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寫出來我看……」
梅佐賢對著乳白色的團花絹子的窗帷認真地回想,透過窗帷,看見花園那邊的洋房曬臺上曬著兩床水紅緞子的棉被,他想起來了,在筆記本上連忙記下:
三、我廠自用斬刀花做託兒所棉被一百八十斤,做門簾四十斤,做棉大衣七十斤,共計用去棉花二百九十斤,並未作為銷貨處理,顯然是偷稅漏稅行為,現決補繳營業稅等稅款,並保證決不再犯。
四、一九五〇年秋季起至一九五一年八九月止,我廠陸續將舊麻袋九千一百隻合兩萬二千七百四十九斤向信大號掉換,每擔舊麻袋換新麻袋四十隻,過去認為是物物交換,不做進銷貨。舊麻袋價格每擔六萬至十萬不等,若以統扯每擔八萬計,則銷售廢料約計人民幣一千八百二十萬元。我廠偷漏了營業稅百分之三,附加稅百分之三,印花稅百分之三,共約人民幣六十五萬元左右。我廠漏繳稅款,嚴重影響了國家稅收,我犯了偷漏國稅的重大錯誤,我保證以後決不犯同樣的重大錯誤。
徐總經理見梅佐賢停下了筆,他讚不絕口:
「這兩件想得實在好,事實具體,情節不重,數目不大,實在太好了。佐賢,累了吧,抽根菸歇歇。」
「不累。」梅佐賢放下筆記本和派克鋼筆,彎腰到矮圓桌上對著淡黃色的自動煙盒一撳,一根三五牌的香菸從盒子裡跳了出來,一端通著電流,正好把煙燃著。他揀起來深深地吸了一口。
徐總經理把兩隻手放到背後,在客廳裡來回踱著方步。
太陽光已經移過去,客廳裡顯得清靜和涼爽。窗外掛著的芙蓉鳥,張開嘴,發出清脆的歌聲。
徐總經理踱到矮圓桌子面前站了下來,對梅佐賢說:
「我念,你給我往下寫。」
「好的。」梅佐賢慌忙把香菸放在景泰藍的小菸灰碟子裡,拿起筆來在筆記本上記:
五、1.我曾借給本廠稅局駐廠員方宇人民幣一百萬元,兩三個月以後還我,又借去人民幣一百五十萬元。2.一九五〇年六月送花紗布公司加工科洪科長戲票四張,並先後請其吃飯四五次;3.一九五一年七月,曾送加工科洪科長「勞萊克斯」鋼表一隻,約在一九五一年十月間還來。……以上各筆,因為廠中不能出賬,純系我私人貼掉,認為無關緊要,這樣做事情可以方便,不知我犯了行賄行為,這是腐蝕國家幹部的一件嚴重而又連續的大錯誤。我承認錯誤,保證以後決不再犯。
徐總經理唸完了,又踱了一陣方步,然後站下來,果斷地說:
「佐賢,我看這樣差不多了,除了盜竊經濟情報以外,我們每項都寫了,可以過關了。」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梅佐賢連聲應道,「當然可以過關了。」
「那麼,你給我加上一個尾巴。」
梅佐賢的派克鋼筆在筆記本上繞了幾個圈圈,停了一會,才寫下去:
以上是我據實坦白,決無半點隱瞞。我充滿了資產階級的投機取巧惟利是圖的意識。我是在反動統治社會里成長的,思想麻痺,認識模糊,存在著官僚主義作風。廠中內部在舊社會中遺留下來的腐敗情形,亦因為我領導無方,尚未完全整頓改善。總之,過去一切思想和行為,根本未從人民的利益著想,嚴重地違反了共同綱領。我願意接受處分並賠償因犯上項各款而使人民所受的損失。我保證決不再犯,從今洗清汙點,重新做人,站在自己的崗位上,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我又希望對於我以上的坦白有嚴厲的檢查和無情的批評。
謹致
上海市增產節約委員會工商組
梅佐賢一口氣寫完,真的有點累了,往沙發上一靠,很舒適地吐了一口氣。徐總經理要他從頭念一遍聽聽,研究一下有啥地方需要補充的。梅佐賢唸到第五段關於花紗布公司加工科洪科長那裡,徐總經理拍著擺在牆角落那邊的鋼琴說:
「這個地方有問題,最近沒有碰到洪科長,不曉得他們公司裡的‘三反’情形哪能,要是不對頭,就糟糕了,這是一個很大的漏洞。」
梅佐賢皺起眉頭,說:
「這確是一個很大的漏洞。」
忽然電話鈴叮叮地響了,接著老王走了進來,對梅佐賢說:
「梅廠長,您的電話。」
「我的電話哪能打到這裡來了?」他懷疑地站了起來。
徐總經理最近既希望有電話來又怕有電話來,外邊有電話來,可以知道市面上的行情;又怕有電話來,報告發生意外。一聽到電話,他的情緒立刻緊張起來了,對梅佐賢說:
「你快去聽聽,可能有啥緊急的事體。」
梅佐賢去接了電話回來,臉色很難看,眉頭緊緊皺在一起,他焦慮地報告徐總經理:
「是工務主任郭鵬打來的。重點試紡成功了,管紗光滑潔白,很少有疵點,斷頭率驟減至二百五十根,經過韓工程師檢驗,認為在品質上夠得上一級紗……」
「陶阿毛在清花間睡覺了嗎?」
徐義德同意工會主席餘靜重點試紡以後,當天晚上就要梅佐賢找陶阿毛,叫他無論如何設法爭取到清花間監督重點試紡,另一方面又要郭鵬準備好摻雜劣質的花衣。陶阿毛真的爭取到清花間監督試紡了,但是試紡成功了。徐義德就生氣地問。
「陶阿毛沒睡覺,這次試紡工會監督得很嚴,特別是清花間更加嚴格,有三個工人同時監督,餘靜和趙得寶還時不時去看。」
徐總經理聽到這訊息像是受到沉重的打擊,頹然地坐到鋼琴前面的長凳子上,不知道是徐守仁還是吳蘭珍彈了鋼琴沒有把蓋子蓋上,他坐下去左胳臂正好壓在黑白相間的鍵盤上,發出一陣雜亂的琴音。他用力把鋼琴蓋上,大聲罵道:
「是誰彈的琴,也不曉得蓋上!」
梅佐賢站在客廳當中愣住了,嚇得不敢做聲。
半晌,徐總經理冷靜下來,焦急地問梅佐賢:
「韓工程師說啥沒有?」
「沒有。郭鵬說韓工程師只是講這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至於啥原因,暫時還不能肯定。」
「那還好。」徐總經理慢慢站了起來,背靠著鋼琴,對梅佐賢說:
「原棉問題是我們最大的漏洞,也是我們最大的弱點。不管工會餘靜哪能領導重點試紡,也不管重點試紡成功不成功,我們決不能承認原棉上的問題。這方面一鬆口,那我們很多方面就站不住腳。幸好韓工程師還夠朋友,沒有說出來。郭鵬當然不會說的。勇復基膽小,你去曉之以利害,他也不敢說的。問題就是我剛才講的洪科長,你今天無論如何要找到他,要他千萬不要坦白。如果花紗布公司開除他,我可以介紹他到香港新廠去工作。你今天能夠找到他嗎?」
「能夠。」
「‘三反’期間,找幹部怕不容易吧。」
「不,我有辦法,我要他家裡人打電話約他。」
「那好。你把坦白書帶到總管理處去,要他們打好四份送來。等你和洪科長談好,我明天就親自到工商組遞坦白書去。」
「我現在就去。」梅佐賢收起筆記本和派克鋼筆。
徐總經理送他到客廳門口,握了握手,說:
「有訊息,馬上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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