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這兩天生活難做,到車間來看看你們。車子好使嗎?」
湯阿英徑自做著清潔工作,一邊接頭。這邊的頭接了,那邊又有頭斷了,她忙碌地跑來跑去接,頭上的汗直流。一個巡迴過來,陶阿毛還在車頭那邊蹲下去看看,側著身子聽聽,對郭彩娣解釋:
「車子蠻好,可怪不了我們。」
管秀芬知道不是找她,慢慢轉過臉來,笑著說:
「車子有沒有毛病還難說……」
「我們保全部這些日子忙得真是連氣也喘不過來,自從徐總經理提出來增加生產,配合國家建設,滿足人民需要,我們保全部就沒停過,今天裝修,明天拆平,連擱得一兩年的‘冷車’我們也揩得又光又亮!」
「我聽學海講,」湯阿英說,「這一陣保全部倒真是忙……」
「我們忙點沒啥。」陶阿毛有意向車間四周看看:附近弄堂裡的女工都在忙著接頭,手簡直是停不下來。這一陣子的生活倒確實難做。
「謝謝你。」湯阿英覺得他真是關心大家的生活,感激地說了一句。
陶阿毛接著補了一句:
「你們生活難做,我們心裡不舒服,也有責任。」
郭彩娣心直口快地說:
「有事少不了要找你們保全部。」
「儘管找。我到別的車間去看看……」
陶阿毛走進粗紗間。靠邊的末排車上的吳二嫂,正在自言自語地發牢騷。他站在她背後留神聽:
「這是誰瞎了眼睛平的車,錠殼裡還有黃鏽,也不揩揩乾淨,就送來了,紡出來的紗碰碰就斷頭,碰碰就斷頭,這勞什子生活真不好做。」
這臺車是陶阿毛拆平的,憑他的手藝來說,平這臺車他倒是盡了最大的努力,個別的錠殼沒擦乾淨是有的,但不會影響所有的粗紗。話雖這麼說,但車子是他平的,聽見吳二嫂罵平車的人,他沒話好講。
「今天夜裡的生活真累死人,跑來跑去盡接頭!連放屁的工夫也沒有。這樣的老爺車,八隻手也不夠侍候它,一落紗最少也得要兩個鐘頭,保全部真害人!」
陶阿毛忍不住答道:
「這不怪保全部……」
吳二嫂一愣:誰答話呢?一聽是陶阿毛的口音,她吃驚地問:
「你在這裡?」
陶阿毛不好意思承認他在偷聽話,他的臉紅紅的,急忙掩飾道:
「剛來。」
她沒注意他慌張的神色,生氣地質問他:
「這個車是誰平的?」
「這個車,」陶阿毛隨便答道,「要查檢視,我還弄不大清楚呢。」
「你們保全部平的好車……」
陶阿毛不懂地問:
「哪能?」
「你看看出的什麼粗紗,碰碰就斷頭……」
「哦,」他認真地看了看,馬上故意把責任推到清花間,說,「車子平得不錯,出這樣的粗紗不能怪車子,是不是和清花間有關係,……」
他沒有說下去,留意吳二嫂的表情。她詫異地問:
「這和清花間有啥關係?」
「要是除塵不淨,雜質太多,你說,和清花間沒有關係?」
「這個,」吳二嫂仔細想陶阿毛的話,手裡託著棉條一看:確實不好,裡面的雜物都看得見,自然容易斷頭。她說,「就是清花間有毛病,保全部也推卸不了責任……」
「保全部有啥責任,我們絕對不會賴賬。」
「錠殼裡黃鏽都沒揩乾淨,這不是保全部的責任?」
「多少錠殼有黃鏽?」
「沒數,反正不止一個兩個。」
「我回去一定查,這個平車的人太不負責任了,簡直是豈有此理!」他憤憤不平地說道,「啥人做生活這麼粗心大意,連黃鏽也沒揩乾淨,丟我們保全部的人。查出來,我非叫他好好檢討不行!」
「檢討不檢討倒不要緊,下回平好點,別害我們粗紗間就算是行好事了。」
「也不要把事情都推在保全部身上,你自己沒有一點毛病嗎?」
她驚愕地睜大兩隻眼睛:
「我?」
「唔。」
「我有毛病?」吳二嫂愣著兩隻眼睛,望著他。
陶阿毛播下工人不和的種子,說:「細紗間罵你們哩!」
「罵我們?」她越發奇怪了,問道,「為啥罵我們?」
「說你們閉著眼睛紡紗,條幹不勻,老是斷頭,害得她們生活難做,她們一邊接頭,一邊罵……」
「啊,有這樣的事體?」
「是呀,要不是我親耳聽見,我也不相信哩。細紗間罵粗紗間罵成一條聲,才難聽哩,……」他搖搖頭,表示同情粗紗間。
「她們罵啥?」
「有些話連我都聽不入耳,別去講它吧。省得生是生非。都是自家人,有意見為啥不當面說清爽,罵人傷和氣,何必呢?」
「誰帶頭罵我們?」
「那可說不清,反正很多人罵你們。」
「一定是郭彩娣她們,平時沒事就好罵人,一定是她!」
她語氣很肯定。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肯定,裝出怕講出來會影響工人團結的虛假表情,言語之間卻又同意她的猜疑。他含含糊糊地說:
「是呀,我聽了也生氣,給你抱不平。你們做生活巴結,廠裡啥人不曉得?」
她聽了這話,像是火上加油,立刻指著棉條說:
「哼,細紗間這些丫頭,請她們到粗紗間來看看,這是啥棉條!」
「是呀,也難怪你們。」陶阿毛同情地說,「我們紗廠裡只要有一個車間拆爛汙,不好好做生活,每一個車間都要受害。」
「你的話對極了。阿毛,你現在當上工會的委員,要仔細查查,究竟是哪個車間要負主要責任,要處理,」她做得很累了,打了個哈欠,說,「這生活真害死人。」
「好,我先到鋼絲車上去看看。」
陶阿毛繞著半人來高的棉筒穿出弄堂,向梳棉間走去,繼續施展他的挑撥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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