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現在啥辰光哪?天大的事體也辦完啦!」巧珠奶奶絮絮不休地把等候阿英她們回來的情形說了一遍,不解地說,「你說,這麼晚哪,到啥地方去啦?」

「不會到別的地方去的,這一陣廠裡‘五反’忙,大概在廠裡開會吧。」

「開會,開會,整天開會,覺也不睡,像個啥樣子!」

「有事體才開會……」

巧珠奶奶打斷餘媽媽的話:

「有啥大事要開到現在?在家裡就別想看到阿英的影子,很晚才回來,一早拍拍屁股就走了。把家丟給我這個老婆子,她倒放心,啥也不管!」

餘媽媽聽她這些不滿的話,有意縫了兩針襪子,慢騰騰地說:

「她不是常在家裡幫你忙嗎?」

「那是過去的事體。」

「早幾天我還看見她收拾屋子哩。」

「哎喲,那是難得的呀!」

「不回來,總是廠裡有事,不能怪她!」

「做廠麼,就是上工,下了工,不回來,還有啥事體呢?」巧珠奶奶搖搖頭,說,「阿英變得越來越不像樣了,整天不曉得瘋瘋癲癲地到啥地方去!」

她這些話並沒有引起餘媽媽的驚奇和同情,只是隨隨便便搭訕了一句:

「年輕的人都是這樣的。」

「都是這樣的?」

「可不是嗎,就說餘靜這孩子吧,不到睡覺的辰光,她總是不回來的。解放前,白天有時也在家裡,可是,你曉得她做啥?開會!這個廠的,那個車間的,一來總是五六個,還要我在門口給她們看著哩。有生人走進弄堂,我就高聲咳嗽一下。她們會開完了,一個個走了,連餘靜也走了。我哩,趕緊給她們收拾茶碗,掃掃地。她們不到我家來開會,白天就不大容易看到餘靜的影子。餘靜和國強結了婚,也是這樣,回來比從前更晚。有時,國強幹脆不回來,整天在外邊奔跑,那兩條腿,就沒停過。你說,哪家的年輕人不是這樣?」

「阿英同學海差不多,才不愛在外邊亂跑哩。」巧珠奶奶對著吊在半空中的電燈注視,在仔細回想阿英從啥辰光開始起常常遲迴來的,她的思想有點亂,心裡很焦急,一時竟想不起來。許久,一個熟悉的面孔在她面前浮起,是細紗間的張小玲。她憤憤地說,「就是張小玲這丫頭,常常來勾引阿英,一會要去參加啥團日活動呀,一會要去上夜校呀,她又當上了青年團員,……把阿英的心弄野了,家裡再也蹲不住了。」

餘媽媽放下手裡的淡綠色的細紗襪子,勸她道:

「這些都是好事哇,怎麼怪起張小玲呢?」

「好事,唔,不是她,阿英不會這樣的。」

「阿英當了青年團員多好啊,」餘媽媽笑眯眯地慢悠悠地說,「年輕人總愛和年輕人在一塊,讓她們在外邊跑跑,開動開動腦筋,多做點工作多曉得一些事體,也是好的。」

「多少曉得,還不是一樣拿那麼多的鈔票,我就不指望學海阿英他們曉得多少事。他們回家從來也不給我說。」

「不給你說,就不指望他們多曉得事體嗎?我的老奶奶,年輕人在外邊跑跑有道理哩。國強餘靜他們過去鬧罷工鬧革命,大夥鬧,上海就解放了,我們才有今天的好日子過。讓他們出去開開會,把事體辦好,以後的日子會更好的。」

「真的嗎?」

巧珠奶奶懷疑的眼光望著餘媽媽。她不相信學海阿英他們出去有這麼大的本事,但也不能說國強餘靜他們鬧革命沒有功勞,她支支吾吾地說:

「學海哪能和國強比?阿英更趕不上餘靜。我聽他們說,國強和餘靜都是黨員哩!」

「黨員倒都是黨員,可是,他們和學海阿英不都是工人嗎?」

「這個,唔,這個,學海阿英不是那號材料。」

「不,」餘媽媽的眼睛裡露出讚揚的光芒,笑著說,「我聽餘靜說,阿英當了青年團員,比過去更積極。她參加‘五反’勁頭可足哩!」

「她參加‘五反’?」

「可不是,鬥資本家哩!」

「啊!」巧珠奶奶的眼睛裡也露出讚揚的光芒,但她嘴上並不透露出內心的喜悅,還是說,「不管怎麼的,這麼晚還不回來,總是不對的!你曉得,她肚子有喜哩……」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弄堂口傳進來匆促的腳步聲,接著有愉快的講話聲浮起,在靜寂的深夜裡聽得特別清晰。她霍地站了起來,朝門口望去。餘靜在門口對人說了一聲「再見」,便跨進大門。巧珠奶奶見了餘靜,劈口問道:

「學海阿英呢?」

「一道回來的,他們剛回去。」

餘靜的話剛落音,阿英聽見巧珠奶奶的聲音,知道她在餘媽媽家,拉著學海也走了進來,笑嘻嘻地對巧珠奶奶說:

「今天可真高興,奶奶,把徐義德鬥倒了!」

「阿英今天在會上發的言很好,很有力量。」餘靜讚賞地拍了一下湯阿英的肩膀。

「全靠你和楊部長的幫助。」

「不,你講得好,質問得有力量。」

湯阿英想把剛才在銅匠間的情況告訴巧珠奶奶,不料巧珠奶奶把臉一板,生氣地說:

「這麼晚才回來,還笑哩,快給我回去!」

她過去一把拉著阿英徑自往門外走去。餘靜盯著他們慢慢遠去的背影,直到他們走進了草棚棚。她奇怪地問母親:

「啥事體?」

餘媽媽把今天晚上的經過從頭敘述了一遍,餘靜會意地說:

「哦,怪不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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