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他看見沙發上的《安娜·卡列尼娜》,便暗示地問道:

「我送給你的書,看完了沒有?」

「啥書?」

「就是這個……」他指著沙發上的書。

「哦,看了一半。」

「這是世界名著,快點把它看完……」

「寫得真好。我很喜歡安娜·卡列尼娜,她長得漂亮極了……」

他接過去說:

「我也很喜歡安娜·卡列尼娜。她一下了彼得堡車站,我就給她抓住了,非看完了這本書簡直是飯也不想吃覺也不想睡。」

「我也有這個感覺。」

「可是我討厭亞歷克賽·亞歷山特羅維奇,安娜·卡列尼娜嫁給這樣一位庸俗不堪的丈夫,用一句土話來形容,真是一枝鮮花插在牛糞上,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他說完了最後兩句,細心地注意她的表情。她微微皺著眉毛,嘴緊閉著,露出厭惡的神情。她懂得馮永祥不是講亞歷克賽·亞歷山特羅維奇,指的是徐義德。徐義德待林宛芝很好,差不多她有啥要求,他總是想盡一切方法來滿足她,今天又給馮永祥點出她生活在籠子裡,想起過去徐義德那樣滿足她就很討厭了,越是滿足她,越是叫她討厭。她說:

「我也不喜歡亞歷克賽·亞歷山特羅維奇這樣的男人,他太虛偽了,和他生活在一道,像是辦公事一樣的,太沒有味了。不過,一枝鮮花已經插在牛糞上,也就沒有辦法了。……」

「不,」馮永祥不同意她的意見,打斷她的話,說,「安娜·卡列尼娜就很有勇氣。我喜歡她,我也很佩服她。」

她完全明白這幾句話的意思,她沉下臉來,說:

「你不應該對我這樣瞎三話四。」她想到馮永祥最近對她的言語和舉動越來越放肆了,感到和他這樣下去,對不起徐義德;同時,又怕徐義德發覺,爆發和李平一樣的事體,如果把她推出徐公館的大門,到啥地方去呢?她嚴肅地說,「你以後別給我講這些,你也不要常上我這兒來……」

「為啥?」他聽她的口氣不對頭,兀自吃了一驚,摸不著頭腦,說,「討厭我嗎?」

「給人家看到不好……」

他見她沒有說下去,料她沒有決心,他便下了決心,一本正經地說:

「那我現在就走,以後再也不來了。」

「好的。」她低下了頭,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靜。

他真的走了。但是走到房門口,就站了下來,轉過身來,注視著她。她聽見他的腳步聲遠去,不捨地微微抬起頭來,望著他去的方向,兩人的眼光正好碰上。她又低下了頭,說:

「你這個人很壞。」

他像是被人刺痛了瘡疤一樣:刺得很準確,很痛,想反駁也沒有理由,他站在那邊羞愧地緊緊地閉著嘴。她看他臉上現出不滿的表情,馬上又說了一句:

「你這個壞傢伙,生我的氣了嗎?」

她隨即噗哧一笑,走上去,把頭埋在他的胸前,她的右手輕輕地撫摩著他的紫紅色的領帶。他渾身感到一股熱流,他明白了「壞」的含義,臉上立刻漾開了笑紋,彎下腰,低著頭,附著她的耳朵,小聲地說:

「宛芝,我希望我能夠分擔你一點寂寞。」

她仰起頭來,長睫毛的眼睛裡露出驚異的神情,過了一歇,顯出恐懼的樣子,最後,閃動著喜悅的笑意。

「是你的真心話嗎?」

她的眼睛裡含著微笑,祈求地對著他。

「當然是真心真意,你不信,我可以對天發誓。只要徐義德不在家,你啥辰光叫我,我啥辰光就來。我希望我能夠永遠留在你的身邊。你要我做啥,我就做啥。能夠使你快活,是我唯一的幸福……」

她輕輕叫了一聲:「永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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