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許大馬棒和蝴蝶迷

林海雪原 曲波 第2頁,共2頁

杉嵐站是這個匪首幾輩的老巢,是林邊土改的重點村,群眾打倒了這戶幾輩的活閻王,結束了千古怨,得來了萬載歡,人們歡笑地唱著幸福的新生活,歌頌著偉大的共產黨。

這半年來人們紛紛傳說著,許大馬棒到吉林去了。有的說他隨侯殿坤到瀋陽去了。有的說他在山裡種大煙。哪知道這個惡魔又出現了!他從什麼地方來的呢?誰也不知道。

在這個兇殘的魔鬼跟前,工作隊和村幹部以及全村的群眾,心裡不存在任何半點的僥倖,他們把突然襲來的恐懼,變成了無比的憤怒,由憤怒,又化成了無畏的力量。在匪徒的刑場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在許大馬棒和蝴蝶迷得意獰笑的時候,鞠縣長在被綁著的同志的牙齒的幫助下,撕掉了匪徒堵在她口裡的破毛巾,高呼一聲:「同志們,只有鬥爭才有勝利,拼了吧!」

這戰鬥的號召,激起了每個被俘者的鬥志,二十幾個同志揮動起他們僅有的武器——拳頭,向著刀槍整齊的匪徒展開了猛烈的進攻。許家車馬店前的廣場上,火堆旁,發生了一陣激烈殘酷的廝打。打亂了!打亂了!在這種混亂中還有少許機會可以跑的,可是同志們因為有自己的戰友、家屬還在魔爪下,他們沒有一個貪生怕死而逃跑的,他們知道多一個人多一分力量。

這陣廝打因為眾寡太懸殊而失敗了。

鞠縣長和工作隊的九個同志,被匪徒用一條大鋼絲,穿通肩上的鎖子骨,像穿魚一樣被穿在一起。匪徒們把村幹部打暈了,他們在周圍的柴草垛上弄來幾十條木杆,一橫一豎地綁成一個個的十字架,然後把村幹部的兩手和雙腳用鐵絲狠勒狠扎地纏綁在十字架上。鐵絲勒進肉裡,他們的四肢由痛而麻木,由麻木而失去了知覺,可是他們的嘴沒有一時停止過叫罵。

三個小匪徒,抬來了一口大鍘刀,嘡的一聲放在地上,許大馬棒把那馬眼一斜:「嘿嘿!對付窮棒子,試試新刑具!好得很,這還是第一次……」

鞠縣長等九個同志,一看這口大鍘刀,像一群爆炸了的地雷一樣,忍著無比的疼痛,一齊向許大馬棒撲去,可是連兩步都沒走上,被那條無情的鋼絲狠命地拉回去,小匪徒早已把鋼絲拴在身後的大樹上。

許大馬棒哈哈一笑:「看看你們還有啥本事?」接著他回過頭去招呼一聲:「快點!」

小匪徒們從四面八方,用馬鞭、棍棒、槍托子驅打著男女老少,趕到這個鬼門關。

村長吳鐵生的老婆,抱著個吃奶的孩子,哭成個淚人,披頭散髮,被驅趕著來了。身後面跟著她一對雙生的小姑娘,沒穿褲子,露著四條幹乾的小腿,「媽呀!媽呀!」哭著拉著媽媽的衣襟。

農會主席李崇義的七十多歲的老媽媽,白髮蒼蒼,抱著她那兩年前死了親孃的小孫子,被匪徒們一甩一個跟頭,跪著,爬著,一跌一撞地被趕來。

農會委員程小武剛結婚的新媳婦,被剝得全身光光只穿一條褲衩,那狠心的許祿,抓住她的頭髮,一甩一個跟頭,甩倒了再踹上兩腳,撕著頭髮拉來。

匪徒們一切準備好了,把火堆上再加了些柴草,火焰熊熊,照得那些匪徒齜牙咧嘴,像些惡鬼在兇狂地獰笑。

蝴蝶迷把屁股一扭,朝著許大馬棒和許福尖叫道:「呶!怎麼樣?老當家的,少當家的,該時時興啦!」

許大馬棒嗯的一點頭,許福把手一揮吼道:

「開始!叫窮棒子翻身!」

「對!」蝴蝶迷的腦袋一晃,尖聲尖氣地叫起來,「叫窮棒子好好地翻翻身!」

小匪徒們一聲鬼叫,舉起馬鞭棍棒,向著被綁在十字架上的村幹部,沒頭沒腦地一陣亂打,邊打邊吼:「再叫你翻身!再叫你們窮棒子翻身!嗐!嗐!翻哪!翻哪!怎不翻啦?嗐!嗐……」

村幹部沒有一個孬種,沒有半點叫苦的聲音,他們用激昂的痛罵來回答匪徒們的鞭棒。

村民們忍不住一片嚎哭,有的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想用自己的身體掩護親人,替親人受苦。程小武的新媳婦,幾次撲了上去,都被蝴蝶迷抓著頭髮甩回來。她再也忍不住胸中的仇恨,便拼命地撲向蝴蝶迷,雙手一抓,把蝴蝶迷的大長臉,抓了十個血指印。她正要再掐那女妖的脖子,不幸卻被許福抓住了她的亂髮,抽出了戰刀剖開了她的肚子。她那堅貞的肝膽墜地了,她的屍體倒在李崇義老媽媽的腳旁,把七十多歲的老人嚇呆了,她緊緊摟著小孫子撲倒在地上。小孫子哇的一聲慘叫,叫聲未落,慣匪鄭三炮手起一棒,把小腦袋砸得稀爛,死在奶奶的懷中。

老媽媽不知哪來的力氣,忽地站起來,左手緊抱著死去的小孫子,右手狠狠地抓撕著滿頭的白髮。瘋了!老人瘋了!她盯了一眼被打昏過去的兒子,便從火堆裡抓起一根火棒,朝著許大馬棒衝去。不幸被鄭三炮從旁一腳,把老人踹進火堆。老人被活活燒死,在火堆中她還緊摟著小孫子。

工作隊的同志,又一次地向匪徒們衝來,可是無情的鋼絲把他們又扯回去。

「別嚎叫!」許福跳了一個高,向著悲憤交集的人群,「誰再哭,和她一樣,給他個大開膛。」他指著程小武新媳婦的屍體,把手中的戰刀向群眾頭頂一揮,嗖的一聲掠過。

群眾被嚇呆了,只有不懂事的孩子哇哇亂叫,媽媽用奶頭緊堵著孩子的嘴。村長吳鐵生的老婆呆望著自己的男人,沒有留神懷中的孩子的號哭,被許祿從懷中奪下孩子,提著孩子的小腿,從人群頭上摔了出去,只聽噗的一聲,孩子的哭聲斷絕了。

許大馬棒把牙一咬,腳一跺,像野獸一樣地吼叫:「開鍘!」九個村幹部先後犧牲了,群眾一聲怒叫,咬緊牙,轉過身,用雙手和衣袖,緊捂著自己的臉,不忍看這殘酷的惡刑。

在喀嚓喀嚓的鍘刀聲中,聽到了死難者英勇的呼聲:「共產黨萬歲!鄉親們……報仇……」

工作隊同志一齊高呼:

「同志們英勇!黨不會忘了你們!全國人民會給咱們報仇!」

在工作隊同志們的呼聲中,群眾抬起了頭,收住了淚,幾千隻眼睛,射出了萬丈怒火,怒視著這些殺人的強盜。

許大馬棒得意地仰天一看,隨後把手一揮:「開拔!」便大搖大擺地向街西走去。小匪徒們解開拴在樹上的鋼絲,押著工作隊的同志跟隨在後頭。

剛離開火堆,鞠縣長一聲高呼:「同志們!誓死不當俘虜!」隨著喊聲,九個同志猛一衝,匪徒手中的鋼絲脫手,同志們帶著鋼絲向前面的許大馬棒撲去。匪首們被嚇得一陣驚亂,可是這無情的鋼絲,又被一群小匪徒拉住了。

許大馬棒轉回身,提著槍,惡狠狠地瞅著寧死不屈的工作隊的同志們,問了一聲許福和蝴蝶迷:「一塊結果了吧?」

蝴蝶迷一歪腦袋:「別!別!這些共產黨比窮棒子值錢,捉了活的回去好在專員面前獻功討封,那時間再扒點心肺做點下酒菜,也算咱們的口福哇!」接著她尖聲狂叫:「弟兄們,押緊點,回去有賞。」

說著,順著大街向西山丘走去。

匪徒們離開了屠場,被害者的親友家屬,一齊擁向死者,抱屍痛哭,許福、鄭三炮回來一頓衝鋒槍,把他們射殺在屍體旁,然後割下了九個村幹部的頭,用鐵絲吊在井旁的大樹上。接著,許福指揮著匪徒,每人從火堆裡抽出一根火棒,向四外的房屋、草堆奔去。隨著匪徒們魔影的掠過,全村燃起了一簇簇的大火,越燒越大,杉嵐站全屯成了一片火海。嗶嗶剝剝的火聲,夾著人們悲慘的號哭聲。

鞠縣長等被押到山丘下,他們回顧了一下全村的大火,聽著群眾悲慘的號哭,這憤怒和仇恨,使他們湧出無窮的力氣,她在黑夜中高呼:「同志們!拼!」

他們從匪徒手裡掙脫了鋼絲,黑暗裡一陣拼命的廝打,廝打聲長久不息,直到同志們用盡最後的一點力氣,流盡最後的一滴血。

鞠縣長等九位同志犧牲在大盤龍松下。他們的屍體被吊在松樹上。

這筆血債刻在戰士們的心裡!

血海深仇燃燒著戰士們的心!

「奮勇!前進!報仇!雪恨!」戰士們每一個細胞裡都充滿了這樣的意志。

這支強大的人民子弟兵,像鋼梳一樣,更確切一點講,像剃頭刀一樣,夜以繼日地刮剃著老爺嶺的每一個山頭,每一個山溝,搜捕著那些殺人的匪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