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她覺得他的舉止有點兒奇怪。徐義德從朱瑞芳那裡過來換衣服,她就向他表示對馮永祥的不滿,不料徐義德毫不在意。她想把今天馮永祥對她輕浮的舉動詳詳細細地告訴徐義德,遲疑地說不出口,想想,還是應該對徐義德說,便道:

「他……」

她還沒有講下去,就叫徐義德攔腰打斷了,受寵若驚地說:

「我曉得,他又來看我了。今天是禮拜二,我要約朱延年一道去參加,說不定是他準備陪我們一道去的。你為啥不多留他一會?」

「多留他,」她撅著嘴,說,「他要走,我有啥辦法。」

徐總經理仍然坐在沙發裡,覷著眼睛在欣賞林宛芝那一對明亮動人的眼睛,一邊輕輕地問:

「你為啥討厭他?」

「你不曉得,」她現在想起:假使把剛才的情形老老實實告訴徐義德,可能引起徐義德的誤會,便簡單地說,「他一來了就不走,死皮賴臉地坐在那裡。」

「那也沒啥,馮永祥你可不能得罪他,他雖然無產無業,可是華豐毛紡廠的董事,永泰菸草公司副經理,又是工商聯的委員,是工商界的紅人,哪一方面都兜得轉。所以有些廠店都希望請他掛個董事、經理的名義,情願他拿乾薪不做事。他是我們工商界的代表人物,也是我們工商界的代言人。你曉得,我參加星二聚餐會就完全是靠他的大力支援。將來我們有許多事體要重託他,要倚靠他。別人請他也請不來,現在他自己常到我們這裡坐坐,那是再好也沒有了。」

林宛芝走到梳妝檯前面凳子坐下,拿了一把小鏡子照了照剛才被風吹得有點亂蓬蓬的頭髮,用梳子理了理。她拿起美國的密絲佛陀唇膏塗了塗嘴唇,想起了馮永祥,有意表示不滿地說:

「我討厭他。」可是她心裡卻是另外一個想法,嘴上還是說,「我也沒啥事體要求他。」

「你不能這樣講,」徐總經理曉得她不高興馮永祥,怕她真的得罪了馮永祥,那對他的事業和前途是不利的。他站了起來,走到林宛芝旁邊,扶著她的肩膀,溫柔地說:

「我可有事體要找他,我的事體不就是你的事體嗎?我的事業做大了,前途更有發展了,還不是為了你,還不都是你的。」

「喲,」林宛芝回過頭來,用左手的食指指著徐總經理的腮巴子,那指甲上豔紅的蔻丹就像是徐總經理腮巴上的一個大的紅痣,「看你嘴甜的。我是你的第三房,你的產業將來還不是大的,徐守仁的,同我林宛芝沒有關係,我也不做那個夢。」

「你又是這一套!」

「我也不是明媒正娶的,人家看不起。」

「誰講的?」

「自然有人講的,二的不說,大的還會不說麼。我跟了你就倒霉,整天要聽不三不四的話,吃人家的眼下飯,受人家的腳板氣。」

「這都是你自己多心多出來的,誰不曉得我最喜歡你。大的沒死我怎麼好扶你的正,給你講過不止一遍了,你倒忘了。」

「我怎麼會忘記,」林宛芝嘟著小嘴,對著鏡子裡的徐總經理說,「就是大的死了,還有二的哩,我們這種人,命裡註定是這等貨!」她伸出自己的小手指說。

徐總經理的肥胖的手指指著鏡子裡的林宛芝說:

「你整天只是鬧啥大呀小的,現在是文明時代,不分大小,我要是死在你的前頭,在遺囑上寫清楚大部分財產給你,這總算滿意了吧?」他用手撫摩著她雪白細嫩的腮巴子,他的嘴輕輕地吻著她剛才梳好的頭髮。

「我沒那福氣。別把我放在胳肢窩裡,人家心上有個我,我就是死了也就閉上眼睛了。」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徐總經理一眼。

「小丫頭,盡調皮。」他指著自己的胸口說,「我整個心都給你了,還不滿意嗎?」

「別灌我的迷湯了,不忘記我就好了。」她仰起頭來望著站在她背後的徐總經理,伸出四個手指,說,「人家說你有了第四房呢?」

「少瞎三話四,沒有的事。」

「我聽說棉紡公會有位江菊霞,是什麼執行委員,又是女老闆,能文能武,開起會來能講話,提起筆來會寫字,做得一手好文章,拜倒在她腳下的有好幾位,其中有一位鼎鼎大名的——」

說到這兒林宛芝有意停下來,徐總經理有意好奇地問道:

「誰?」

「你猜猜看。」

「我不管人家這些事,你說是誰?」

「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徐義德!」

徐總經理用手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腮巴子:

「死傢伙。」

「啊喲,」她從他面前閃開,說,「沒有就沒有,捏我做啥?捏得我真痛。」

「好,好好,」他撫摩著她的腮巴子,說,「不痛了吧,算我不是。」

林宛芝霍地站了起來。徐義德整理一下有點皺了的白襯衫,穿上西裝外套,看了看手錶,說:

「時間到了,我要約朱延年到星二聚餐會去。」

林宛芝把他叫了回來,拉到梳妝檯的大鏡子跟前,說:

「你看!」

徐總經理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頭髮有一綹披下來,奇怪地問道:

「真糟糕,頭髮怎麼亂成這副樣子?」

「別急,我給你梳梳。」

林宛芝給他梳好。他對鏡子照照,然後向樓下走去。

林宛芝坐在梳妝檯前面凳子上,發現自己的頭髮也有點亂了。她拿起綠色的塑膠梳子在頭上梳過來又梳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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