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為啥現在才來?你一向守時的。」

「為了等《解放日報》,等到九點鐘還沒有看到,我就來了。這一次是遲到了。」

「標準鐘有時也不標準了。」徐總經理笑著說。廠裡的人因為韓工程師守時出名,按時上班,按時下班,開會從不遲到早退,平常生活也非常有規律。他的生活如同一座標準鍾,人們看他做啥事,就曉得啥辰光。這一次遲到是出乎人們的意料之外的。

「報紙沒送到,我在路上可買到了一張,你看——」他把《解放日報》平攤在徐總經理的面前。

觸目驚心的頭條新聞跳進徐總經理的眼簾:

為更進一步展開「三反」鬥爭

中共上海市委舉行黨員幹部大會

聶恆裕吳執中等四人思想惡劣阻礙「三反」被撤職

徐總經理不管韓工程師和梅廠長他們也要看這條新聞,他低著頭,幾乎把報紙遮去了一大半,貪婪地看著,恨不得一口把整個新聞都吞下去。他用手指著一行行的字,一邊看一邊低低地念著:

……為了純潔黨的隊伍,嚴肅黨的紀律,市委會決定並經華東局批准,將四個妨礙三反運動及在思想上和作風上一貫惡劣的共產黨員予以撤職的處分,並令其作深刻的反省,以便視其反省和改悔的程度,決定最後的處理辦法。同時,又對四個品質極惡劣的,已經完全喪失了作為一個共產黨員起碼條件的壞分子,予以開除黨籍的處分。一、市委委員兼秘書長聶恆裕,歷史上一貫犯有嚴重錯誤,雖經一再教育與幫助,仍然沒有改進,在上海兩年多來的工作中,繼續保持其一貫的家長式的作風和嚴重的官僚主義,濫用職權,擅作威福,妨礙了市委的正常領導;在三反運動中,又缺乏嚴肅認真的檢討,決定予以撤職處分,並令其深刻反省。……

徐總經理看完了這條新聞,若有所失地坐在沙發轉椅上,兩隻眼睛像是突然失去了光彩,盯著門上毛玻璃「總經理室」四個字發愣,許久沒有吭氣。他想自己還能在這間房子坐多久。

大家都看完了那條訊息。他們見徐總經理那股神情,於是都默默地坐著,誰也不言語。勇復基感到空氣像是凝固了似的,嘆氣都有點困難的樣子。他避開徐總經理的視線,暗暗看著梅廠長。他知道梅廠長在任何場合都有辦法的。

果然是梅廠長打破了沉默:

「共產黨的手段真厲害,鐵面無私,對黨員的錯誤不留情,不論地位高低,阻礙三反運動的,就受到這樣嚴厲的處分。」

「像聶恆裕這樣的老幹部都要撤職,這,這……」勇復基不敢正面對著《解放日報》,他覺得這張報紙有一股神聖不可侵犯的正氣,有一種至高無上的權力,正氣和權力形成了一種看不見但感覺到的令人膽寒的壓力。聶恆裕這些人撤職的訊息像是一陣暴風雨,打擊著勇復基脆弱的心,給他帶來了恐懼。他好像預知明天自己將要被撤職似的擔憂著,連講了兩個「這」字以後,說不下去了。等了一會,他才接上去說,「這實在太可怕了。當了中共市委的秘書長,地位可不低了呀!哪能也……」下面「撤職了」三個字沒講出來。言外之意是說在黨裡做事,地位再高也不保險。他惋惜地連嘖了兩聲。

「你不曉得,人家還當過省政府的主席哩!」梅佐賢對勇復基說。

勇復基「啊」了一聲,沒有吭氣,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

韓工程師今天買了《解放日報》大致看了一下,走進總經理室又詳細看了一遍。他聽到梅廠長高談闊論,沒有注意到徐總經理在想心思,興奮地說:

「今天的政府真是為人民服務的,凡是不利於人民的事就不許做,也不許存在。大幹部犯錯誤也照樣撤下來,一點不包庇,真不含糊。老實講,以前我以為三反運動是假的,不過是殺雞嚇猴子,做給別人看的;五反運動才是真的。現在看來,‘三反’也是真的。市委這個決定叫人不能不服帖,現在看來,做個共產黨員真不容易。」他欽佩地點點頭。

「服帖是服帖,」郭鵬說,「這樣做也太辣手哪。」

「就要這樣大公無私、嚴肅、認真才行。聽說吳執中稅務方面很熟悉,這次也撤職,這說明一個問題:單純依靠技術是不行的,還要提高政治認識。我們技術人員過去對政治認識實在太差了。……」

「現在辦事沒有政治不行,」梅佐賢打斷他的話,「不光是你們技術人員,就是我們辦廠的,也離不了政治。給共產黨打交道更要政治。」

「從今天的報紙上可以看出來共產黨可以把國家的事辦好,中國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韓工程師的眼光裡露出喜悅的光芒,他向室內的人巡視了一下,發現徐總經理的眼光盯著門上,板著面孔,憂慮重重。

徐總經理把眼光移到韓工程師的身上,說:

「中國的前途當然是光明的,我們的前途呢?他們黨內的‘三反’對自己人都這麼厲害,想想對付民族資產階級的‘五反’會哪能?‘三反’是個活榜樣,做給‘五反’看的。」

徐總經理這兩個問題像是一片陰影,掠上每一個人的心頭。連韓工程師臉上的興奮的光彩也消逝了。他一時找不出這兩個問題的正確答案。現在回覆到他在學校裡算數學的情景:他的嘴緊緊咬著自己右手的大拇指,陷入沉思裡,在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梅佐賢知道剛才總經理不言語的原因了。他感到室內的空氣太緊張。他在動腦筋,想轉變這個氣氛。

徐總經理把桌上的報紙翻過來又看了一下,彷彿不信任剛才的訊息,現在再來證實。白紙黑字,無可懷疑。徐總經理從今天的報紙看出五反運動一定比「三反」兇猛,尤其是職工參加五反運動以後,其勢更加兇猛,有一種雷霆萬鈞銳不可當的氣概。可是,五反運動密雲不雨,令人莫測高深。徐總經理忐忑不安了,他對著《解放日報》自言自語地說:

「中共地位這麼高的幹部撤職了,中共這樣老的幹部開除黨籍了,我們工商界做人更難了。唉,五反運動為啥還不正式展開呢?展開吧,展開吧,快點展開吧,越快越好!這樣的日子實在是受不了……」

他後悔留在上海,不然,也不必操這份心了。現在去香港吧,可是又放不下這份產業,真叫他進退為難。

梅佐賢看總經理憂慮重重,唉聲嘆氣,他想把總經理的思路引到重點試紡上,來緩和一下這緊張的空氣。他堆下笑容,走到總經理面前,彎下腰去,說:

「總經理,人到齊了,談談重點試紡問題吧。」

他沒有走開,站在辦公桌前面,睨視著徐總經理的表情。徐總經理沒有吭聲,從他臉上可以看出他還在焦慮著「五反」問題。重點試紡和「五反」一比,那是不值一提的事了。梅佐賢見他沒答覆,又試探地說:

「五反運動也沒有啥,將來再談吧。今天先解決重點試紡的問題。」

韓工程師接上去說:

「我材料準備好了,」韓工程師拿過皮包,問,「要不要現在談?總經理。」

徐總經理沒有心思談這個,他的思想像是一堆亂麻。他甚至感到韓工程師他們在那裡都有點討厭。他對啥人也看不順眼。無精打采地說:

「重點試紡問題,改一天再談吧。」

梅佐賢擔心地挨近徐義德說:

「總經理,重點試紡的問題很重要,如果試紡成功了,次涇陽問題一暴露,那事體可大哪!會影響整個廠……」

郭鵬圓睜著兩隻眼睛驚惶地說:

「這筆賬倒算起來,我們廠吃不消!」

「要垮?」勇復基問。

徐義德代郭鵬回答了勇復基。

「差不多。」徐義德默默想了一陣,焦慮地說,「那麼,就今天談吧。」

等了一會兒,徐義德又補充一句:

「你們先考慮考慮,讓我安靜一下,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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