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延年聽到臺子上電話鈴響,拿過聽筒,一聽到是馬麗琳的嬌滴滴的聲音,他馬上坐得端端正正的,把橘紅色的領帶結子弄正,放慢了聲調,威風十足地對聽筒說道:
「你找朱經理嗎?唔,我就是……」
朱延年和劉蕙蕙離了婚以後,他在物色一箇中意的物件。工商界有名望的朋友都知道他的底細,沒人願意把女兒嫁給他。中小工商界的朋友們不瞭解他的究竟,看他很紅,很想和他攀上一點親,也好提攜提攜,可是朱延年不把他們放在眼裡。中小工商界的女兒,沒有油水,怎麼配上朱經理哩!他一個人回到家裡怪寂寞的,劉蕙蕙讓他逼走以後,就再沒上他的門。他有時倒想起她來了。坐在家無聊,他便到百樂門去跳跳舞。在那裡,他認識了馬麗琳,這是一個月以前的事了。他每次到百樂門,都是叫她坐檯子。她不論提出啥事體,他都覺得有興趣。她哩,想想自己快三十了,現在雖然正當時,在百樂門也算得是個紅舞女,可是人老珠黃不值錢,需要早點找個物件,老了有個歸宿。她心裡早已看上了朱延年,沒有表露出來。她從側面瞭解朱延年,有時也當面旁敲側擊地探聽朱延年的身世。他嗎,明知她的用意,藉此吹噓一番。她曾經到漢口路吉祥裡窺視過福佑藥房,沒有上樓,也不瞭解這個福佑藥房究竟有多大。她幾次打電話來,想從接電話的人的嘴裡瞭解一下朱經理,接電話的恰巧都是他本人,今天也不例外。她只好對他說話:
「今天晚上有空嗎?」
「今天晚上?……」
他看看日曆上沒有註明有什麼約會,但眼睛一轉動,福佑藥房的經理,又是上海灘上工商界的紅人,每天哪能沒啥約會呢?他惋惜地嘖了一聲,抱歉地對著聽筒說:
「真不巧,今天晚上工商聯的史主任,你知道嗎?就是那個史步雲主任,對,對,就是他,他請我吃晚飯,……飯後來?怕來不及,你不曉得,工商界這些朋友,一頓飯起碼要吃上四五個鐘點……散得早,我一定來,……遲了,就改一天……」
最後,他對著聽筒叫了一聲「達令」。
童進不知道朱經理在打電話,情緒激動地走進了經理辦公室,他的心還在劇烈地跳動。他滿臉笑容,嘴結巴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兩隻眼睛望著朱延年,朱延年看他那神情有點奇怪,開玩笑地問他:
「拾到黃金了嗎?這麼高興。」
「是,」童進走上一步說,「有兩個志願軍來辦貨,經理,他們,他們已經到了我們庫房那邊,要見經理。經理,你快去吧,你最好把兩個志願軍帶到我們店裡來,讓我們大家看看我們祖國最可愛的人。」
朱經理沒答理這些。他關心地問:
「他們帶了多少錢來?」
「不曉得。」
「要辦多少貨?」
「剛才庫房裡的人打電話來,說他們要買三四千萬元的貨,請經理快點去。」
朱延年聽到只買三四千萬元的貨,他興趣索然,搖搖頭,說:
「我沒工夫去。」
「是志願軍啊,」童進提醒他道,「我們要抗美援朝,要支援前線。志願軍找你,總是有要緊的事,你還是快去吧,經理。」
朱延年聽他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完,他有點不耐煩了:
「志願軍哪能?」他的一句話把童進問住了。等了一歇,他說下去,「啥志願軍不志願軍,我們做生意要緊。我們在後方努力經營業務,做好生意,就是支援前線。懂?」
童進無可奈何地唔了一聲。
「我忙得很,沒空去接志願軍。你看,」他舉起他正在看的流水賬簿和一疊支票,「這筆生意,叫夏世富去一趟就行了。」他心裡說,「幾千萬的買賣,用不著我親自出馬。」
「志願軍如果一定要見經理呢?」
「你告訴他們:就說是朱經理不在家,他忙得很,不曉得啥辰光回來。」
他說完了話,就拿起桌上的算盤,翻閱著支票本子,在計算還有多少存款,算盤珠在嘀嘀嗒嗒地響著。
童進日日夜夜嚮往的志願軍,好像從天而降,突然到福佑藥房來辦貨了。他接到葉積善的電話,聽到這個訊息,渾身的熱血沸騰了,激動得說不出一句話來,心中焦急地想看看親人志願軍,可以好好為志願軍服務,滿臉笑容,興沖沖地跑去報告朱經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完,以為朱經理聽到這個好訊息,一定也和他一樣的興奮,準備熱情接待,不料被澆了一盆冷冰冰的涼水,叫他高興而來,掃興而去。他不瞭解朱經理平時講話那麼進步,對志願軍也很欽佩,為啥志願軍來了又這樣冷淡呢?真叫他迷惑不解。
約莫過了十多分鐘,夏世富趕到庫房瞭解了情況以後,打電話來,是童進接的。他放下電話聽筒,又走進經理室,這一次他的情緒很平靜,也不寄託希望,他怪夏世富太傻,經理斬釘截鐵地說過不去,再告訴他又有啥用處呢?夏世富一定要他去說,他只好把聽到的情況向經理報告:
「夏世富打電話來說,志願軍……」
朱延年低著頭在算賬,聽到童進提到志願軍,他想一定又是要他去,他急躁地抬起頭來,瞪了童進一眼:
「又是志願軍?不是對你說了,不去,不去!」
說完了話,朱延年又低下頭去,一心一意地去算他的賬:一張一張支票的存根在他面前翻過去,月底快到了,他要仔細瞭解一下月底到期的支票一共是多少款子,他好設法軋點頭寸存進去。
童進硬著頭皮,根據夏世富的報告,慢慢說下去:
「志願軍這筆生意不小,除了帶來四千萬的現款,那邊還要匯五億來辦貨……」
一個龐大的數目字的聲音在朱延年的耳朵裡嗡嗡著,他的頭腦跟著膨脹起來。他抬起頭來,一對貪婪的眼光露出饞涎欲滴的神情,關切地問:
「你說啥?」
「那邊還要匯五億來辦貨。」童進冷靜地說。
「五億?!」朱延年兩隻貪婪的眼睛睜得很大,好像裡面伸出了兩隻手,想把五億元拿過去。
「唔。」童進平靜地說,「夏世富說志願軍一定要見經理才辦貨,經理不在,他們就要到別人家去辦貨了……」
朱延年猛地站了起來,急急忙忙地改口說,「志願軍一定要見我?那我就去。……」
「你不是沒有空?」
「我忙雖忙,志願軍來了,是我們最可愛的人麼,我總得要去一趟,抗美援朝的事,我們做生意的人也有責任,不能馬馬虎虎的。」
朱延年一頭衝出去,馬上又氣喘喘地折回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你趕快打電話告訴夏世富,說我馬上到,要他無論如何把志願軍留下來,我馬上到……」
他像是一陣風似的飄走了。桌上的賬簿支票靜靜地躺在那裡,被冷落下來。童進走過去給朱延年清理了一下,.放在抽屜裡。朱延年雖然走了,童進看到朱延年態度變化這麼快,叫他作嘔,不禁輕蔑地冷笑一聲。
朱延年幾乎是用賽跑的速度在奔走,如入無人之境,只顧自己往前走。他不斷碰到路上的行人。被碰著的人回過頭去盯他一眼,覺得這人好生奇怪,急忙忙如同去救火一樣。他走到庫房的時候,中國人民志願軍××軍後勤部採購員王士深和戴俊傑等得有點不耐煩了,說:
「你們經理究竟在家不在家?」
「不在家。」棧務部主任葉積善生硬地說。
「他到啥地方啦?」
「他整天忙得很,我不曉得他到啥地方去了。店裡也許有人曉得。」葉積善沒有改變他的生硬的態度。
「那他不會來的了。」那個長得高高的,叫做戴俊傑的拘謹地說,「我們走吧。」
「不,請你稍坐一會,店裡已經派人去找了,馬上就來了。」夏世富站起來,笑嘻嘻地攔住他們的去路。
王士深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他焦急地站起來,向門口張望:
「你老說馬上就來馬上就來,為啥還不來呢?我們等不及啦。」
「再等一歇,我馬上再打電話去催。」夏世富走過去,剛要拿起電話聽筒,電話鈴響了,是童進打來的,告訴他朱經理馬上到。夏世富笑嘻嘻地對王士深說:
「朱經理已經在路上了,馬上到。」
王士深不安地坐下來。夏世富怕他們性急,就關懷地問他們朝鮮前線的情形,王士深請戴俊傑講,戴俊傑推王士深說,最後還是王士深開了一個頭,說漢江西岸狙擊戰的輝煌勝利,剛開了一個頭,朱延年到了。他一走進來,就向他們拱一拱手,抱歉地說:
「實在對不起,不曉得你們兩位今天來。要曉得你們兩位來,我就到車站上歡迎你們去了。我今天有點事,到外邊去了。他們打電話找我,說是有兩位志願軍同志來了,我丟下手裡的事,馬上就趕來,可是已經不早了,遲到了,請你們兩位多多原諒。」
「不要緊,」戴俊傑說,「蘇北行署衛生科張科長同我們很熟,我們部隊原來駐紮在那邊的,是他介紹我們到貴號來的。你有事,我們等一會沒有關係。」
「承蒙兩位光臨,小號感到無上的光榮。」朱延年說,「請兩位到我們店裡去坐坐。」
王士深剛才等得有點不耐煩,他性子急得很,不同意去:
「朱經理,就在這裡談好了,談完了,我們還有事哩。」
朱經理的眼睛望著戴俊傑:
「小號離這裡不遠,我們那邊還有個小小的樣品間,你們要配的貨色也好先看看。」
「那也好。」戴俊傑給朱延年說得不好意思了,他勸王士深,說,「不遠,就去吧。」
王士深經戴俊傑一說,他不好再堅持自己的意見,便隨著朱經理、夏世富一道去了。
朱經理一跨進福佑藥房,他就高聲叫道:
「歡迎志願軍同志!」
同時,他帶頭鼓起掌來。店裡立即掀起暴風雨般的掌聲。同事們都丟下手裡的活,大家的心急遽地跳動著,蜂擁到欄杆那邊來。夏世富大聲喊道:
「歡迎我們最可愛的人!」
又是一陣暴風雨般的掌聲。聲音好像把整個樓房都震動了。一會,暴風雨般的掌聲變成有節奏的了:拍,拍,拍……同時,同事們興奮地唱起高亢激昂的《中國人民志願軍戰歌》:
雄赳赳,
氣昂昂,
跨過鴨綠江!
保和平,
衛祖國,
就是保家鄉!
…………
在歌聲和掌聲中,朱經理和戴俊傑、王士深他們慢慢地順著欄杆走進來,一邊鼓著掌,一邊感動地望著站在欄杆前面的同事們,望著他們一張張熱情的面孔,互相點頭。他們兩個和同事們都不認識,但是又好像都認識,而且很熟悉,如同久別重逢一樣的興奮和愉快。他們走了沒兩步,一個青年跑上來,緊緊握著戴俊傑的手。他感動得兩個眼眶有點潤溼,很自然地擁抱著戴俊傑。戴俊傑也緊緊地擁抱著他。這青年是童進。他仰起頭來,以崇敬的眼光注視著戴俊傑的臉龐。
站在欄杆前面的人本來很有秩序,看到這激動人心的情景,都擁過來,堵住他們的去路,把他們包圍起來。另一個青年店員走上去抱住了王士深。
有節奏的掌聲沒有了,激昂的歌聲沒有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感動的歡呼。整個福佑藥房的同事們的情緒都沸騰起來了。
朱經理也被包圍在當中了,他一步也走不動。他看這樣不行,就向大家揮手,高聲地說:
「先讓志願軍同志走過去,不要攔住路……」
同事們都想挨近志願軍,就是摸一摸他們的衣服心裡也是舒服的。朱經理講的話,他們彷彿沒有聽見,還是擁在路上。夏世富從戴俊傑身旁插過來,推了童進一下,說:
「讓戴同志走過去啊。」
童進放下戴俊傑,但是他還有點捨不得,他和戴俊傑平排走著。他的右手親密地抓著戴俊傑的左手。橫在道上的同事們還不肯散去,只是讓出一點路來給戴俊傑、王士深走,他們自己倒著走,面孔還是對著戴俊傑和王士深。退到欄杆的盡頭,在經理室的門那邊,同事們不走了。朱經理不好再叫他們退開去,就對戴俊傑說:
「戴同志,就在這裡坐一歇吧。」
牆角那裡有一張小桌子和三張小椅子。朱經理等他們兩個人坐下,他自己也坐下了。同事們圍在他們三個人的面前。
童進在人叢中跳起來說:
「請志願軍同志給我們講一個前線英勇作戰的故事,好不好?」
葉積善點頭說:「好。」
「好!」大家同意,接著是一陣歡迎他講志願軍英勇作戰故事的掌聲。
戴俊傑對王士深說:
「剛才在庫房那邊沒有講的漢江西岸狙擊戰的故事,你在這裡講吧。」
「不,還是你講。」王士深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戴俊傑靦腆地不肯講:
「我,我沒啥好講的。」
「一個人講一個。」這是童進的聲音。
大家靜靜地坐了下來。
戴俊傑不好意思推卻大家熱情的要求,他想了想,說:「那麼,這樣子好了,我和朱經理去談辦貨的事,你和大家談談吧。」
王士深給戴俊傑這麼一說,他不得不講了:
「美國鬼子在朝鮮戰場上,給打得狼狽不堪,前進不得,只好步步退卻,一直退到三八線。麥克阿瑟這傢伙不甘心失敗,卻想挽回早已破產的威信,打腫臉充胖子,把手下的殘兵敗將收拾收拾,大吹牛皮,打算強渡漢江,再次佔領漢城,把侵略的戰火燒到三八線以北……」
王士深的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他講話的聲音雖然不高,可是大家全聽得清楚:
「麥克阿瑟這個如意算盤自以為打得不錯,但是朝鮮人民軍和中國志願軍不答應。朝鮮人民軍和中國志願軍要麥克阿瑟的夢想破滅,堵住敵人的去路,展開激烈的進攻。按下各路朝中人民部隊不說,先講我們志願軍一支小小部隊的活動吧。我們部隊奉上級的命令,任務是切斷原州公路,阻擊麥克阿瑟在注巖裡前進的侵略軍。團首長帶領我們部隊以強行軍的速度前進,神不知鬼不覺地很快迂迴到了砥裡,馬上把原州公路切斷,在注巖裡發現了美國鬼子的強大兵力。美國鬼子看到了志願軍,嚇得魂不附體,慌慌張張用坦克把注巖裡團團包圍,夢想阻止我們進攻。那邊敵人嚴陣以待,拼命堵住,我們要給敵人迎頭痛擊,阻止他們前進。在注巖裡,我們的隊伍和敵人的隊伍頂了牛。
作者「周而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