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事體?」
「先生查出來沒有?」
秦媽媽撇一撇嘴,說:
「哪能會查出來,這些先生啊,到了車間就不容易了,誰會到廁所來。」
「走了嗎?」
「走啦。出來學吧。」
阿英邁動著痠軟無力的腿,遲緩地走出來,揭開灰布門簾,她向四下看看,大家都忙著做生活,沒有別的人。秦媽媽指著一百零五號車說:
「快點學吧,別擔心,有我哩。」
阿英站在一百零五號的那臺車前面,緊張地學接頭。別人休息,她一個勁地學;別人吃飯,她也還是一個勁地學。下班回到家裡,她用幾根細線拴在筷子上,吊起來,把線剪斷,學秦媽媽的動作,用食指一繞,把頭接上。到了廠裡,開了車,她的動作比從前快了。她和車間的姊妹們慢慢也熟悉了,有人來,姊妹們歪一歪嘴或者手指一下,她便懂得,暫時閃開,機警地隱在灰布門簾後面。先生們前腳走過,她後腳就跟了出來,又站到那臺車前面去。
半個號頭的緊張學習,開車、關車、接頭和清潔這些工作,阿英大半都學會了。
沒有幾天辰光,正好滬江紗廠招考接頭工。秦媽媽給阿英報了名。阿英這一次是正式走進滬江紗廠,看門的向她露出會意的微笑。她感激地點點頭。按著報名的次序,一位先生領著一批應考的女工走到細紗間。恰巧是用一百零五號車考試。阿英看到這臺車心裡樂開了。這臺車她摸了半個號頭,很熟悉。前面三個女工考過了,現在輪到了她。
先生手裡拿了一個體育運動比賽用的表,對她說:
「我叫開始,你就接頭;我叫停,你就不要接了。」
阿英點一點頭。
「兩分鐘要接十二個頭,才算及格。」
「好的。」阿英的眼睛斜視著錠子,想:兩分鐘能接十二個頭嗎?這次考試決定她能不能做廠,而且只是兩分鐘的時間。
她站在滿繞著雪白細紗的錠子面前。
「開始!」
阿英的手迅速地接著頭,一個,兩個,……一個勁地接。她這時聽不到任何聲音,看不到任何事物,眼睛只是注視著一個個轉動的錠子和一根根斷了頭的細紗。她連氣也幾乎沒有換一口,額角上的汗珠如雨點一樣的往下滴,也顧不上揩一下。
「停!」
她馬上放下了手。因為剛才太緊張,她竟不知道自己接了幾個頭。那位先生摘下耳朵上的鉛筆,一根根的數,最後向她笑了笑,那意思表明滿意她的成績,說:
「十六個。」
他用鉛筆在一個小本子上記錄下她的成績。阿英聽到這個數字心裡得到無上的安慰,吐了一口氣,這辰光才覺得身子有點累了。她站在那裡沒動,還留戀地望著錠子。
「阿英!」
她抬頭一看:秦媽媽站在人圈外邊向她招手:
「你快過來,阿英。」
阿英走了出去。秦媽媽歡天喜地地對她說:
「你考上了,恭喜你,小鬼丫頭。」
秦媽媽一把把她抱在懷裡,樂得不行,用手一個勁兒撫摸著她的頭髮。
湯阿英到滬江紗廠,先做養成工,看十三木棍。她拿了工錢,儘量省吃儉用,好不容易攢了一點錢寄回梅村鎮,貼補家用。她在滬江紗廠,就像在秦媽媽的草棚棚一樣,懷念著爹孃,默默地做生活,不大願意說話。她的生活,彷彿是一條靜靜的小溪,汩汩地流著。
那摩溫:即英語numberone的音譯,這裡是指的工頭。
木棍:一木棍六個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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