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血債

林海雪原 曲波 第2頁,共2頁

姐姐的眼睛溼潤了,掏出了手帕,給弟弟揩著淚水。為了安慰弟弟,她努力裝做沒有疲倦的樣子,兩手捧著劍波的小臉蛋,把臉對向弟弟,微笑著睜了睜眼睛:

「小波!你看,姐姐一點不累,聽話!快……」

「姐姐……」劍波伸出他那滾熱的小手,摸著姐姐散亂的頭髮,「你的頭髮散亂了,你的臉瘦了,你的眼睛也紅了!姐姐你要累病了,我……我……」劍波嗚嗚地哭起來,「我怎麼辦哪?……」

姐姐把小弟弟的頭緊緊地抱在懷裡,眼裡頓時湧出了擦不幹的淚水。她不願把任何一點痛苦分給幼小的弟弟,怕因自己的哭泣刺激弟弟的幼小心靈,這樣會侵害他童年的幸福,便一口吹滅了燈,把弟弟抱上床。

「好,小波!別哭啦,姐姐睡。」

當弟弟又睡熟了,她輕輕地掀起被角,悄悄溜下床來,點上燈,拿起劍波穿破了的一雙襪子,躡手躡腳地走到箱蓋上去拿針線盒子,生怕驚醒了弟弟。可是一不小心,把劍波平日用的小板凳一腳踢翻了,嘩啦一響,弟弟又驚醒了。但劍波沒有馬上爬起來,他眯縫著眼,偷看著慈愛的姐姐。

她一面偷看著弟弟是否被驚醒,一面一針針地補縫著襪子。

幼小的劍波又是一陣激劇的心酸,但是也知道,用上次的辦法姐姐是不會睡的,他一想,便發出突然的驚叫:

「姐姐!姐姐!我怕呀!我怕呀!」他一面喊,一面蹬翻了被。

姐姐急忙上前按住他,連聲叫著:「小波!小波!別怕!別怕!姐姐在這兒!姐姐在這兒!」

劍波的兩隻小手緊緊握著姐姐的胳臂,用力地向被窩裡拉。姐姐生怕把他驚出病來,這才緊緊地把弟弟摟抱在懷裡睡下了。

劍波十三四歲的時候,姐姐便和學校裡的老師李耀光非常要好。李老師常常和姐姐談到深夜,他每次來時總給劍波帶點東西,或是筆記本,或是圖畫本,或是練習簿。李老師對姐姐像對親妹妹一樣地親,對劍波像對小弟弟一樣地愛,一點沒有老師的架子。可是他倆的談話總是躲著劍波,看樣子像是有什麼秘密似的,這一點卻引起了劍波的疑問。但是每一次李老師來,姐姐那疲勞的臉上,總興奮得煥發著少女的紅潤的光彩,眼睛也格外地明亮。疼愛姐姐的劍波,看見辛苦的姐姐這樣愉快,感到無限的安慰,但他卻不知道姐姐為什麼能這樣。每當姐姐十分高興時,就對劍波講好多道理,什麼偉大的中華民族啦,兇惡的日本帝國主義啦,什麼勞動創造世界啦,什麼窮人是被剝削窮的,富人是剝削窮人富的啦……可是,他倆為什麼有時老躲著他談話,這一點劍波始終不知道。

有一次白天李老師和姐姐滿頭是汗,急促地從外面撞進來。劍波正在溫習功課,姐姐一進門便喘著氣說:「小波!你出去一會兒!」

劍波只以為姐姐和李老師吵了架,所以闔起本子就出去了,姐姐嘭的一聲把門關上。天真的劍波擔心著他倆吵架,所以就偷偷躲在窗外偷聽。但多時也沒聽到他們吵,而是把聲音壓得很低,但很嚴肅。只是聽得姐姐說:

「上級的指示十分正確,在麥收的時候要求增加工資是最好的時機,麥子到了大熟的節骨眼兒,三天不割就要掉頭,這是地主、富農的最大威脅,這時長工不幹活,地主、富農就受不了。全村三十二個長工,每人要求增資五斗,就是十六石,對窮人是一個不小的利益。」

「那麼貧農要是做短工呢?」李老師笑嘻嘻地說。

「那自然要兩個工作一齊下手啦,讓貧農抬高工價,每天少了十斤不幹,貧農中也有三個同志,可以搞得起來。」

「進行的方式怎樣呢?」

「你掌握貧農,我掌握長工。」

「長工中誰先帶頭呢?」

「當然不能讓老青啦!因為他是黨員,帶頭容易暴露。」

「那通過誰呢?」

「自然是老鄒和小栓了,他倆在長工中的威信僅次於老青,並且可靠的人還有十幾個。」

「好!」李老師的聲調是那樣的痛快,「咱們就好好地組織這次麥收鬥爭,這是在農村採用城市工人罷工的新的鬥爭方式。你的辦法對,不愧當了一年的宣傳委員。」

「啊喲!支書同志,事情還沒有幹起來呢,就表揚起人來啦。」

只聽屋裡兩人一齊笑起來。

劍波聽了這些話,樂得蹦了一個高,差一點嚷出來,可是他想到地主的厲害,又怕引起姐姐和李老師的擔心,便悄悄地走了出去。他開始意識到他倆總是揹著他談話的原因,但是他內心對這兩個向來沒聽過的名詞老在想著:「什麼是黨員呢?什麼是同志呢?……」

三天後,果然這次鬥爭勝利了,長工增資五斗,短工每天工價十斤。

這天晚上姐姐回家,樂得老哼著一支歌曲:「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因聲音過低,下面的聽不清楚,劍波興奮地拉著姐姐的手問道:

「姐姐!你告訴我,什麼是同志?什麼是黨員?」

姐姐突然一驚,一把拉過劍波,嚴肅地問道:

「小波!誰教你這麼問的?快說!快說!……」

劍波被姐姐過分嚴肅的臉色嚇壞了,急急地說:

「姐姐!姐姐!誰也沒教我,是我在窗外聽姐姐和李老師說的……」

姐姐如釋重負似的鬆了一口氣,她捧著劍波的臉,親切地注視著他的眼睛,小聲地說:

「小波!記著!這些話跟誰也不能說!……」

劍波的眼睛紅潤了,他兩手緊抱姐姐的腰,把頭貼到她的胸前:

「好姐姐!好姐姐!我知道……我懂……」

姐姐微笑了,輕輕地吻著他的額……

劍波十五歲了,姐姐、李老師領著他參加了八路軍。臨參軍時,姐姐把媽媽遺留下的一張潔白的小羊羔皮,給他縫在衣領上、袖口上,打扮得像個小武士。當時姐姐當宣傳隊的指導員,他當了全隊最年幼的一名小演員。

演歌劇《歸隊》,姐姐演媽媽,他演兒子大寶。姐弟雙雙成了戰士們最喜歡的人物。

有一次劍波頑皮,把姐姐的近視眼鏡腿碰壞了,姐姐在他頭上打了一巴掌:「你哪年才能長大啊!淘氣鬼。」這是媽媽死後姐姐第一次對他的責罰。他哭了,姐姐心疼地把他拉在懷裡,也哭了。

少劍波十六歲那年,敵後環境惡化,機關疏散,劇團的男演員全分散到部隊,開展戰時宣傳鼓動工作。少劍波也被調到部隊。他捨不得離開親愛的姐姐,他覺得天下沒有第二個人能和姐姐一樣地愛他,保護他。

臨別是在一個村後的草地上,初春的月光下,姐姐像慈母一樣地叮囑他:

「去吧,你大啦,應該自立。共產主義的戰士都是相親相愛的,革命隊伍是溫暖的家庭。你要像愛我一樣地愛同志,敬首長;同志和首長也會和我一樣地愛你,保護你。」

少劍波走後不久,姐姐和李老師結了婚,第二年就生了一個小女孩。孩子剛滿月的那一天,碰巧劍波從前線回來,他一進門,從姐姐懷裡抱起小外甥女兒,吻了又吻。

「姐姐,孩子叫什麼名?」

「還沒有呢,單等舅舅給她起名。」

劍波樂得向姐夫一歪頭:「當爸爸的同意嗎?」

姐夫咧嘴一笑:「我們倆早就同意了!」

劍波思呀想呀,又拿起一本小字典,翻呀查呀,好一會兒,忽然歡蹦亂跳地嚷道:

「這名字太美啦,太美啦!」

「什麼?」

「小毳毳。」劍波看了姐姐和姐夫喜悅的神色,他繼續講解道,「姐姐從小就愛小鳥身上美麗的羽毛,這個‘毳’字就是這種美麗的羽毛。」

來到東北,小毳毳大了,少劍波也成了一個年輕的軍官。劍波拿自己的津貼費,在市上買了各色各樣的綢子布頭,星期天到姐姐家裡,他疊成各色各樣的小花,給小毳毳裝飾在頭上、身上。

有時把小毳毳裝飾得滿身紅,活像一枝盛開的小紅桃,劍波愉快地笑著:「小毳毳,你今天就叫小紅桃。」有時他把她裝飾得滿身白,他高興地說:「小毳毳,你今天像一朵白玉蘭,你今天就叫小玉蘭。」有時他把她裝飾得全身紅紫,他便說:「小毳毳,你今天就叫小玫瑰。」每個星期天,劍波總是把小毳毳裝飾打扮得像一朵鮮豔的花。

扮來扮去小毳毳就有十多個名,可是這名只有劍波叫她才答應,別人叫,她是不答應的。

有一次,姐姐叫她:「小玫瑰!」

她把小嘴一噘:「媽媽,你不能叫我小玫瑰。」

「為什麼?」

「那是舅舅給我打扮的,你沒打扮我,不許你叫小玫瑰。」

姐夫在旁咧嘴笑道:

「對呀!小毳毳,媽媽沒盡義務,她沒有叫你小玫瑰的權利。」

大家一齊笑起來。

小毳毳瞪著眼睛也不知大家笑什麼,最後還是撲向舅舅:

「舅舅,我今天叫什麼呀?」

少劍波這天什麼也沒準備,可難住了。可是他為了給孩子幸福,抱起小毳毳,走出門,跨上自己的馬,跑到一個山包上,他實指望用野花來裝飾她,可是秋末的季節,哪裡也找不到。不得已他摘了一枝一枝的常綠松枝,用藤蔓繫著松枝,編成一件蓑衣,披在小毳毳身上,騎馬跑回去。一進門爸爸媽媽笑了:「小毳毳!你今天叫什麼?」

「舅舅說,叫小刺蝟!」

大家大笑起來。

雖然姐姐有了姐夫,有了小毳毳,但對劍波的關懷,絲毫也沒有減少。他每到姐姐家,跟小毳毳玩夠了,姐姐總把小毳毳的餅乾糖果拿給劍波,劍波害羞地望著姐姐:「姐姐,我這大的漢子,還吃孩子的東西。」

「你大了?」姐姐望著比她自己高得多的弟弟,「可我老看你還是小孩子。」

的確,儘管少劍波的身量比姐姐高得多,儘管少劍波已是一個英武的軍官,但在她的眼裡,他依然還是小弟弟一樣,依然還是和帶他上學時一樣,依然還是和當年她拍著他睡覺一樣,依然還是和演劇中的大寶一樣,甚至他坐在床沿上嚼著餅乾,嘴角上掉下餅乾渣時那神氣,和她的六歲的小毳毳也一樣。

每次來,姐姐總是要和劍波幼年時一樣,逼他脫下襯衣,逼他脫下襪子,給他洗洗補補。儘管姐姐自己的衣服還是請別人洗,可是劍波的衣服總是她親自動手。

不僅這樣,每次她總要給劍波洗洗頭髮,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弟弟向來也不注意修飾自己,每次總是她端來水:

「來!小波,洗頭!」她的口吻和神氣,跟十多年前一樣。

「姐姐!我自己回去洗吧,我大啦!」

姐姐連聽也不聽,一把拉過來就把他的頭按在水盆裡,用她那溫柔的手,幾乎是一根一根地洗著頭髮。在姐姐手下,劍波完全又成了一個小孩子。有時,姐姐把她的小毳毳喚過來。

「來,小毳毳,看看你舅舅不講衛生。」

小毳毳便跑到跟前:「哪裡?我看看!是呀!舅舅,你耳朵根是黑的!」她和她媽媽一樣,用細細的小手,蘸著水,給舅舅擦洗著耳朵,「這還有一點,」再摸摸劍波的脖子,「這還有一點……這還有一點……」

少劍波想到這裡,覺得姐姐溫柔的手,小毳毳細細的小手正在摸著自己的頭髮,他的心陡然像刀絞一樣:「小毳毳失去了親愛的媽媽!姐夫失去了賢惠的妻子!我失去了從小撫養我長大成人的慈愛的姐姐!黨失去了一個好女兒!群眾失去了他們的好朋友!……」

劍波抬頭望了望和自己一樣失去親人的群眾,內心更加激憤,他緊咬著牙關。劍波再也忍受不了這種痛苦,他急用手探進衣服去抑制他那要炸裂的心,可是一把抓住貼在他腹部胸前的一個柔軟而溫暖的東西。因為他用力過猛,覺得有一個套在他脖子上的東西勒得他發生一陣痛楚。劍波的心立即飛向另一件往事。

還是在劍波十六歲的時候,要到戰鬥部隊去,姐姐對這將要離開自己的弟弟,照顧得無微不至。她設想到戰鬥部隊可能蹲山頭,可能露營,肚子最容易受寒,因此她把媽媽留下的那張小羊羔皮,本來已給劍波裁開縫在領子上,她又親手一塊塊地拼縫起來,給劍波做了一個護肚子的兜兜。這兜兜的帶,是姐姐當教員時,年年月月省吃儉用積蓄下來的錢買來的一條銀項鍊。這項鍊是準備將來劍波訂婚時送給他的一件珍貴的禮品。年輕的姐姐在多年前已經為幼小的弟弟做了終生的打算。

兜兜是姐姐一針一針縫起來的,上面每一針,每一線,每一根羊毛,每一道縫都印滿了姐姐的手跡,都充滿了對弟弟的心意。那條作兜帶的項鍊,滲透了姐姐一筆一畫一字一句的勞動,它鏈鎖著深厚無比的姐姐對弟弟的情意。

現在劍波忽地感到全身燥熱,套在他脖子上的銀鏈和掛在胸前的兜兜,都是姐姐的那顆永遠火熱的心。

在人群的憤怒的控訴聲中,他彷彿聽到小毳毳的聲音:「舅舅,我今天叫什麼名呀?」「舅舅,我跟媽媽給你洗頭吧?……我媽媽呢?……」

控訴的人群裡,他彷彿又聽到姐姐的聲音:有她少女時期對著孤燈勞動的咳嗽及低低呻吟聲,有她動聽的講課聲,有她抱著劍波睡覺時哼著柔和的催眠曲聲,有她參軍後唱不盡的歌聲,有「小波,小波」溫柔的呼喚聲,有她和姐夫的談愛聲……他又好像覺得掛在他胸前的那個兜兜在跳動,這跳動的聲音和他小時伏在姐姐懷裡睡覺時聽到姐姐心音的跳動聲一樣。但是,這所有一切的聲音似乎都在說:「小波!別流淚!殺敵!報仇!」

悲痛,此刻已完全變成了力量,憤怒的火焰,從少劍波的眼睛裡猛噴狂射……

飛奔的馬蹄聲,打斷了他的回憶。王團長、劉政委在他的面前下馬。

少劍波盡力抑制感情,立在兩位首長的面前,像背書一樣機械地向王團長、劉政委報告了情況。報告到姐姐的慘死時,已講不下去了。

王團長、劉政委和周圍所有群眾以及戰士們,都立即肅靜,脫帽致哀。

王團長:「我們沒盡到責任,感到萬分的慚愧!……」

劉政委:「我們為鞠縣長和死難的同志們而悲痛……」接著他抬起頭,挺起胸,舉起了拳頭高呼:「我們宣誓:徹底乾淨消滅國民黨匪幫,為死難者報仇……」

「報仇!報仇……」全體戰士和老百姓隨著劉政委的呼聲,發出了像轟雷似的宣誓。「我們要討還血債!我們要報這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