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我不願意。」

「所以你參加了黨,參加了革命,做了許多有益的工作,在地下時期,你領導工人和反動政府鬥爭不麻煩嗎?你的好朋友,我們的好同志,袁國強同志為了革命,連生命都獻出了。全國不曉得多少同志為革命犧牲了。解放後,你做工會工作不麻煩嗎?就是你在黨內擔任個小組長,組裡有各種思想情況和各種複雜問題的組員不麻煩嗎?同志,做革命工作,都有麻煩,有的還獻出了生命,不過是各種麻煩不同罷了。毛主席講中國革命有三大法寶,其中之一就是統一戰線。統一戰線是我們黨的總路線總政策的一部分,而且是重要的一部分,是我們黨的工作之一。你不做,叫誰做呢?大家都不做,那要不要革命呢?……」

「楊部長,」楊部長的話碰到嚴志發思想上的病位,他聽楊部長提到原則的高度來看這個問題,感到自己懂得太少了。他想聽下去,給自己多長見識,對黨的路線政策可以有進一步瞭解;又不想聽下去,那是因為自己的理由給楊部長這一說,全不值得提。他心中承認自己不對,暗暗往後撤退了。他再也沒有什麼理由提意見了。

楊部長聽他叫了一聲沒說下去,喝了一口開水,微笑地說:

「這一次是你打斷了我……」

「請你說吧,楊部長。」

「我看你還不只是怕麻煩,」楊部長像是一個思想上的外科大夫,他手裡拿著一把犀利的刀子,開啟患處,很仔細地把腐皮爛肉割下來,割得很乾淨,病人雖然有點痛,但是好得快。他說,「你主要的是怕和那些人往來,說得深一點,是怕和他們往來之後,受他們影響,甚至於喪失自己的立場,所以還是做工會工作穩當些。這裡面有一個誰領導誰、誰改造誰的問題,如果你站穩工人階級和黨的立場,為了工人階級和黨的利益,改造一切可以改造的人,那你怕啥呢?怕和他們往來,不是表現你的堅強,恰恰是反映出你的脆弱,經不住考驗,沒有把握麼?」

嚴志發猛地站了起來,緊緊握著楊部長的手:

「這一次我真的要打斷你的話了,楊部長。我懂了,別的同志為革命連生命都犧牲了,我連這點工作都不能做嗎?我一定做。」他激動地注視著楊部長,宣誓似地說,「我向你保證,我要做好統戰委員工作。」

楊部長握著他的手,他高興地看到一個同志愉快地接受了黨的任務,說:

「好!」

嚴志發像是一列火車,經過了長遠的旅途的奔波,煤用得差不多,水也消耗了不少,力竭聲嘶地到了一個加煤加水的站頭。剛才楊部長那一番話,就是無數的煙煤和大量的水加到嚴志發的火車頭裡,有了動力,嚴志發這一列火車又精神十足勇氣百倍地啌隆啌隆地向著遠大的前程賓士了。他走到楊部長的門口時,回過頭來,以充滿了信心的口吻對餘靜說:

「做吧。」

餘靜會意地說:

「向你看齊。」

楊部長對餘靜說:

「志發是個好同志,給他談通了,他做起來比誰都賣力氣,從來不曉得疲倦。」

「是的,他在廠裡的群眾威信很高。」

「能力也強。」楊部長說,「現在該談談你們廠裡的事了。」

「你要不要休息一會?你談了一個下午了吧?」

「唔。」楊部長把辦公桌上的電燈扭開了。「接著談吧,用不著休息。」

坐在他身後的那個年輕女同志抬起頭來,看看天色很暗,她過去開了電燈,送了兩杯開水過來,然後,又不聲不響地埋到桌子上抄寫去了。

餘靜說:

「要不要先把我們廠裡的情況向你彙報一下?」

「你給區委的報告,我看了兩遍。報告上已經寫了的就不要再彙報了。」

「那我從那次勞資協商會議以後的情況談起吧。」

「好的。勞資協商會議以後,車間的生活是不是好做了一些?」楊部長關心地首先問這個問題。

「最初一些日子生活確實比較好做了,斷頭減少,出勤增加,出紗品質由第三級提高到第二級了。……」

「轉變得這麼快?」楊部長懷疑地問,「生活從此一直好做了?」

「沒有,好了不到半個月光景,生活慢慢又不好做了。最近,生活更難做了,斷頭多了,飛紗也多了,產品質量降低了,……」

「只有缺勤率增加?」楊部長笑著給餘靜加了一句。

「你說得對,現在差不多恢復那次生活難做的老樣子,車間裡又唉聲嘆氣,張三怪李四,李四怪張三。」

「你們和徐義德提出這個問題沒有?」

「提了,他說是上次勞資協商會議以後,廠裡派人到花紗布公司交涉,交涉了好幾次,花紗布公司配的棉花才好一點,生活就好做得多了。最近大概是因為棉花缺貨,質量差一點,生活不好做。希望工人同志動動腦筋,把機器保全好一點,清潔衛生工作注意一些,生活慢慢會好做的。目前,要求工會領導工人同志克服困難,搞好生產。」

楊部長聽餘靜談到這裡,他注視著辦公桌上的翠綠色玻璃燈罩的檯燈,回憶餘靜給區委報告上所說的情形,徐義德那張狡猾而又陰險的面孔在他面前出現了。他想了想,說:

「餘靜同志,你太老實了。你上了徐義德的當。」

「我上了徐義德的當?」餘靜不解地問,「為啥?」

「你們那次勞資協商會議沒有解決問題,徐義德欺騙了你們。他當時看到工人同志們普遍不滿的情緒,把問題提到他面前,無可抵賴,只好承認生活難做和原棉有關係,但馬上把大家的注意力轉移到花紗布公司身上,並且表示負責去交涉。過了沒兩天,生活漸漸好做了,這裡有一個非常狡猾而毒辣的陰謀,顯然是事先安排好的。生活好做了,這一方面緩和了當時工人高漲起來的鬥爭的情緒,另一方面又從事實上把責任完全推給花紗布公司,叫工人同志看:花紗布公司配的棉花一好,生活就好做了。生活難做和徐義德沒有關係。可是,為啥現在花紗布公司配的棉花忽然又壞了呢?這就是徐義德事先安排好的詭計:等大家情緒緩和下去,出勤率增加,再慢慢恢復老樣子,否則,他怎麼能夠剝削工人獲得超額利潤呢?這麼一來,生活難做的責任不在他,鈔票卻上了他的腰包。」

「會有這樣的事體嗎?」餘靜大吃一驚,圓睜著兩隻眼睛。

「這還有什麼懷疑的。你很年輕,餘靜同志,你不瞭解資產階級的那一套陰謀詭計。」

「現在怎麼辦呢?」餘靜想不到解放後還有這樣壞的人,深深感到自己的經驗太少,特別是對徐義德這樣的人認識不足。

「生活難做顯然是徐義德搞的鬼,關鍵問題是原棉。最近需要再開一次勞資協商會議,順水推舟,徐義德說最近花紗布公司的配棉不好,那就根據花紗布公司配來的原棉來一次重點試紡。我估計他不好正面反對的。重點試紡,要有領導,要有計劃,要組織各車間的力量,在進步骨幹分子的嚴密監督之下進行,看紡出來的結果怎樣。我估計紡出來的紗一定很好,那就可以根據重點試紡揭露徐義德的陰謀。通過這一次鬥爭,可以啟發群眾,提高群眾的覺悟程度,鼓舞群眾的鬥爭情緒,總之,可以把滬江紗廠的工作推進一步。事先,黨團要開會好好研究,做好準備工作。把群眾發動起來,啥事體都好辦了。」

「重點試紡這個辦法很妙,只是我們廠里黨團員太少,辦起事來總覺得人手不夠。」餘靜一想到幹部,就有點擔憂,她要求道,「楊部長,可以不可以調點幹部到我們廠裡來?」

「又是幹部問題。到處要錢要人——批預算,調幹部。可是現在區裡派不出幹部。」楊部長聳聳肩膀,過了一會說,「幹部就在你們廠裡。」

「在我們廠裡?」她不解地問。

「一點不錯。」楊部長肯定地說,「群眾是幹部的泉源,有群眾的地方就有幹部,關鍵在於領導上的發現和培養。不發展黨團員,啥地方有黨團員呢?」

「人手不夠,馬上培養也來不及。我們廠里黨的力量太弱,總共只有六個黨員,兩個還是候補,團員也只有九個。」

「啥辰光培養才來得及呢?」

她發現自己說錯了,不好意思回答這個問題。

楊部長嚴肅地說下去:

「你們廠裡工人差不多快兩千,加上職員和資本家代理人就超過兩千。黨的力量太薄弱了。餘靜同志,我看,你們在發展組織這個問題上有保守思想,要克服,應該快點發展一些優秀的工人同志到我們黨裡來,到青年團裡來。放手培養骨幹,大膽提拔一批幹部。通過骨幹把廣大的群眾團結在我們黨的周圍,這樣,啥工作都好做了。」

「楊部長,你批評得對,擊中了我們的要害。我們在發展組織上是有保守思想的,要求物件十全十美,又不注意很好地培養物件。上海解放兩年多了,只發展了兩個黨員,團員一共只發展九個,確實太少了。」

「每一次大的運動當中,必然會湧現出大批的優秀的進步分子,我們領導上要注意培養他,提高他,那我們的幹部就不愁了。……」

「還有問題嗎?」楊部長又問。

「還有一個問題,」餘靜說到這裡笑了,「不過已經解決了。」

「問題不談就解決了?這倒是一個有趣的問題,你談談看。」楊部長笑了。

「就是統戰委員問題,接到區委的通知,我們也要建立……」

楊部長插上去說:

「是呀,執行區委的指示,任何廠不能例外的。你們廠很大,統戰物件不少,更需要建立。」

「建立是要建立,只是支部裡的黨員對這個問題思想上有點搞不通,本來要提出來向你請示。聽你和志發同志談,我有了本錢,回去可以解決他們的思想問題了。」

「那你得了外快,問題沒談就解決了。」楊部長很輕鬆地站了起來,燃了一支香菸,說,「不過,思想的鑰匙是不止開一個門的,它可以開很多類似的門。」

「那是的。」餘靜想起了戚寶珍,問道,「寶珍這兩天好些嗎?」

戚寶珍是楊部長的愛人,是餘靜的姑表姊妹。因為身體不好,她沒有工作,在家裡休養。楊部長說:

「這兩天還好。」

「帶個信,給我問候她。過兩天空一點,我去看她。」餘靜站了起來。

「好的。」

楊部長轉過身子關心地望著他的辦公桌後面的那個女同志,說:

「小葉,抄了半天報告要累了,該下班了。」

「不累,」她仰起頭來,一張滾圓的臉上閃著兩隻明亮的眼睛,說,「還有一點就抄完了。」

「不要抄了,明天再抄吧。來,」他對小葉招招手,說,「剛才談話,忘記給你們介紹了,餘靜同志,這是我們統戰部的秘書,小葉,叫葉月芳。以後你有事找我,要是我不在,你找她好了,她會告訴我的。」

「好的。」餘靜走過來,握著小葉的手,親熱地說,「以後少不了要麻煩你。」

小葉的圓臉上浮起兩個小酒窩,說:

「歡迎你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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