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要哪一隻?要白金的帶日曆的西馬?要十七鑽的勞萊克斯?要愛爾金?還是要自動的亞米加?」

「這些都用不著。」

「要啥?」

「你把那個自動的日曆手錶拿出來……」

「這個太大了,戴在手上不好看,白相白相還差不多。」

「現在要講實用哪,宛芝,坐班房有了這個表,就知道日子啦。」

「又來了,你!」

徐義德換上自動的日曆手錶,和她一同下去。走進客廳,林宛芝望見大太太坐在那裡,臉上有點不耐煩了。朱瑞芳乾脆提出質問:

「義德,在樓上哪能這久?我以為你永遠不下來哩。」

「是呀,」大太太接上去說,「叫人家在樓下等死了,我還以為出了事哩。」

徐義德沒有言語。林宛芝從她們的話裡聞到了酸味,她解釋道:

「他在樓上忙得不停,又換衣服又換手錶,還帶上牙刷牙膏……」

林宛芝這麼一說,大太太和朱瑞芳發覺徐義德果然換了一身藍嗶嘰人民裝,而且眉宇間隱隱地露出心中的憂慮,知道有啥不幸的事了。朱瑞芳望著徐義德,關心地問:

「帶牙刷牙膏做啥?」

「準備上提籃橋,省得你們整天吵個不停。」

如果在平時,朱瑞芳早跳得三丈高,瞪著眼睛,要和徐義德鬧個一清二白;今天她卻按捺下自己的氣憤,知道這一陣子徐義德心情不好,遇事都讓他。她低聲下氣地說:

「還不是為了你。啥人整天吵得不停?你嫌吵,我以後少講話就是了。帶上牙刷牙膏,做啥呢?」

徐義德還是沒言語。

徐守仁莫名其妙地望著爸爸。

大太太對著徐義德說:「有啥事體,講呀,義德。」

林宛芝把徐義德在樓上所講的話重複了一遍,大家都黯然失色,客廳裡給可怕的沉默籠罩著。窗外掛著的鸚鵡也好像懂得主人的哀愁似的,站在淡綠色籠子裡的松枝上,出神地仰著頭,緊緊地閉著嘴。

徐義德打破了可怕的沉默:

「沒有關係,你們不要發愁,有事,我自己有辦法處理。只要你們好好在家裡過日子,大家說話一致,我就安心了。」

朱瑞芳安慰他:「家裡的事,你放心好了。」

「出了事,你們可不能急,也不要慌,急了,慌了,反而誤事。我啥都準備好了,估計也可能沒有事,要是到今天下午兩點鐘還沒有訊息,那你們今天晚上,或者是明天早上,到提籃橋來看我。」

大家都不願意往那不幸方面去想,徐義德這麼說,又不得不表示態度,只好微微點點頭。

老王走了進來,彎著腰向徐總經理報告:

「總經理,文寶齋那個商人來了,他說帶來兩件剛出土的古董,問老爺要不要?」

「剛出土的古董?啥古董我也不要,你告訴他以後不要了。」

「是,是是。」老王見情勢不妙,知趣地退了出去。

徐義德望望大家,問:

「你們還有事嗎?」

每一個人彷彿都有許多話要說,可是一點也說不出來。她們預感一樁不幸的事體要到來似的,留戀地盯著他瞧。他站了一會兒,見大家不言語,就說:

「我去了。」

大家站起來,送徐義德到門口。一輛一九四八年黑色林肯牌的小轎車停在走道上,老王照例地開啟車門,請徐總經理上去。徐義德搖搖手:

「我今天不坐汽車。」

老王詫異地望著徐總經理從林肯車頭走過去。

「義德,你為啥連汽車也不坐?」這是朱瑞芳的聲音。

「我有道理。」徐義德心裡想,這辰光出去還坐汽車嗎?那不是更叫人笑罵民族資產階級;並且,如果被扣留下來,叫司機看到,也不光彩。

朱瑞芳她們見旁邊有老王,不便多問,也不好勉強要他坐。大家隨著徐義德走去。徐義德走到黑漆大鐵門那裡,轉過身來,對大家仔細望了一眼,說:

「你們回去吧。」

接著他又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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