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還用說。」
「啊!」勇復基還有點不放心,想了半晌,又問,「真的行嗎?」
郭鵬正要回答,忽然聽到前面有腳步聲傳來,他就把到了嘴邊的話吞了回去。來的是鍾佩文。
楊健聽完餘靜彙報和韓工程師談話經過,他很高興,認為缺口已經突破,要抓緊這個時機,竭力擴大戰果。他立即把鍾佩文找去,要他馬上把這訊息廣播出去,並且要在下工以前到處貼上標語和漫畫,來動搖徐義德影響下的人心。鍾佩文佈置好工作,他親自廣播了訊息,然後到處去檢查一下標語貼得怎麼樣。
郭鵬見鍾佩文走來,他頓時改了口,大聲說:
「韓工程師真好,回到工人階級的隊伍裡來了。」
勇復基忽然聽他說得牛頭不對馬嘴,他不知道怎樣答話才好,只是「唔」呀「唔」的應了應。
「我們也歡迎你們回到工人階級的隊伍裡來!」鍾佩文說。
「唔,」勇復基結結巴巴地說,「是的。」
郭鵬卻老練地咳了一聲,藉此想了一下,鎮靜地說:
「那當然,我們都要回到工人階級的隊伍來的。你不歡迎,我也要來的。當工人階級最光榮不過了。」
「那很好!」鍾佩文對著他們鼓掌,轉過身去,又檢查別地方的標語去了。
勇復基怕再遇到工會里面的人。他對郭鵬說了一聲「再見」,就連忙回到會計室來了。
勇復基坐到靠背椅上,望著面前的傳票和算盤,心還是怦怦跳著,寧靜不下來。勇復基在會計業務上是出色的能手,三天不記賬,單憑他的記憶,也漏不下一筆。可是他自己這筆賬怎麼也軋不平:鍾佩文那樣熱情歡迎他們回到工人隊伍裡來,這時不去靠攏、檢舉,難道敬酒不吃吃罰酒?工會這樣耐心地啟發、等待,又這樣熱情歡迎,還有啥說呢?應該下決心站在工人階級的立場了。再不檢舉徐義德也實在說不過去。別人還可以說沒有材料啊,不知道呀,會計主任勇復基能這樣說嗎?三歲小孩子也不相信。徐義德一些五毒行為能夠不經過勇復基的手嗎?勇復基會不知道嗎?那滬江紗廠的賬怎麼記呢?瞞不過人啊。既然如此,那就痛痛快快地去檢舉吧,還落得個光榮歸隊,像韓工程師這樣,多好呀!
他推過算盤,開啟抽屜,拿出幾張白紙,摘下插在灰布人民裝左胸袋上的派克自來水筆,立即在白紙上寫了這樣幾個字:「我檢舉不法資本家徐義德下列五毒行為:一、偷漏稅……」第二點,他檢舉徐義德在解放初期的套匯。這一點沒寫完,他的派克自來水筆就在白紙上停留下來了。徐義德套匯來的黑心錢,梅佐賢和他自己都分到過啊。這些事檢舉出來,勇復基不是也有罪嗎?徐總經理講得對:「你要曉得,你自己也是有問題的。」這怎麼能坦白呢?不坦白,又怎麼辦呢?只坦白一點,楊部長會相信嗎?你眉毛一動,楊部長就知道你肚裡的心思。楊部長把全廠的工人群眾都發動起來,自己的事能瞞過工人的眼睛嗎?不但工人,連韓工程師也檢舉了徐義德。許多事韓工程師都知道,不坦白不行,真糟糕呀!
勇復基陷入左右為難的境地,不檢舉徐義德,對自己不利;檢舉了,坦白了,對自己也不利。這兩筆賬他挖空心思哪能也算不清了。他後悔自己不應該進滬江紗廠當會計主任,當個會計就可以,為啥要當會計主任呢?當會計可以不管這些事,不負這些責任,可以推到會計主任身上。當了會計主任也就算了,為啥又要收下徐義德的黑心錢呢?徐義德把他的薪水增加到二百六十個單位,又送來一千萬的紅利和獎勵金,自己當時為啥不拒絕呢?現在退回去,行不行呢?徐義德一隻手把勇復基推到深不可測的陷阱裡,勇復基陷在裡面哪能也出不來,他苦悶地長吁短嘆,尋不到解脫的道路。
鍾佩文回來彙報路上遇到勇復基他們的情況,楊健仔細作了分析,要餘靜去找勇復基。她答應馬上就去,提了一個問題問楊健:
「我看他一定有顧慮,要不,恐怕早坦白檢舉了。」
「你這個問題提得對。」楊健明晰的智慧的眼光對著餘靜,說,「高階職員們和資產階級有多年的往來,有了一定的深厚的交情,拉不下臉皮,打不破情面。在資本家不法活動當中,必然會分些錢給他們,拉他們一道下水,封住他們的嘴。這是勇復基最大的顧慮。他們手面不乾淨,怕連累到自己。關於這一點,區委早有指示,凡是資本家利用職工進行五毒行為,這責任主要是資本家的,而不在職工。資本家送給職工的錢財和物品,一概不要退還,職工也不負責。你要針對這一點反覆向勇復基解釋清楚,我想問題大半可以解決了。」
餘靜站了起來,說:
「好,那我現在就去。」
「我要不要陪餘靜同志一道去?」鍾佩文也站起來,問楊健。
楊健果斷地說:
「你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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