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叔叔見啥都要,有十石糧食,他不要才怪哩。」

朱暮堂很高興兒子說的這幾句話,覺得他慢慢長得成熟了,看事體比他娘還深一層。他心裡充滿了喜悅,看了兒子一眼,然後轉過來對蘇沛霖說:

「下甸鄉的樹林怎麼樣哪?」

「已經安排好了,準備這兩天夜裡動手,過幾天保險再也看不到樹林了。」

「要砍得乾乾淨淨,多花點錢也沒關係,村裡很多人都看上了那一片樹木,一棵樹也不要留下,看他們分去!」

下甸鄉有一片桃樹林。無錫的水蜜桃在全國是聞名的,而下甸鄉的水蜜桃是無錫水蜜桃當中最好的一種。朱暮堂寧願把它砍掉,也不甘心分給那些泥腿子。《土地改革法》一公佈,他就想到他手下那些財產怎麼能夠不落在泥腿子的手裡,能轉移的儘量轉移;能毀掉的徹底毀掉;不能毀的,像老契將來要交出去燒掉,他叫人帶到上海拍成照片,痴心妄想等蔣介石回來好派用場。在這方面,蘇沛霖成了他的得力助手。

「老爺,動手辰光,我也去,絕不會留下一棵樹來。這方面的事,你放心好了。」蘇沛霖走上一步,低低向朱暮堂說,「最近湯富海的氣焰可高哪,眼睛就像是長到頭頂上去了,誰也不放在他眼裡。」

「湯富海?」朱暮堂一聽到這三個字,馬上就想到湯阿英,一隻已被他捕捉到手的小鳥,卻叫她飛了,從此一去杳無音訊。他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十分可惜,更可惡的是湯富海這個硬漢子,打不死壓不扁,一直是他的死對頭。現在快土改了,村裡有人撐他的腰,自然趾高氣揚,目中無人了。他按捺下心中的氣憤,冷笑了一聲,說,「這兩天你看到他嗎?」

「看是看到他,沒大講話。」

「你可以和他多聊聊……」

「我?」蘇沛霖這一陣子硬著頭皮在替朱暮堂辦事,他儘量不出頭,暗地裡賣力氣。他從來沒有見過老爺像現在這樣特別慷慨,從中他可以弄到不少油水;想到村裡那些幹部,他不得不提防被人發覺,自己混在裡面,以後下不了臺。

朱暮堂察覺他的心思:

「你不敢去嗎?」

沒等蘇沛霖回答,朱筱堂提出反對的意見來了:

「湯富海這樣的人沒有心肝,多少年來,我們養活他一家子,到現在還欠我們很多石租米沒有還,啥地方都和我們作對,理他做啥?」

「孩子,你究竟年輕,人家現在坐上臺面了,為啥不可以理他呢?……」

「這號子人,死無賴,欠租不還,差點要搶我們的地了,現在理他,尾巴翹得更要高了!……」

娘制止兒子說:

「筱堂,你不懂事,聽你爹說下去。」

兒子默默地望著爹,但臉上的表情還是不贊成理睬湯富海。蘇沛霖暗暗支援大少爺的意見,從側面說:

「湯富海一心惦記分老爺的田地哩!」

「要土改了,當然要分我的地。」朱暮堂撫摩一下鬍鬚,等了一歇,說,「沛霖,你在村裡聽到仙詩沒有?」

「仙詩?沒聽說過。」

「我倒聽到過,這首仙詩很有意思。」

他這麼一說,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每個人的眼光全望著他。他不慌不忙地一句句哼道:

「一片青山柴石水,前人種田後人收;後人收得休歡喜,還有收人在後頭。」

朱暮堂平日無事,喜歡在家裡吟詩弄畫,有時自己也愛胡湊幾句。可是筱堂他娘卻是外行,對這些玩意兒沒啥興趣。但這首詩看來很神秘,和他們的命運攸關。她好奇地問:

「這是啥意思?」

「這是扶乩扶出來的,天機不可洩漏,不過給你們講講沒啥關係。這首仙詩的意思說得很清楚,現在土改不頂事,那些泥腿子別忙高興,以後會有人來,朱半天的地還是朱半天的。」

「真的這樣嗎?」她忍不住高興得笑出聲來了,這一陣子心裡擔憂的事可以不用發愁了。

朱暮堂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說:

「仙詩是這麼講的。」

仙詩是這麼講的。蘇沛霖暗自思量這句話,他想最近老爺很慷慨又很鎮定,原來其中有道理的啊!早知這樣,他更可以放手替老爺賣力氣了。朱暮堂在給自己製造幻想。接著散佈謠言,假裝是聽來的:

「外邊還傳說:桃花開,蔣軍來!」

蘇沛霖脫口問道:

「共產黨的天下只有半年多的時間嗎?」

「長不了!」他擺出很有把握的樣子,這樣好叫蘇沛霖死心塌地給他賣命。

「啊!」蘇沛霖又是驚又是喜。

「現在是共產黨的天下,桃花開了以後,看我的手段吧,打死一個夠本,打死兩個賺一個!」

「老爺說得真對!」蘇沛霖感到今後要更靠攏一些朱半天。

「那現在何必去看湯富海的臉色呢?」朱筱堂聽了這些訊息心裡著實高興。

「孩子,你要曉得,好漢不吃眼前虧。他現在在臺面上,拉他一把,對我們有好處。」

「那是的,老爺,我明天一清早就去找湯富海去……」

「不必那麼匆忙,過幾天去也不要緊,辦這些事不宜青天白日去,夜晚比較妥當,也不要自己找上門,最好是在路上偶然碰上,叫做不期之遇,拉到村外邊角落裡去談……」

「老爺想得周到極了。」

「要讓他曉得,別高興得太早了,世道以後還要變的,那四句仙詩說得很清楚啊。他的頭是鐵做的,他就開會去。朱家和湯家是多年的東傢伙計了,以後見面的日子還多著哩。他有啥需要,我可以照顧他……」

「老爺對他太好了。」

「暮堂做人是很慈善的,他救濟過的人簡直數不清啦。」

朱暮堂聽筱堂他孃的話心裡十分舒服,他捋著鬍鬚注視蘇沛霖。他發現蘇沛霖最近行動很詭秘,雖說給他辦事也還賣力氣,但是有些膽怯,他不便點破,暗暗對他說:

「這回全靠你啦,湯富海不好對付,不過,你很乾練,一定可以成功。只要湯富海在村裡不帶頭鬧事,別的人就好辦了。」他眼睛望著大廳上那溜宮燈,想起過去光輝燦爛的日子,只要蔣介石回來,他依然會永遠在梅村鎮住下去,便對蘇沛霖鼓勵道,「你給我的事體辦成功了,過了目前這一關,將來我要好好犒賞你的。」

「聽了老爺的指點,我想一定成功。」蘇沛霖心裡在想:湯富海這個頭可不好剃呀!

村子裡的雞在咯咯地啼叫。它呼喚著就要到來的黎明。朱筱堂不禁打了一個哈欠,站起來,對爹說:

「我們該睡了。」

「唔,該睡了。」


作者「周而復」的其他小說

上海的早晨(第4冊)》《上海的早晨(第2冊)》《上海的早晨(第3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