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副司令員的辦公室裡,北牆上掛滿了五萬分之一的軍用地圖。
王團長和一團宋團長報告了幾次奔襲搜山撲空的經過,強調了撲空的教訓。幾千人的部隊在老爺嶺搜了十五天,一無所獲,給養運不進去,大兵團不能久居林中。即便像梳頭一樣把全山梳過來,敵匪也會利用我們的空隙。更確切一點說,不是什麼空隙,因為我們整個部隊只能佔老爺嶺很小很小的一片。敵人在一個石洞中,一片灌木叢裡,便可以安全地躲過去,或是漏掉。基於這些實際教訓,應採取剿匪的新戰法。
王團長前後強調地建議:「對付匪幫必須有準確的偵察,神速的行動,出其不備地消滅他。所以偵察應是第一。」
宋團長補充著王團長的意見:「消滅這些殘匪,已經無須用很大的兵力,但是面對大山林盲目行動是難以收效的。所以關鍵問題在於怎樣偵察,怎樣打。」
參加會議的幹部都在思考著。
何政委手拿著筆記本,站了起來,鎮靜而穩重地吸了一口煙,說:「教訓!血的教訓!‘除匪不盡,遺禍無窮’。我們以往的戰鬥沒有乾淨徹底地消滅敵人,剩下的這些匪首骨幹,遺給了今天這樣大的禍害。這責任我們是不能推卸的。再加上我們最近的麻痺鬆懈,以至於一些村屯遭到了血的洗劫,影響到土改工作的順利進行,影響到根據地的鞏固。在這五天之中,先後發生了杉嵐站、飲馬河、靠山屯、興隆堡四個村的大屠殺,幹部群眾慘死百餘人,房產糧食幾乎全部燒光。敵人是異常毒辣的。匪徒們的口號是:‘燒光殺淨!’」
幹部們都用慚愧的自責的眼光看著何政委。少劍波腦中浮起了杉嵐站被洗劫後的景象,感到又沉痛又憤怒。
「這個不奇怪!」何政委繼續說,「所剩下的敵人不是普通的敵人,而是罪大惡極的,過去血債累累的,現在和將來更必然是堅決與人民為敵的反革命。他們是大地主、偽滿警官、特務、憲兵、慣匪,再加上國民黨特務的掌握。正因為他們是垂死以前的掙扎,所以必然更加兇狠毒辣。在最近這幾個村子的血的教訓以前,我們總以為敵人的十萬大軍被我們消滅了,以為所剩無幾的殘敵逃到瀋陽去了,逃到南邊敵佔區去了。我們沒有想到東北地區歷史上土匪如毛的特點,沒想到蔣軍與本地的一切社會渣滓、封建地頭蛇——包括一些佔山為王的慣匪在內,原本就是一體的。從今天所得的番號來看,這幾次的屠殺全是許大馬棒、馬希山、李德林、座山雕所幹的。就是特務侯殿坤和司令謝文東也下了山。作為人民的子弟兵,我們容忍了敵人,就是有害於群眾。現在要下最大決心,迅速乾淨徹底地把他們消滅!保護土改,鞏固後方,支援前線!」
田副司令,是個體態魁梧作風果斷的軍人,他直截了當地說:「從戰術上講,再用大兵團對付小股的匪幫,那簡直是等於用拳頭打跳蚤,用榴彈炮打蒼蠅,用漁網捕毛蝦,毫無用處。我們應當以精悍堅強的小分隊,既能偵察又能打,邊偵察邊打,要和敵人在山林周旋,直到消滅敵人!」他用拳頭輕擊了一下桌子。
「現在我們決定,」他環視了一下大家,然後目光盯著少劍波。「由少劍波同志組成一個不宜過大的但是堅強有力的,能偵察能打的小分隊,來完成這個任務。」
在座的幹部,在何政委報告時,本來就已經在核計著自己如何來進行這次戰鬥,都想要求這個任務。田副司令這一宣佈,大家立刻爭起來。
少劍波早已站起來了。年輕的紅紅的臉上,英俊的黑眉毛聳高了。他是那樣的興奮,但又抑制著,用感激的眼光看著田副司令。他向來活潑熱情,是同級幹部中最年輕的一個,但是他現在不願意多說話。
「你挑選一個小分隊的戰士,要挑最有膽量的。」田副司令親切地對他說。
少劍波的臉上頓時現出自信而驕傲的神色:「我相信我們的戰士,他們渾身是膽。」
何政委很喜愛這個勇猛無畏的青年,知道他的長處,但還是啟發了他一句:「這裡說的膽量有兩種:一是集體作戰的群膽;一是各個為戰的孤膽。今天的作戰,突出地要求孤膽。膽的因素有三:一是覺悟高;二是武藝高智謀廣;三是體格強力氣大。只有這樣的戰士才能對付你今天的對手。」
少劍波敏感地點了點頭,說道:「政治委員同志,我完全明白了您的指教。因為我們是小部隊,所以敵我力量懸殊。我們所遇到的,可能是敵人數倍於我們的兵力……」
「正是這樣。」田副司令插言道,「敵人雖然已經完蛋了,但是比起你的小分隊來,力量還不算小。你的對手,上至專員、司令、旅長,下至匪徒匪孫,又毒辣又狡猾。特別不要輕看了匪徒中的那些慣匪有各個為戰的能力,而你又要乾淨徹底地吞掉他。因此任何粗率魯莽的行為都會吃虧的。」
少劍波微笑著說:「要逮住孫悟空,就要有比孫悟空更大的神通;要捕捉猛虎,必須比猛虎更猛!」
大家都笑了。
「不錯!」何政委滿意地微笑著走過來,拍著他的肩膀,「還有,你要征服林海,踏透雪原。將要來臨的大雪會給你很多的麻煩。你要善於把這些麻煩,變成對你的方便。要駕馭它,要利用它,要馴服它。」說著伸過手來,「祝你成功。」
少劍波緊握著何政委的手說:「黨對我的信任,我感到無限光榮,這對我來講現在是一種預支的榮譽,我將盡我和我的小分隊所有的智慧和力量。」
夜深人靜,只有蟲聲唧唧。少劍波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數不清的思緒,反覆地交集在他的腦海中。嚴重的任務,極大的光榮,小分隊怎樣組織?林海!無邊的林海!匪徒!兇殘的匪徒!百姓!善良的百姓!何政委、田副司令的諄諄叮囑……最後,他爬起來,走到桌邊,拿起鋼筆,把夜光錶擱在桌子上,開始寫他的作戰計劃。
筆聲喳喳,表聲滴滴,伴著這位年輕的指揮官。他沉思著,寫著。有一個什麼難題使他很久地寫不下去了。突然,他把筆向桌上一放,筆正碰在張開的金錶殼上,發出鏘的一聲響,這響聲是那樣的親切悅耳。少劍波的目光即刻盯向這對從一九四三年就和他結了交情的「朋友」,他良久地凝視著,好像要在這對不平凡的「朋友」那裡找到答案似的。看著,看著,他的思潮進入了漫長的回憶中。
原來,正是在這支筆和這塊表上,有一段不平凡的事蹟。
事情是在抗戰時期——一九四三年的春天。
少劍波的武裝工作隊活動於膠東半島煙臺與福山之間,它像一把鋒利的小鋼刀,刺絞著日寇的心腹地帶——煙臺海區基地。
是在一個晚上,軍區司令部和政治部與區黨委來了一個特急的命令。區黨委的社會部長和政治部的保衛科長把這份命令親手交給了少劍波。
一個繁重的擔子落到年輕的武工隊長的身上。
是煙臺市地下黨組織出了一個叛徒姜吾,把全部黨組織的秘密告訴了敵人。黨的組織被破壞了!黨的同志二十幾名被捕了!這些同志的生命危在瞬間,營救他們脫險是一個刻不容緩的特急任務,必須在三天以內完成這一任務。要刺進日寇的屯兵重地碉堡林立的煙臺市,要打破敵人高牆鋼鎖的特別監牢——一四八號炮臺。
少劍波和他的戰友們曾在這一艱鉅的任務中創造了不平凡的事蹟,因而結交了他這對來之非凡的「朋友」——鋼筆和金錶。
……在麥浪似錦的煙濰公路上,走著兩個學生打扮的年輕人,一個是少劍波,一個是他的戰友王孝忠。他們正走著,走著,對面來了一個騎腳踏車的郵差。他們倆一咬耳朵,沉思的臉上露出了喜色。少劍波望望四下無人,向王孝忠投了眼色,兩人放寬了一點間隔,孝忠在左,劍波在右,在公路兩側麥田邊上並排前進。和郵差之間的距離愈縮愈短了。身強力大的王孝忠一個箭步上前,一把將郵差拉過來,攙架著走進了麥田,少劍波推著腳踏車隨後跟去。
來到一個亂葬崗,松樹野蒿,密密叢叢,墳丘累累,滿目荒涼。這裡是絕少人跡,唯有群墳當中的望鄉廟內的紙灰和香灰,證明曾有人來弔祭過。
那郵差被嚇得仰倒在這個小廟旁的墳頭下邊,他只以為是綁票要錢,連連哀求道:「沒錢!只有幾個吃飯錢!」
少劍波一搖手:「別害怕,現在我問你:哪裡去?」
郵差顫抖著答道:「福山縣……福山縣。」
「什麼名?」
「趙富昌。」
「哪裡人?」
「煙臺市。」
「離秦皇廟多遠?」
「就是秦皇廟後永安街門牌三十五號。」
「家中有什麼人?」
「只有婆娘和十二歲的兒子小柱子。」
「今天去什麼時候回來?」
「當天趕回!」
「福山有朋友嗎?」
「有個朋友馬貴。」
「幹什麼的?」
「同行。」
「你老婆認識他嗎?」
「一次沒到我家去過,不認識。」
「說實話!」王孝忠眼一瞪,有些粗魯。少劍波搖搖手製止他。
郵差又疑又驚慌:「老總,先生……」不知稱什麼好了。
「是真話!去年冬月才認識的。要有半點說謊天打五雷轟。」
「你識字嗎?」少劍波問。
「初中二年,當過教員,如今……」
「那太好了!」少劍波拿出紙筆來,遞給郵差,「我說什麼你寫什麼,明白嗎?」
「好!好!」
少劍波說著,讓郵差寫成一封信,然後和藹地對他說:「對不起!請你先委屈一時,事成重謝。請把你的制服和通行證借給我。」
郵差顫顫抖抖地脫下了郵差服。
少劍波變成了一個郵差,騎著腳踏車直奔煙臺。王孝忠和郵差留在這片荒涼陰森的野地裡。
下午三點,少劍波到了趙富昌的家。
「大嫂好!」少劍波滿面笑容親親熱熱地向趙富昌的老婆問候著,好像很親近而熟悉的樣子。
趙富昌老婆也親親熱熱地隨口答應說:「好哇,大兄弟!」可是兩隻眼睛緊盯著這位不熟的客人,由親熱而轉為打量,由打量的神情上,顯然看出她在緊張地追憶和辨認。由於她對客人越看越生疏,因此臉上呈現出一種不好意思的樣子,又想問,又不好意思問:「大兄弟!您是……」
「大嫂不認識了吧?」少劍波笑嘻嘻地說。
「哎呀!大兄弟!我這人真沒用,我忘了大兄弟的名啦。」
少劍波哈哈大笑起來,「這不怪你大嫂,我沒來過。」說著,把制服郵包向著她顛了兩顛,開玩笑地說:「大嫂,看看,不認人認‘票’就成,這是大哥的制服郵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