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有啥法子呢?」

「我絞盡了腦汁,整整想了一天一夜,還剩下一個辦法……」說到這裡,他沒再往下講。

「啥法子?」她按著他的肩膀,高興地問。

「辦法倒好,可是我不願意……」他又不說下去了,臉上露出了難色。

「只要有辦法保住福佑,管他啥辦法,你為啥不願意呢?你不願意去做,我來幫你忙。」

「你?」他歪過頭來端詳她一番,黯然地搖搖頭。

「看不起我們婦女嗎?現在是新社會了,男女平等。你們男子能做的事,我們女子也能做。」

「你有這個精神,我十分佩服。」

「那你就說出來吧。」

「我不願意說,也不願意你做。」

「究竟是啥辦法呀?」

他不言語。她催他:

「說呀!」

「我不能說……」

「夫妻家有啥閒話不好說的呢?現在保住福佑要緊。你還有啥顧慮哩!我們一家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啥客氣的啊!」

「我,我不好意思張口……」

「男子漢大丈夫還不好意思張口,不怕人笑話。」

「你真的願意嗎?」

「當然真的願意幫助你,啥人還和你說假話……」

他歪過頭去,一把把她摟在懷裡,附著她的耳朵低聲細語。她先是凝神地聽,聽了兩句,眼睛一愣,彷彿懷疑她的耳朵聽錯了,接著又聽了一遍,她的臉色一會紅又一會白,最後眉頭立刻稜起,臉龐如同忽然給一陣烏雲籠罩住了,滿是怒容,霍地一下站了起來,說:

「這哪能可以!」

「你不是說願意幫忙嗎?」

「啥忙都可以幫,這個忙——不行。」她怒衝衝地說,「我自從跟了你,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啥地方也不大去,過去百樂門的姊妹也很少往來。我沒有別的指望,我就指望你把福佑藥房辦好,給你生個一男半女,帶大成人,享個晚年的清福。哪能做這種事,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你,虧你說得出口!」

「我是不肯說的,是你要我說的啊!」

「是我要你說的,可是我也沒叫你說這個呀!」

「除了這個,沒有別的法子呀!」

「這種事,無論如何不能做!」

「我也曉得,不能做。這回福佑註定完了,我也完了。我為了你,整天在上海灘上奔走,早出晚歸,總想辦好福佑,紮下根基,和你過一輩子榮華富貴的生活,百年偕老。現在算完了,」他也站了起來,邊向床邊走去,邊說,「我們夫妻也到頭了。」

「你這是啥意思?」她跟過去,急切地問。

「我完了,你不也完了嗎?」

他一頭倒在床上,兩隻手放在後腦勺,眼睛出神地盯著淡青色的屋頂,一言不發。她回味他最後那一句話,心中不禁發慌了。她現在的命運完全寄託在朱延年的身上。朱延年有個三長兩短,她也好不了。再下海當舞女嗎?人老珠黃不值錢。她年青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了,不能再去貨腰,靠「吃湯糰」過不了日子。她默默站在床前,好像自己忽然懸在空中,無依無靠。他看她傻不唧唧的,便反問她一句:

「你親眼看我垮下去嗎?」

「我有啥辦法呢?」

「不能幫我一次忙嗎?」

她堅決地說:

「不行。」

「千萬請你幫個忙。」

「你好意思講出口,我可不好意思做這種事。」

朱延年見她口吻很堅決,便雙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對她作了一個揖:

「好麗琳,親麗琳,你幫我一個忙,我這一生一世也不會忘記你的啊。」

作揖也沒用。她的態度一點也沒有改變,說:

「說不做就不做,別說作揖,就是叩頭也不行。」

她把手一甩,側過臉去,望著衣櫥,有意不看他。

朱延年嬉皮笑臉,繼續懇求道:

「你能見死不救嗎?親愛的麗琳。福佑有個三長兩短,就是我朱延年有個三長兩短,對你也不會有好處的。你幫我的忙,也就是幫你的忙啊。」

「我……我不能這樣……」

她的語氣已經沒有剛才那樣堅決了。他有了信心,也彷彿有了把握,噗咚一聲,他跪在她的面前,扶著她的膝蓋,苦苦哀求道:

「你不答應我,我永遠也不起來了。」

她憐憫地轉過臉來,看他滿臉憂愁,心軟了一半。過了一會,她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說:

「叫人看見了像啥樣子,站起來吧。」

「你答應了,我的嫡嫡親的麗琳,我的交關好的麗琳……」

他感激得話也說不下去了,猛地站了起來,雙手把她緊緊摟在懷裡,在她雪白的脖子上狂吻。她眼睛裡流出了兩行清淚,羞愧萬分地把眼睛緊緊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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