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靜同志來了,湯阿英等你哩。」
鍾佩文立刻跑過來,一把抓住餘靜的手,懇求地說:
「你也參加一個。」
餘靜摸不著頭腦,她思索地凝視著鍾佩文:
「文教委員,又有啥花樣經?」餘靜慢吞吞地說,「要我參加啥?"
趙得寶把鍾佩文動員人參加合唱隊的事說了一遍,代餘靜回答了鍾佩文:
「你就饒了她吧,小鐘,餘靜同志整天忙得氣都喘不過來,她哪有時間參加這個。」
「越是忙,越要參加;工作時候工作,娛樂時候娛樂嘛。」
「你還有理論哩?」餘靜笑著說。
「是呀,誰也說不過小鐘。」趙得寶插上去說,「工會里有我帶頭參加就行了。」
「不,唱歌也不好派代表的,餘靜同志,你說,是嗎?」
「我參加一個,小鐘,不過,忙的辰光讓我請假。」
「好的。」鍾佩文同意餘靜的意見。
餘靜今年雖然不過二十五歲,可是在細紗間擋車快八年了。上海解放前一年,在地下時期,她參加了中國共產黨。
滬江紗廠黨的力量很薄弱,現在連餘靜在內也只有六個黨員,其中還有三個是候補黨員。原來的組織關係沒有打通,上海解放以後才打通,建立了支部,餘靜被選為支部書記。她離開細紗間,脫產專門搞黨的和工會的工作。工會建立,她當選了工會主席。她從一清早進廠起,就忙個不停,不是那裡開會,就是這裡談話,或者到中國共產黨長寧區委員會去,要麼,區工會辦事處一個電話把她找去。到了晚上,別人下班了,她還留在工會里,寫彙報,填表格,做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筆記。她雖然這樣忙,卻十分愉快,從來不感到疲倦,覺得越忙,給革命盡的力量越大,就越有勁道。不管工作怎麼忙碌,她對於唱歌的興趣,絕沒有因此有些減低,一有空閒,或者是回到屋裡去的辰光,她一個人愛哼幾句,但一旦被人發現,她卻靦腆地閉上了嘴。開會的辰光集體唱個歌,或者是在操場上大家唱歌的時候,她是積極參加的一個。如果要她單獨唱啥歌,她總是羞澀地一扭頭逃避開去。鍾佩文邀請她參加,本來她就要答應的,給趙得寶那麼一說,她又不好開口,等鍾佩文再一次邀請,她很快答應了。她聽說阿英在等她,便走到湯阿英面前,坐在那張板凳上,關懷地問道:
「阿英,找我有啥事體嗎?」
「有點小事,」湯阿英注視著餘靜,嘴唇動了動,猶猶豫豫,想說又不想說的樣子。
「啥事體?」餘靜歪著頭問她。
湯阿英想:她和餘靜既不沾親也不帶故,更沒有送一份厚禮給餘靜,提出來,餘靜會答應嗎?她怕碰一鼻子灰。話到了嘴邊,她又把它吞了下去。不提,事體不會成功的。她正在左右為難,餘靜開口了:
「阿英,有啥事體,儘管對我說好了,自家姐妹,不是外人,有啥不好說的。你大膽說吧。」
她渾身感到一種溫暖,像是對著最好的親人一樣,心中的話不得不說出來:
「我有一個要求,你答應嗎?」
「你沒有提出啥要求,我怎麼答應呢?」餘靜笑著問她。
「這個……」她沒有說下去。
「你家裡有啥困難?」餘靜關懷地問。
「不是我的事體,」湯阿英話到了嘴邊,又停下來了。
「說吧,」趙得寶在一旁聽得有點急了,說,「只要行,餘靜同志一定答應的;不行,餘靜同志也會馬上告訴你的。餘靜同志是願意幫助人的。她辦事一點不敷衍,一是一,二是二。阿英,痛痛快快地說吧。」
湯阿英抬起頭來,說:
「現在廠里人手夠嗎?餘靜同志。」
「人手還不夠,你想介紹人嗎?」餘靜直截了當地問她。
「你哪能曉得的?」湯阿英的眼光裡流露出驚奇和欽佩。
「聽你那口氣,工會主席會猜不出?」鍾佩文用唱歌的調子說,尾音拖得很長。
「梅廠長要開足錠子,增加生產,今天又增加了幾十個臨時工,還是不夠。我剛才到車間裡去看,夜班比日班更累。你有人介紹來,正好,是誰?」
「我有一個乾姐妹,叫譚招弟,原來也是做廠的,生病歇了生意,閒在家裡,手藝不錯,能介紹來嗎?」
「你對她瞭解嗎?」
「瞭解瞭解。她,人很好,很單純,只是有點性子急。」
「她原來在哪個車間做的?」
「在筒搖間,擋搖紗車的。」
「多大啦?」
「二十五。」
「有幾年工齡?」
湯阿英想了想,說:
「七年光景。」
「那你明天把她帶來。」
湯阿英懷疑地望著餘靜:
「你已經答應了嗎?」
餘靜看她那股懷疑的神情不禁笑了,說:
「是的,答應了。」
湯阿英想起解放以前介紹一個工人到廠裡多麼不容易,沒有靠山,就別想跨進工廠的大門,就是她自己走進滬江紗廠也是經過一番困難的。現在餘靜立刻答應了,一沒有送禮,二沒有說情,她還是有點不相信,試探地說:
「我明天就帶她來?」
「對。」餘靜肯定地說,「我們工會介紹給廠方。」
「好的,好的。」湯阿英從心眼裡笑開了,她的眼光注視著當中牆壁上石印的毛主席的彩色畫像,想起上海解放了,和過去完全不一樣,她為譚招弟感到幸福。
「你明天上班把譚招弟帶來,遲了,怕人手夠了,廠方不要。」餘靜說,「阿英,還有啥事體嗎?」
「沒有了,」湯阿英站了起來,說,「我得趕緊通知她去。」
「以後有啥事體,儘管來找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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