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永祥在林宛芝面前說馬慕韓的日子也不好過,這句話一點也沒有錯。
馬慕韓坐在白克牌的小轎車裡,心裡噗咚噗咚在跳,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上海解放以來工商界的情景一幕一幕地在他腦海裡出現,確實如陳市長所講的,工商界獲得了政治上的地位和經濟上的高額利潤。解放前,工商界在政治上是沒有地位的,要仰政府要人的鼻息,奔走權貴的門路,聽洋商和四大家族的擺佈,政府要工商界做啥,工商界不敢說個不字。政府頒佈什麼政策法令,也不問工商界一聲,工商界只有執行的義務,沒有提出意見的權利。解放後卻大不相同:政府要頒佈什麼政策法令,事先都和工商界商量,有的還接受工商界的意見修改,就是《共同綱領》這樣的國家大法,也包括了工商界的意見,通過的辰光,還有工商界的代表參加哩。從地方人民政府到中央人民政府都有工商界代表參加領導工作,史步雲不但是上海市工商業聯合會的主任委員,同時,還是上海市人民政府的副市長啊!中國哪個朝代的工商界也沒有今天工商界這樣顯赫的地位啊!至於說到利潤,雖然解放後上海工商界的暴發戶很少,但絕大多數的廠商穩步發展,生產經營得都不錯,大家都有個奔頭。一九五一年上海經濟繁榮的景象,更是叫人永世不忘,工商界的朋友誰都懷念難忘的一九五一年!本來,像這樣平平穩穩的發展下去,把國家建設富強起來,在外國人面前臉上也有光彩,工商界偏偏有些人貪得無厭,好了還要好,利潤多了還要多,肆無忌憚地進行行賄、偷稅漏稅、盜竊國家資財、偷工減料和盜竊國家經濟情報種種活動,資產階級的本質完全暴露出來了。真是丟工商界的臉!這樣下去,國家的前途的確不堪設想,工商界的前途也不堪設想,更不要說新民主主義的經濟建設和社會主義的前途了。五反運動的確很重要。工商界既然有不法行為,應該坦白交代。人民政府給上層代表人物的面子,在市裡自動交代,再不坦白,也說不過去。自己整天在外面從事社會活動,很少過問廠裡的事,誰知道廠長他們只要有利可圖,啥事體都做,有些事他們也曾和他商量過,認為解放以前就是這麼做的,沒想到違法不違法的問題,更沒料到會進行「五反」。現在一計算,想不到興盛的問題也不少,真叫人大吃一驚!要不是這次五反運動,他一定坐在鼓裡,興盛的有些事情永遠也不會知道。早幾天他在紡織染整加工組坦白交代,別說工商組的同志不同意,就連同組的紡織業的巨頭們也有意見。他回到家裡,把坦白材料開啟來重新看看,也發現交代的問題太不夠了。他最初只是想爭取時間儘先坦白,好在組裡起個帶頭作用。別的事還可以馬馬虎虎,早一點遲一點,沒有多大關係,這是「五反」呀,宜早不宜遲。工商組每天的情況,料想工作同志一定是按時向上面反映的。馬慕韓要不帶頭坦白,怎麼叫做工商界的進步分子呢?他在工商組的一舉一動,政府方面一定很注意,知道得非常清楚。如果別人先坦白了,陳市長也許會問工商組的同志,你們那個組裡不是有個馬慕韓嗎?他怎麼沒有坦白交代呢?是呀,馬慕韓不能落在別人的後面。他第一次坦白的前一天晚上,曾經約馮永祥到他家裡去商量。他把自己的想法說了,馮永祥點頭贊成:
「你這一著棋看得很準,應該佔先,對自己有利,對大家也有好處,對五反運動也有幫助。你這麼一交代,那好處呀,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的。」
「這許多好處?」
馮永祥見他不相信,伸出手來,一一向他訴說:
「你是我們工商界進步分子,你不帶頭,誰帶頭?你這麼一帶頭,你進步分子的地位更鞏固了。你先坦白,有了樣品,也摸了政府方面的底,曉得政府要我們工商界哪能坦白,工商界朋友也好依樣畫葫蘆,照抄。大家都像你一樣過關,對‘五反’不是也有好處?」
「照你這麼說,倒是蠻有道理。」
「我說的話,沒有一句沒有道理的。」馮永祥給馬慕韓一捧,頭腦頓時發熱。
馬慕韓有意刺他一句:
「沒有道理的也有道理!」
「慕韓兄,你這是啥閒話?」
「你能說會道,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沒有道理的也可以說出個歪道理來。」
「那我豈不是顛倒黑白了嗎?」
「我不過說著白相,沒有那麼嚴重。」馬慕韓怕他吃不消,有意緩和一下空氣,轉移了話題,說,「我這個頭哪能帶法。」
馮永祥並不在乎挖苦他兩句,若無其事地說:
「怎麼帶法確是一個大問題呀。帶得不好,政府不滿意;帶得太好,工商界也不滿意。」
「你說的真對,阿永!」
馬慕韓不禁脫口讚揚,因為馮永祥兩句話道出了他的心事。他早就想到這個問題:坦白多少政府才能滿意?政府知道興盛紗廠多少材料?哪些非坦白不可?政府這個底他摸不透。坦白多少,那一筆退補的數字可不小呀,如果在退現款上面也要帶頭,興盛的頭寸也夠緊的,工商界的朋友更不會滿意的。最近潘宏福開會前後老和他在一道,不斷問長問短,一定是潘信誠要兒子來摸他的底,言外之意希望他照顧照顧。宋其文私下也表示這次大家口徑要一致,那含義不用問,誰都明白。這麼一來,馬慕韓這個頭就很難帶了。馮永祥一說,他就順水推舟:
「你看,怎樣才好呢?」
「這事體不簡單。要兩面討好,最不容易。照我看,撿幾件眼面前的事坦白坦白,過了關,將來退補也容易,也不會得罪工商界的朋友。」
「能行嗎?」
「紡織染整加工組到現在沒人坦白,大家的口咬得很緊,只要心齊,政府有啥辦法?他們哪能曉得那麼詳細?」
「這個……」馬慕韓沒有說下去,可是他心裡已經同意馮永祥的意見了。他匆匆忙忙報名交代,關沒過去,第二天陳市長召集三百零三戶開了會,報告了工商組各專業小組坦白交代的情況,表揚了那些坦白交代的人,嚴格批評了那些企圖矇混過關的人,沒有點馬慕韓的名,可是馬慕韓認為每一句話對他都很適合。他最初以為自己搶先交代,沒料到別的組裡早有許多人過了關,顯得紡織染整加工組落後了。他發覺陳市長對工商組的戰略部署:先解決別的組,好孤立紡織染整加工組,然後再包圍突破紡織染整加工組。如果他不徹底交代,那是過不了關,要變成落後的紡織染整加工組裡的落後分子。他感到形勢嚴重,時間緊迫了。擺在他面前的有兩條道路:是帶頭坦白保持進步分子的稱號,還是落在別人的後面,變成落後分子,影響自己飛黃騰達的前景。他要慎重抉擇。他昨天向工商組請了一天假,想請廠裡的資方代理人到家裡來幫忙,把非法所得稅統計一下。可是沒人肯來,怕沾惹是非,最後總算來了個資方代理人。他的妻子又幫他打算盤,給他準備煙茶和消夜,直忙到夜裡三點鐘才躺到床上。決心下了,賬算了,他心裡感到痛快。今天一早起來,眼圈紅紅的,有點發澀,匆匆忙忙洗了臉,又埋頭親自複核了一遍,已經快兩點了。他連忙跳上汽車,到工商組去交代。他不知道今天能不能過關,心裡又忐忑不安了。
在馬慕韓思潮洶湧的辰光,白克牌的小轎車已經開進一條馬路,兩邊高聳著深灰色的高大樓房,汽車像是一個小甲蟲在深溝裡緩緩爬行。那邊馬路口上,是廣闊的外灘大馬路,行人熙熙攘攘的往來,黃濁濁的江面上正好有一隻小火輪經過,怕碰到前面的小舢板,拉了汽笛。馬慕韓聽到尖銳而又清脆的汽笛聲,才從夢一般的迷幻的境地裡清醒過來,發覺已經到了上海市增產節約委員會的工商組。他提著身旁的赭黃色的牛皮公事包,跳下車子,走進馬路右邊那座大樓的玻璃轉門。
這座大樓是華懋大廈,矗立在南京東路的口上,俯視著浪濤滾滾的黃浦江。他上了樓,從甬道走進去,想起潘信誠那些人一定早到了,步子忽然慢了下來,快到右首最後那間紡織染整加工組的會議室,他昂首走了進去。這間會議室佈置得莊嚴樸素:正面牆上掛著孫中山和毛主席的織錦相片,兩旁是五星紅旗;當中擺著丁字形的長長的桌子。桌子兩邊坐滿了人,靠窗戶那邊一溜椅子今天也坐滿了人。丁字形桌子左上端坐了一個將近中年的人,左胳臂戴著一個袖章,白底紅字:上海市增產節約委員會工商組。
他看到參加互助互評會議的人都來齊了,悄悄地拿出筆記本子和鋼筆準備記錄,好像大家都摩拳擦掌等待挑他的眼。他對大家微微點頭,冷冷地打了個招呼。他和誰也沒有說話,靜靜地坐在丁字形長長桌子的尾端,等候宣佈開會。他發現大家的眼光全朝他身上望:好像已經知道他今天要坦白交代,擔心他把紡織業的內幕和盤托出。他竭力避開那些偵察他的視線,鎮靜地拿出煙盒,點燃了一支菸在抽,一口又一口地把煙吸下去,旋即吐出,乳白色的煙在他面前輕輕的飄蕩著。他以為這樣就可以不望大家了。
潘信誠的半睜半閉的眼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他的身邊。潘信誠坐在主席的位置上,環視了一下今天出席的人,料到陳市長對工商組那一番講話,一定會在紡織染整加工組裡起影響。他不露聲色地一個個望過去,最後眼光又落在馬慕韓的身上。他對別的人都比較放心,惟獨這位「小開」確是令人放心不下。幸好今天輪到他擔任主席,還可以想想辦法,預先防止那不利於整個紡織染整加工組的局面出現。
他要大家根據陳市長的指示,老老實實地交代問題。最後又意味深長地說,不要不顧事實,企圖矇混過關,那是過不去的。說完了,他的眼光有意離開馬慕韓,望著別人,衷心希望別人先交代,好把馬慕韓壓在後面。他忖度別人一開頭,事情就好辦得多了。可是沒有人站起來,他又不放心地暗中覷了馬慕韓一眼。馬慕韓沒有理睬潘信誠的眼光,他知道那眼光的用意,但他決定了的事情,誰也勸阻不了他。他開啟公事皮包,從裡面抽出寫好的坦白交代材料,毅然地站起來,交代自己的問題。馬慕韓一口氣坦白完他的五毒不法行為,最後說:
「興盛紗廠方面,行賄是三千六百萬元,偷漏稅是二十億,盜竊國家資財是九十三億,偷工減料是一百億,總共是二百一十三億三千六百萬元。我坦白如果有不明確不徹底的地方,請各位提出問題指教。我自評是半守法半違法戶,是不是妥當,也請各位指教。」
潘信誠的眼光一直盯著馬慕韓。馬慕韓說一段,他的心急劇地跳一陣,聽馬慕韓一個勁交代,把紡織業的老底都翻出來,他真想插上去打斷馬慕韓的話,不讓他說下去,可是看到工商組的同志就坐在他的身旁,如果一打斷馬上就暴露了他這個主席內心的秘密。他沒有辦法,只好按捺住心頭的不滿,忍耐地聽馬慕韓往下說。聽到後來,他簡直不相信馬慕韓是興盛紗廠的總經理,彷彿是「五反」檢查隊隊長在報告興盛的五毒不法行為,二百一十三億三千六百萬呀,馬慕韓一點也不心痛。馬慕韓這個青年簡直是瘋了,也不想到後果,大少爺不在乎鈔票,但也要想想旁人的死活啊!為了自己過關,不惜把整個紡織業出賣了。他雖努力保持鎮靜,隱藏著內心的憤恨,可是他胸口一起一伏,板著面孔,發鬆了的臉皮有點兒蒼白。他冷冷地向會議室裡黑壓壓的一片人群掃了一眼,伸出右手,向大家說:
「馬慕韓已經坦白完了,請各位發言。」
他摘下老花眼鏡,拿起桌子上那支兩寸來長的短鉛筆,左手按著面前的筆記本子,在等待大家發言,他好記錄。他本來想這樣可以掩飾自己激動的心情,卻不料手不聽他的話,拿著鉛筆不斷在顫抖,他生怕工商組的同志看見,但又沒辦法不叫人看見,他自言自語地解嘲:
「年紀大了,連手也不聽使喚了。」
大家沒有注意潘信誠的話,都正在翻閱剛才馬慕韓坦白的記錄,想在馬慕韓的坦白裡發現一些問題。會議室裡只聽見翻閱筆記本子的響聲,沒有一個人發言。潘信誠稍為冷靜了一些,催促大家:
「哪一位先發言,意見想得不周到,第二次還可以發言。我們大家一定要幫助馬慕韓徹底坦白,弄清問題。」
潘信誠心裡非常不滿意馬慕韓把偷工減料部分說得太多又太詳細,簡直是揭露了棉紡業的底盤,把棉紡業的戰線搞垮了,而且垮得這麼突然這麼快。像是一道洪峰,忽然衝破了堅固的防堤,叫你來不及堵擋。青年人辦事老是毛手毛腳,事先竟然不和「信老」商量商量,目中沒有潘信誠,只想自己過關,實在太豈有此理了。他向馬慕韓望了一眼,嘴角雖然露著微笑,可是這微笑裡卻包含著輕蔑和憎恨。既然馬慕韓不顧別人死活,他也顧不了馬慕韓,他這時候真希望有人發言,乾脆再揭馬慕韓的底,看馬慕韓以後哪能辦。
潘宏福聽了馬慕韓的坦白交代,和他父親一樣,一個勁盯著馬慕韓看。
馬慕韓靜靜地坐在那裡,頭微微低著。心裡也非常不安,倒不是因為他的坦白得罪了同業,而是因為他在同業中向來被認為進步的,想不到興盛紗廠的五毒不法行為算起來居然也超過了兩百億,未免有點說不過去。事實卻又是如此。他內疚地有意不看那些熟悉的面孔,只是凝神地在等待別人的發言。
第一個站起來發言的是金懋廉。這位信通銀行經理原來是在金融貿易組交代的,他們那邊人少,全組業已結束,因為「信通」和「興盛」素有往來,而且他也是星二聚餐會的成員,上海市增產節約委員會的工商組就請他來;同時,也請了一些類似金懋廉這樣的人,像唐仲笙、江菊霞、馮永祥等等都是。金懋廉說:
「慕韓兄偷漏方面談得不多,逃到國外的賬外財產所得稅怎麼演算法?據我曉得的,興盛外逃資金遠不止這點數目。興盛敵產方面談小不談大,是不是真的只這麼一點點?解放初期,興盛有沒有把紗布調金鈔,這一點應該交代。」
唐仲笙看見市增產節約委員會工作組的人坐在潘信誠旁邊,他知道對馬慕韓提問題提得尖銳,就表明自己坦白得徹底,今天列席這個會議聽馬慕韓坦白交代,一定要發言的,遲發言不如早發言。金懋廉一講完,他就抓緊機會說:
「慕韓兄是協商委員會的委員,又是民建會上海臨工會的委員,經常和政府方面的人接近,也出席過中央紡織工業部的會議,有沒有行賄和盜竊國家經濟情報的行為?」
馬慕韓聽唐仲笙提的這個問題,心中十分惱火。這不是一般問題,盜竊國家經濟情報哇,那罪名可不小!要是多少億鈔票,老實說,他倒不在乎。唐仲笙這一記很結棍。他馬上想到星二聚餐會和史步雲。步老和他都曾經從北京打過電話回來,算不算盜竊國家經濟情報呢?那是研究問題,商量對策,並沒有買進賣出,擾亂市場,不能算是盜竊國家經濟情報。他想到上面有步老頂著,同時聚餐會討論問題唐仲笙也參加的,如果說這就是盜竊國家經濟情報,那唐仲笙也脫不了干係。他篤定地盯了唐仲笙一眼,想不出智多星提這個問題是啥用意。
坐在靠玻璃視窗那裡一箇中年婦女站了起來,她今天穿得比往常樸素,上身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對襟毛線衫,下面穿的是一條米色的英國素呢的西裝褲,褲腳管長長的,一直罩到高跟皮鞋的後跟。她的頭髮燙得和往常一樣的整齊,額角上那一綹頭髮微微向上翹起,就像是要飛去似的。當金懋廉發言的辰光,她就在思考怎麼發言。她瞭解紡織業的底細,她不發言過不去。她要是真的揭了這些巨頭們的底,那以後在公會里哪能混法?不管怎麼樣,自己究竟是這些巨頭們的幹部啊。她挖空心思在想,既不能重複別人的話,又不能提無關痛癢的意見,那會減低勞資專家江菊霞的身份的。可惜現在不談勞資關係。她想一點,便記一點在淡黃色的小小本子上。她手裡捧著那個筆記本,看了一下,便輕聲地說:
「在敵偽時期,興盛紗廠被敵人佔領的機器到勝利辰光發還,其中詳細情況怎樣?這是一。其次,興盛有沒有敵偽股份和敵偽棉紗?第三,國民黨反動派從上海撤退,有沒有美棉存在興盛,還給人民政府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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