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那次是老趙帶他們來的,你忘了嗎?」

「我沒忘記,」巧珠奶奶對餘靜說,「真要謝謝他們,給我們搬家,連杯水也沒喝。」

「這不算啥。」餘靜說,「還有啥人?」

「沒有了。」

「你覺得這些人和阿英的關係怎麼樣?」

「這要問你了,餘靜同志,他們都是廠裡的。」巧珠奶奶想起陶阿毛對她說的風言風語。

「有沒有廠外的人來?」

巧珠奶奶仰起頭來,望著雪白的屋頂和湯阿英臥房的門,仔細想了想,說:

「這倒沒有。你覺得那些人怎麼樣?」

「這些人,我都熟悉。我可以告訴你,巧珠奶奶。他們都是規規矩矩的人,有的還是黨員,他們和阿英往來,主要是談工作談學習,沒有別的事。」

「這些人,我也曉得是好人。」巧珠奶奶放低了聲音,生怕窗外有人聽見,「你不曉得,近來她不按時回家,廠禮拜也不待在家裡,每次出去都講究穿戴打扮了,不像過去那麼隨便了,老實說,我都不好意思告訴你。」

「你說吧,都是自家人,沒啥關係。」

「她一出去,誰也不曉得她到啥地方去了,連他也坐在鼓裡。不是見不得人的事體,為啥不告訴我們呢?」巧珠奶奶指著張學海。張學海馬上又低下頭了。他怕媽媽問他。她嘆了一口氣,說,「誰曉得她和哪些人在一道鬼混呢?在鄉下都有那樣的醜事,到了上海這樣的花花世界,你說,她的心會不變嗎?」

「你看出苗頭嗎?」餘靜並不馬上提出自己的意見。

巧珠奶奶給這麼一問,振振有詞地說:

「這些苗頭還不夠嗎?她沒有在廠裡訴苦,我就發覺苗頭不對了,哼,真沒想到。」

「你還看到別的嗎?」

巧珠奶奶很奇怪餘靜還要追問,她再也沒有看到別的,但她做出看到卻不願講出來的神情,說:

「別的不必說,這些儘夠了。」

「別的沒有了嗎?」秦媽媽學著餘靜的口吻,耐心地問。

巧珠奶奶認為單是這些,任你秦媽媽和餘靜怎麼說,也駁不倒了,她於是含含糊糊地「唔」了一聲。餘靜不慌不忙,親切地說:

「巧珠奶奶,我覺得你疑心是多餘的。阿英這一陣,確實經常出來,連廠禮拜也常常不在家。我曉得她到啥地方去了。廠禮拜,張小玲她們約她去過團日,姊妹們在一塊兒談談,也是好事。有時她去上黨課。從‘五反’到民主改革,我們廠裡的工人都提早到廠裡,很晚才回去,學海也是這樣,他們夫妻兩個經常在廠裡開會呀談話的。特別是黨員團員和積極分子,工作更忙。不信,你問學海。」

巧珠奶奶望著張學海。他抬起頭來,對巧珠奶奶「唔」了一聲。巧珠奶奶懷疑的眼光對著餘靜。餘靜說:

「別說我們滬江廠,別的廠的職工也很忙。我忙得好幾天不回家,就住在廠裡,最近連我娘生病,也顧不上回去看,還是阿英到我家把娘接到廠裡來的,靠了她,我孃的病才慢慢好起來的。」

「她整天在廠裡嗎?」巧珠奶奶懷疑地問。

「是呀!」

「不到別的地方去嗎?」

「唔。」

「腳長在別人的身上,你哪能曉得呢?餘靜同志,你又那麼忙。」

「她哪裡有時間到別地方去?她上班下班常和學海一道走,不信,你問他。」餘靜指著學海。

「是嗎?」

「是。」他望望巧珠奶奶,又望望餘靜,回憶陶阿毛給他講那些話,仔細想想,覺得沒有根據。

「到廠裡去那麼忙,為啥現在那麼愛好打扮呢?」巧珠奶奶自信在這一點上,餘靜是駁不倒的。

餘靜笑了笑,對巧珠奶奶說:

「別說阿英啦,就是秦媽媽和我,也包括你在內,不是都比過去愛打扮嗎?過去沒吃沒穿,有啥好打扮呢?現在生活好了,出門收拾收拾,也是很自然的事啊。別說人啦,連屋子也不同了,過去你們住在草棚棚裡,現在住在工人新村裡,你看,屋子不是比過去也收拾得漂亮了嗎?」

出乎巧珠奶奶意料之外,連這一點也叫餘靜駁得無話可說了。她看看自己身上那件藍細布褂子,和住在草棚棚裡的穿著也不一樣了。可是她心裡還是不服帖,嘴上卻說:

「你真會說話,我這個老太婆說不過你們年輕人。」

「不,講道理麼。你說的對,我們就聽你的。現在你該不懷疑阿英了吧?」

「這是他們小夫妻兩口子的事體,我管不著,也用不著我夾在當中管這些閒事。」說完了,她的嚴厲的眼光盯著張學海,那眼光非常堅定,非常有把握,因為她和他說好了,不要再理阿英這丫頭,家裡的事,她一個人完全可以頂住。

張學海一見奶奶的眼光,他就微微轉過臉去。餘靜對秦媽媽說:

「你看,巧珠奶奶多開明,和過去完全不同,究竟是解放了好幾年,有了很大進步。年輕人的事由年輕人去管,真對。」

秦媽媽卻認為她進步不大,但順著餘靜說:

「當然啦,在新社會里,大家都變了,巧珠奶奶也進步哩!」

「再過兩年,要超過我們哩!」

「餘靜同志,你這話可要把我折壞了。我哪能和你們比?你們都是黨員,你們進步,帶我老太婆一把,別把我扔下就很好了。」說到這裡,她不放心地望了兒子一眼。

「阿英的事,由學海他們自己去處理,好不好?」

「好哇,餘靜同志,只要他們小兩口子好,我這個老太婆還有啥閒話講?」巧珠奶奶心裡篤定,認為兒子一定聽她的話,不會理阿英的,她樂得做個順水人情。

秦媽媽心裡很高興,忍不住問道:

「真的嗎?」

「這麼大年紀的人,難道說話不算話?」

「巧珠奶奶說的對,」餘靜說,「她說一句派一句用場。」

「一點不錯。」巧珠奶奶見餘靜恭維她,更加高興了。

張學海在旁邊急得滿頭滿臉是汗珠子。他知道媽媽的脾氣,一件事嘮叨來嘮叨去,要是不如她的意,她要在你面前說一輩子哩。現在她說好聽的,等餘靜和秦媽媽一走,那他的日子可不好受啦。他急得結結巴巴地說:

「不,你有啥意見,趁餘靜同志她們在這裡,說出來,好商量……」

「我的話不是早說了嗎,還有啥閒話要講?這孩子!」巧珠奶奶狠狠看了他一眼。

餘靜看出她眼光的意思,緊接上去說:

「你還有啥意見?巧珠奶奶,也許我們沒想到的,希望你老人家指點指點。」

「我沒有意見了。他自己倒是有意見,你讓他說。」

「我,我……」張學海沒有說下去。

「說呀,餘靜同志在這裡,怕啥!」

「我沒有意見。」

「你說啥?」巧珠奶奶把眼睛一瞪,質問兒子,「你說啥?」

「我沒說啥。……」張學海吞吞吐吐地又想把話收回去。

巧珠奶奶放心了,剛才大概是她的耳朵聽錯了。她的口氣緩和一些了:

「你說吧。」

張學海默默地坐在那裡,許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要是學海沒有意見,」餘靜打破了沉默,說,「你還有意見嗎?」

「他都沒意見,我還有啥意見呢?」巧珠奶奶等了一會,暗暗望了他一眼。他還是緊緊閉著嘴。她不得不說道,「不過,我曉得他有意見的。」

「我有啥意見?」他急了,怕她說出一些不得體的話。

「你忘了對我講的話?」巧珠奶奶也急了,怕他不肯講,有意點他一下,說,「你不是不願意再理阿英了嗎?」

「我對餘靜同志都講了……」

「啥辰光講的?」巧珠奶奶睜大兩隻眼睛,吃驚地問。這樣大的事體,她竟然一點風聲也不知道,簡直是大逆不道。

「就是今天上午……」

「講了更好,餘靜同志曉得你不願和阿英好,她也好從旁相幫相幫……」巧珠奶奶還沒有完全失望,她怕兒子嚕裡嚕嗦和餘靜沒說清楚,特地把主要意思說出來,同時也讓餘靜瞭解,並不是她有意和阿英為難。

「我,我……」張學海吞吞吐吐說不下去。

餘靜開口了:

「學海的意見談了,我們談了一個上午,經過解釋,他對阿英的誤會消除了,對阿英沒有意見了,願意永遠和阿英好下去。你也沒有意見,那麼,你們一家人像過去一樣好下去,不,應該比過去更好。阿英進步了,在廠裡是積極分子,在家裡也一定是積極分子。你們也進步了,大家自然生活得比過去更好。」

巧珠奶奶聽得暈頭轉向。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兒子居然變了,而且變得這麼快!她對阿英很多猜疑,給餘靜一一解說,也漸漸冰釋了。這樁事體,確實是地主朱暮堂的罪惡,不能怪阿英,而且事體過去許久了。不過阿英不該在大庭廣眾中去說,把醜事說出來叫做進步,她確實想不通。大家都這麼說,她也沒有辦法。她自己又說不干涉小兩口子的事,話說出去了,再也收不回來。現在沒有理由一定要小兩口子不好,餘靜和秦媽媽又坐在她身邊,想來想去,沒有好說的。她說:

「只要小兩口子好,我還不情願嗎?」

餘靜暗示地望了秦媽媽一眼。秦媽媽站起來,不聲不響地走出去了。一眨眼的工夫,秦媽媽和湯阿英一同走了進來。巧珠奶奶大吃一驚,她像是做夢一般的,怎麼阿英在這個辰光突然出現呢?秦媽媽好像是位魔術師,手一招,阿英就來了。她不知道餘靜和秦媽媽來談,事先和阿英說好,要她在秦媽媽屋子裡等訊息。餘靜走上去,緊緊握住湯阿英的手,笑嘻嘻地說:

「一切誤會過去了,巧珠奶奶對你沒有意見了,學海願意永遠和你好。」

「怪我不好,」阿英哭著說,「我沒有及時和奶奶談清楚,難怪她誤會。」

「是呀,」巧珠奶奶覺得對湯阿英不住,不該亂懷疑她,抱歉地說,「鼓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麼。」

「你們多談談,」餘靜站了起來,說,「運動快到民主建設階段,廠裡的事山樣地堆著,我得趕快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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