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我倒想起一個人來了……」

她臉上露出了笑意:

「誰?」

「有位馬慕韓,是上海工商界的紅人,同無錫黨政方面的首長很熟,今天晚上有個聚餐會,可以碰到他……」

「那就找他吧。」她感到哥哥有救了,這才鬆了一口氣,說,「那你快去吧!」

他看看窗外的太陽老高,玻璃窗戶上反射的陽光把屋子裡的紅木傢俱照得亮堂堂的,閃閃發光。他說:

「還沒到辰光。」

朱暮堂有救了,她想到嫂子和侄子:

「鄉下這樣亂法,嫂子他們老是蹲在鄉下也不是個辦法,你看,要不要把嫂子和侄子他們接到上海來住?」

「接到上海來住?」他愣了一下。

「唔。」

「上海……也是共產黨的天下,……」

「城裡究竟比鄉下好些。」

「這個……共產黨的事……很難說……」

「我曉得你怕,不敢讓嫂子和侄子他們來!」

「你讓他們來好了,讓他們住我家裡,看我怕不怕!」

「真的嗎?」她沒想到他這樣乾脆,主動要嫂子侄子來住。

「當然真的。」

「那我馬上就寫信給他們,要他們接到信就來……」

她站了起來,準備去寫信。他穩穩坐在那兒不動,說,

「朱暮堂在獄中,要不要有人照料照料?」

「有蘇沛霖他們。」

「你剛才不是說朱家那些傭人佃戶都變了心嗎?他們肯照料朱暮堂?」

「你說的倒也有理,那就讓他們暫時在鄉下住著吧。」

「我倒希望他們能來我這裡住下,」他心裡想:現在鄉下鬧亂子可以住到城裡,將來城裡鬧亂子,住到啥地方去呢?早想辦法,還來得及,不如搬到香港去住,省得擔這份心事!把廠搬走,沒有這個可能;全家走,也容易引起共產黨注意;他一個人走,把三個老婆都撂下?捨不得。馬上申請出境,也不是一天能夠辦到。縱或一時離不開,香港總是一個退路。最近徐義信沒有信來,叫他放心不下。守仁也沒訊息,更是不像話,這孩子一定白相野了,把孃老子放到腦殼背後了。他得安頓安頓,寫封信給弟弟,要他好好經營,管教管教這個小畜生,萬一上海風聲緊了,他想法去香港,也有個立足之地。他同情地說,「他們在鄉下的日子也不好過。」

「是呀,我想去一趟,看看他們。」

「你自己去?」

「唔。」

他想了一想,轉彎抹角地說:

「你能去一趟,親自看看他們,當然很好,就是這個時機不好。暮堂給抓到牢裡,誰曉得有啥別的原因,法院在審理這個案件,一定要調查有關的人,你自己找上門去,萬一牽連到你身上,連累我們徐家,那可不好!」

「我不去看看,放心不下。」

「你說得對,連我也想去看看他們,可是,辰光不對頭,不去吧,又不放心,真是左右為難……」他皺起眉頭,在想香港的新廠,怎樣可以快點發展起來。

她見他為難的神情,說:

「你別發愁,這樣好了,我不去,你看,叫老王去一趟哪能?」

「叫老王去,唔,這也是個辦法。」他不好再不同意,但也不完全同意,掉轉話題說,「不過,他去哩,作用不大,看看他們是可以的。現在,最重要的是想辦法把暮堂弄出來。」

「你說得對,天色不好了,太陽都下去了,你快去找馬慕韓去吧。」

「好的,我去換身衣服。」

「我叫老王準備準備。」

他走出臥房的門,又回過頭來,不放心地說:

「他走以前,讓我交代他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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