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你說要向我個人坦白,現在說吧。」

黃仲林拿著筆,準備記。

朱延年回過頭去看看門外邊有沒有人,他怕童進站在外邊,又怕黃仲林把夏世富找來。黃仲林以為他是怕別人聽去,便安慰他:

「說吧,沒有人來的。」

黃仲林把門關上。

「好,我說。」朱延年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似的,不假思索地說,「我坦白:上海解放前,我開過五萬多支盤尼西林的拋空賬單,這是盜竊國家資財的行為;去年小號的營業發展,單拿六月份來說,營業額就是三十六個億,賺了不少錢,這是暴利……」朱延年一條條說下去,一共說了五條,最後說:「在我們新藥業當中有個舊習慣,常常在風月場中談生意,我為了做生意,也難免參加參加,這是腐化墮落,是舊社會的壞作風。今後我要痛改前非,改造思想,做一個新社會的新人物,這點,我在這裡一併交代。」

黃仲林聽朱延年說的牛頭不對馬嘴,幾次想打斷他的話,都忍耐下來,看他究竟說到啥地方去。等朱延年一說完,他實在忍耐不住了,板著面孔質問朱延年:

「你和我開玩笑嗎?」

「豈敢,豈敢!」朱延年彬彬有禮地欠欠身子。

「那你為啥不老實?」

「沒有的事,沒有的事。」

「解放前的事,不屬於‘五反’範圍以內,國家也沒有限制每家商號做多少營業額,你不曉得嗎?」

「這個,這個……」朱延年很焦急地抓自己的頭皮,做出好像完全不知道的神情。

「這不是坦白交代……」

「請指教指教。」

黃仲林一雙眼睛一個勁盯著朱延年,按捺住心頭的怒火,竭力保持平靜,說:

「那你為啥不說?」

朱延年嘻著嘴,毫不在乎地說:

「請黃隊長栽培栽培。」

「啥栽培,」黃仲林氣呼呼地站了起來,大聲說,「老老實實快把你的五毒罪行坦白交代出來。」

朱延年臉上的笑容雖然消逝了,態度卻從容不迫,奇怪地問道:

「啥五毒罪行?」

黃仲林指著他的面孔說:

「盜竊國家資財……」

「除了解放前開過五萬多支盤尼西林的拋空賬單以外,小號裡沒有敵偽財產,也沒有到國家倉庫裡偷過東西。」

「製造過假藥賣給國家嗎?」

「那怎麼敢,」朱延年心頭一驚,但旋即鎮定下來,慢慢地說,「我們是為人民服務的新藥業。」

「行賄幹部呢?」

「曾經行賄過……」

黃仲林見朱延年承認這一條,他想從這個缺口擴大開去,別的問題可能陸續交代出來,認為自己應該更有耐心才行。他坐了下去,冷靜地說:

「講吧。」

「幹部不要,又退回來了。」

「你,你……」黃仲林盯著朱延年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氣得說不出話來。

朱延年一點也不生氣,反而勸黃仲林:

「黃隊長,有話慢慢說,不要急……」

黃仲林發覺朱延年在玩弄自己,深深地感到受了莫大的汙辱。他不能讓朱延年再耍花招,立刻打斷他的話,斬釘截鐵地說:

「你坦白不坦白?」

「不是已經坦白了嗎?」

「你不說老實話。」

朱延年沉著地說:「句句是實話。」

「你不要嘴上說的好聽,要有內容,要有行動表現出來。」

「那麼,這樣好了:所有福佑藥房的資財,我願意完全交給政府處理,政府要罰多少就罰多少,並且希望政府加倍罰我,罰得越多越好。我這樣的行動總夠了吧?言行一致了吧?」朱延年說完話,冷冷輕笑一聲。他剛才在會上早就拿定了主意:他是空著兩隻手穿著一件藍布大褂走進上海灘的,憑他的本事,創辦起這番事業。他經過不知道多少風險,都安然渡過,跌倒啦又站起,福佑這塊牌子在新藥業總算有了地位。他並不懼怕黃仲林這個年輕小夥子,只是人民政府太厲害,發動群眾,想挖他的老根。看到童進要夏世富再上臺揭發他,他怕夏世富頂不住,把事體暴露,來了個緩兵之計:要求向黃仲林個人坦白交代。黃仲林果然中了他的計。他想起在上海灘上所做所為,特別是上海解放後這幾年,人民政府任何一個人只要擦一根洋火都可以把他燒死,何況除了黃仲林,還有童進他們幫忙哩。反正是死,於是下決心不坦白。不管你有啥人證物證,統統給你一個不認賬。不怕你黃仲林三頭六臂,也奈何不了朱延年。他想:頂多也不過是空著兩隻手穿起藍布大褂離開這十里洋場,黃仲林不能叫他有更大的損失。他和黃仲林敷衍一陣,就摜出這幾句話,瞧你黃仲林有本事拿出顏色來看看。

黃仲林聽了他這幾句話,立刻氣得臉紅脖子粗,幾乎要跳了起來,繼而一想:這樣急躁,不是向朱延年示弱嗎?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心平氣和地說:

「你別亂說!政府不要你的資財,要你交代五毒罪行。」

「我已經交代了。」

「你沒有……」

「怎麼沒有?」朱延年抬起頭來故意想了想,說,「那這樣好了,我聽說有的廠店檢查隊發動職工檢舉,他們檢舉的材料,資方都承認了。我也願意這樣做,歡迎你們檢舉。你們檢舉出來的,我一定承認,並且希望你們多多的罰我。」

「你這個態度就是不老實。」

「哪能不老實呢?」

「你自己為啥不交代?」

「我曉得的都交代了,我不曉得的,哪能交代呢?」朱延年有意搔頭皮,裝出很苦惱的樣子,說,「黃隊長,你不是叫我為難嗎?」

「你自己做的壞事不曉得?」

「我曉得的都講了。要我再講,我只好亂講。我想,這恐怕不符合政府的‘五反’政策吧。」

「誰叫你亂講的?」

「我掏出良心來說,我實在沒有隱瞞的了。要是有的話,殺我的頭好了。」朱延年伸出右手在自己脖子上做了一個殺的姿勢。

童進從馬麗琳那兒走到x光部來,一進門,見朱延年做殺頭的姿勢,不知道出了啥事體,他連忙退出門外,愣著兩隻眼睛站著。

「不要把話講得太絕了,」黃仲林不慌不忙地說,「有頭比沒有頭好!」

「那當然,黃隊長說得再對也沒有了,啥人不希望有個頭呢?」朱延年見童進站在門口,恨不能從眼睛裡跳出兩隻手把童進抓來,一刀把他的頭砍掉。他說:「我也是沒有辦法才說這句話的。」

「辦法不是沒有,主要看你自己,不要往絕路上走才好!」

朱延年聽了這句很有分量的話,額角頭突然汗浸浸的,像個木頭人似的站在那裡,啞口無言。


作者「周而復」的其他小說

上海的早晨(第4冊)》《上海的早晨(第1冊)》《上海的早晨(第3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