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誰要你亂說的?」嚴志發忍不住插上來問他,「政府強迫你亂說嗎?」

「沒有,沒有。」徐義德放下了笑臉,說,「嚴同志,你又誤會我的意思了。」

嚴志發覺得和徐義德這樣的人說話要吃糯米才行,你頂他一下,他就縮回去。你讓他,他就進攻。他話里老是帶刺,可又不容易抓住他的把柄。他說:

「你有啥意見,爽爽快快地說,不要浪費時間。」

「我完全同意嚴同志的意見,我講話喜歡直截了當。餘靜同志和嚴同志給我不少幫助,我還要向嚴同志多多學習,在五反運動中好好改造。」

馬慕韓怕他們再頂下去,從中和緩空氣,笑著說:

「義德兄看法比過去有了進步,可見得五反運動改造我們工商界確實起了不小作用。」

「我不過跟著大家一道走,不敢落後。」

「能跟上時代走,也就不錯了。」馬慕韓進一步說,「星二聚餐會的事我也在市裡交代了!……」

徐義德見他提起星二聚餐會,每根神經都緊張起來了。他料想的不幸事情終於發生了。今天一點準備也沒有,牙刷牙膏和襯衣都沒有帶,身上的錢也很少。打個電話回家去吧,馬慕韓和嚴志發就坐在旁邊;下樓去打電話呢,那邊人更多。他瞧見馬慕韓和嚴志發在望他,慌忙提高嗓子,大聲說道:

「星二聚餐會麼,這只是工商界朋友們在一道吃吃飯,上海這樣的聚餐會成百上千,別的聚餐會沒聽說要交代,星二要交代嗎?」

「當然要交代。」

「哦。」

「還應該詳細交代。」

「是的,是的。不過星二聚餐會和重慶那個星四聚餐會性質不同,星二是學習政策聯絡感情的。」

馬慕韓不同意徐義德這種輕描淡寫的說法,更正道:

「你這樣說法不對。星二聚餐會雖說和星四不同,我們除了吃吃飯以外,有時也商量一些事情,研究怎樣對付政府的政策法令,至少是資產階級糖衣炮彈的加工場所。」

「這個,這個……」徐義德面孔發青,心裡發慌,話也說不周全了。他含含糊糊地說:「這個,我不大清楚,……」

「有些事你也參加了的。」

「慕韓兄,」他意味深長地親熱地叫了一聲,說,「你別記錯了。」

「我記得清清楚楚,討論棉紡檢驗問題,你不是在場嗎?」

徐義德歪著腦袋出神地望著馬慕韓,奇怪這位小開變得這麼快,簡直是一點舊情也不念,叫他沒有退避的餘地。他皺著眉頭,好像在回憶,卻又想不起來似的,驚詫地問:

「有這樣的事嗎?」

「當然有。」馬慕韓斬釘截鐵地說,「我已經交代了我們聚餐會的籌備經過,請求政府給我應得的處分。」

「啊!」徐義德聽到這裡,向沙發背上一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馬慕韓見徐義德神色驚慌,連忙安定他,說:

「星二聚餐會主要是我們幾個發起人負責,一般參加這個聚餐會的人倒沒啥。」

徐義德慢慢從沙發背上抬起頭來,對嚴志發說:

「星二聚餐會確是馬先生領導的。馬先生對這個聚餐會最清楚不過了。」

嚴志發早知道徐義德是星二聚餐會的成員,見他那副慌張神情,把責任盡往馬慕韓身上推,心裡有些好笑。楊部長說得對:別看徐義德表面怎樣頑強,只要抓住他的弱點,拿到真憑實據,他就很脆弱。他對徐義德說:

「不要說參加星二聚餐會的人,就是發起星二聚餐會的人,像馬慕韓先生,只要坦白交代了,人民政府一定從寬處理。如果有五毒不法行為,拒不交代,那是要從嚴處理的。」

「嚴同志說的對,義德兄,人民政府的信用向來可靠,這一點,你放心。」

「我知道。」徐義德勉勉強強地說。

「那很好。」馬慕韓見他態度很少改變,便暗示地說,「在市裡交代,有些人兜圈子擠牙膏,自己不動手,要別人擦背,結果還是要徹底坦白交代,可是弄得很難堪。」

徐義德懂得這幾句話的意思,也知道這幾句話的分量。他料想馬慕韓一定是楊部長請來勸降的,自信和梅佐賢、勇復基這些人有交情,就是韓雲程歸隊,也不能夠動搖徐義德自以為鞏固的陣線。星二聚餐會的事比較棘手,聽嚴志發的口氣,問題沒那麼嚴重,今天大概還不至於上提籃橋,他的精神又抖擻起來,態度也比剛才強硬了。他很有把握地說:

「我洗澡從來是自己動手,不要別人擦背的。」

馬慕韓也不含糊,站起來說:

「我今天也不過是為了朋友的關係,特地來幫助你。希望你仔細考慮考慮我的話,絕不會叫你吃虧的。別弄得狼狽不堪,下不了臺,後悔就來不及了。」

徐義德也站了起來,彷彿是請馬慕韓早點走出去。他冷冷地說:

「謝謝你的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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