出了市。

月光下,他飛身上了車子。

亂葬崗望鄉廟旁,王孝忠正等得焦急,不時地起來張望,當他看到劍波的影子,喜得滿身輕鬆,大步搶上前去,接過了車子,急問道:「怎麼樣?怎麼樣?」

少劍波擦著臉上的汗水,對王孝忠說明了經過。最後他興奮地握著拳頭說:「萬事俱備,孝忠,你快去!按計劃行動。」

王孝忠立刻動身走了,魁梧的身軀消失在春夜茫茫的麥田裡。

郵差已經睡了一覺,看著這兩人的行動,更加莫名其妙。但他已經不害怕了。少劍波開始和他拉起呱來,一直談了兩點鐘。原來趙富昌本是個教員,因為他班學生日文考得太壞,被特務機關捉去蹲了三個月,又灌涼水,又坐洋板凳,後來經十家朋友擔保,才被釋放。現在當了郵差。

夜半,月兒偏西,滿天星斗,露水浮地,身上溼漉漉的,少劍波滿身汗水在微風吹拂之下,有點涼意。

十二點半了,少劍波焦急的臉上有點燒,心中忐忑不安,不斷地向王孝忠去的方向張望。突然西山日軍崗卡上叭叭響了兩槍。少劍波頓時心中噗噗亂跳,擔心武工隊會被封鎖著過不來,計劃就完全破產了。

原來煙臺外圍每千米一個碉堡,五千米一個母堡,中間夾四個子堡;母堡駐日軍一小隊,子堡駐偽軍二十名,守衛得很嚴密。

正在著急中,只見一排人影沿田坎走來,少劍波問聲:「口令?」

「拿賊!」王孝忠的聲音。他把武工隊領來了。

全隊三十名,個個精神飽滿,勇氣十足。

大家圍成一團,少劍波詳細講了計劃,規定了每個組的戰鬥分工,然後他嚴格地規定了紀律:「因為是在敵人心臟,非十分必要,不準射擊,儘量用戰刀和刺刀,因為打槍驚動了敵人,任務是不好完成的,甚至會被敵人消滅。」

出發了,郵差滿心高興地當了嚮導,同少劍波走在前頭,順市郊菜園邊、麥田、小溝、墳頭、樹行,一直來到秦皇廟北邊的三所獨立間屋後面。隊員們各人靜靜地掩蔽好,怒視著這座秦皇廟。明月之下,看得清清楚楚。

兩個偽軍在順圍牆遊動。

十分鐘過了,兩個往返巡查的偽軍端著槍,若無其事地走過來了,剛到拐角處,早就躲在那裡的王孝忠和於典禮,一聲不響地從身後猛撲過去,攔腰抱住了。兩個偽軍大吃一驚,剛要喊,早被兩隻大手掐住了脖子。拖到房後,刀尖對準他們的胸膛,剝下了他們的偽軍裝,問了口令後,便用毛巾堵住了嘴,綁在一根橫倒著的大圓木上。

王孝忠和於典禮穿上偽軍裝,帶著十個隊員,奔向廟前大門的偽軍守備隊。

少劍波留下十個人在廟外掩護,自己帶了十個人,搭人梯爬上了北牆,踏著牆頭攀上一棵大松樹,順一條大繩,溜進了廟院第四殿後身。

第四大殿,從窗戶裡射出了耀眼的燈光,傳出來受折磨的人們的慘叫和憤怒的罵聲,證明還在進行審問。

少劍波十人分了兩組,順東西兩山牆,摸到門旁。蹲在黑影裡向裡一看,這廟內沒有泥塑像,只有些木牌位。中間坐了三個警官,有支手槍放在鋪著檯布的香案上;旁邊站著一個穿便衣的,長得賊頭賊腦;兩邊香案頭上坐著兩個錄供的,手拤著筆,在等犯人說什麼,在這些犯人面前,好像他這個錄供的生意特別蕭條。地當中一個被審問的同志面對著三個兇惡警官站著,戴著腳鐐,罵聲不止。旁邊四個武裝警察,兩個手提匣子槍,張著大機頭,兩個蹲在炭火爐子旁燒火筷子。

「快說!免得皮肉受苦……」

這個警官吼聲未絕,少劍波一個箭步竄進去,戰刀一揮,把持匣槍的一個站堂的警察砍翻在地。

「別動!誰動打死誰!」

十支槍口一齊對準那些殺人魔鬼,嚇得他們齜牙瞪眼,呆得像塊木頭牌位。中間那個警官,剛想拿桌子上的槍,被劉勳蒼一戰刀剁掉了四個手指頭,喊了一聲:「老實點!」

其餘的紛紛跪下求饒。

少劍波命令三個人看了俘虜,把警官、叛徒緊緊地綁了,自己率領七個人大搖大擺地來到一四八號炮臺。

「口令?」

「東亞!」答聲未落,劉勳蒼、董中松早已到了跟前,用槍指著那個看守喝道:「開門!」看守被這突然的事情嚇得呆了,拿著一大把鑰匙瑟瑟發抖。隊員董中松一把奪過,喀喇!喀喇!開了三斤重的大鐵鎖。噹啷啷!鐵門開了,一股撲鼻的血腥味撲來。

進碉堡一看,下層空空的,少劍波急忙上了二層。原來被捕的同志全押在這裡,像沙丁魚罐頭一樣,擠得緊緊的。有的在呻吟著,有的已昏昏入睡,發出微弱的喘息。少劍波興奮地壓低了聲音:「同志們!武工隊來啦!別慌別怕,一切都很順利,快起來走!」

只聽得嗷的一聲,二十幾個同志,忍受著無限的痛苦,歡騰若狂地跳了起來,嘩啦啦,鐐銬亂響。少劍波急忙兩手往下一按:「同志們小聲,守備隊還沒有解決。」馬上命令捉來的那個看守拿鑰匙開了鐐銬。二十幾個同志手腳自由了,把鐐銬拿在手裡,準備必要時用它來當武器廝打。

少劍波為了迅速解決守備隊,便下了碉堡——一四八號炮臺,剛一齣門,迎面跑來王孝忠,左手持槍,右手拿把大戰刀,偽軍帽子也掉了,低聲向少劍波報告:「我們十個人,答上了口令,走到近前刺死了兩個門崗,直奔東南守備隊駐房。裡面睡得呼呼的。我們從槍架上收了槍。敵人一點沒發覺。我剛要回來報告,一回頭,媽的,正碰上他們的帶班的來了,這小子一看大喊了一聲,往外就跑,被我用剛得的這把戰刀一刀劈死,現在全部解決。」

「好!全部勝利!」少劍波興奮地微笑了一下,接著眉頭一皺,心中默默核計,「武工隊三十人,救出的同志二十二人,叛徒和大漢奸又是六人,再加上俘虜的偽軍守備隊四十多人,合共有近一百人,被救同志又不能走。人多了目標大,容易被外圍碉堡的敵人發覺而出不去,必須在拂曉前迅速撤出。」於是他決定,把守備隊俘虜及看守全押上一四八號炮臺,放上一大堆宣傳品,鎖上三斤重的大鎖。被救的同志丟了鐐銬,拿了剛繳來的槍支,忍著棒傷的疼痛,押了叛徒和警官先走出秦皇廟,武工隊斷後掩護。

一群人剛溜出敵人的外圍碉堡群,突然背後一陣槍聲,子彈掠空而過,行列中的七個漢奸眼裡射出了一線希望的殘光;被救的同志有點慌。少劍波瞧著七個漢奸冷笑了一下,回頭向二十幾個同志安慰道:「放心,同志們!」話剛完,轟隆隆!一連串的巨響,敵人碉堡跟前騰起了數十根菸柱,然後匯成一片黑煙,沖天而起,制止了敵人的槍聲。少劍波喊道:「同志們成功了!」隊員們一齊歡跳喊道:「鬼子吃西瓜了!」

原來是武工隊政治指導員巴本春同志,按著計劃星夜大擺地雷陣。天亮敵人追來,巴本春同志的地雷大顯神威……

這就是年輕的少劍波驚破敵膽的一段故事。就因為這,他被軍區司令部傳令嘉獎,並得到了作為獎品的兩件珍貴的戰利品——筆和金殼表。

一想起了這些往事,他就精神煥發信心百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