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小鐘!」

「啥事體?」鍾佩文轉身走了回來,微微歪著頭問他。

「你不找我,我倒想找你哩。」

「韓工程師找我?我可是啥紡織技術也不懂啊!」

「別客氣,作家哩,啥都懂,不然,你怎麼寫文章呢?」韓雲程說,「不開玩笑,你到車間裡真的做啥?」

「利用休息時間,教工人唱點歌子。」鍾佩文板著面孔,嚴肅地說。

「哦,這個,」韓雲程有點失望,冷靜地問,「民改這麼忙,你還有時間教人唱歌?」

「楊部長說,民改生產兩不誤,我給他加了一句,民改,生產,文娛都不誤!」

「你不是還要參加民改工作嗎?」

「每一個人都要參加的。」

「每一個人都要參加?」韓雲程暗自有些吃驚,那他也不例外了。

「還虧你是民改委員哩,這個還要問。」

「我曉得。」

「這就對了。」鍾佩文的腳在移動。

「你管……」韓雲程感到有些話很難開口。

「我管唱歌!」

鍾佩文倏然飛一般的走了,一霎眼的工夫,就消逝在甬道那邊。韓雲程悵惘地站在試驗室門口,眼睜睜望著一個絕妙的機會喪失了。他頹唐地回身走進試驗室,竟忘記吃飯了。他痴想等候鍾佩文從裡面出來,好再一次抓住機會,瞭解一下有關自己的情況。左等不來,右等不來,試驗室和車間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他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又走出試驗室。

幾天以後,他參加了細紗間和筒搖間訴苦會,心裡更嘀咕了。當他聽譚招弟訴到參加一貫道,他心裡打鼓了。他仔細想領導上同意他的要求,讓他參加細紗間和筒搖間小組訴苦,肯定知道他的事情,特地讓他來聽,啟發他的自覺。他感到不能像反動黨團登記那次一樣滑過去了。秦媽媽說得好:「把問題談清楚了,就沒有什麼了。」譚招弟參加了反動會道門,講出來,一點事也沒有,還受到大家的歡迎,無形之中給了他的勇氣。等到一散會,他一鼓作氣闖進了黨支部辦公室,準備交代自己的問題。

沒想到辦公室裡有那麼多的人,他不好意思當著眾人的面交代自己的醜事,幸好支支吾吾勉強應付過去,脫身出來。回到試驗室,他喝了點開水,才算安定了一些,望著桌子上的棉紗檢驗計分方法出神。

他認為剛才是一次冒險的行動,魯莽地闖入了危險的政治地帶。他要找的人,全在那裡。見了這些人,他反而說不出話來了。他跨出黨支部辦公室,暮色更濃了,路上的電燈亮了。在路上和操場上走動的人,不是回家去了,就是走進車間,上班去了。他回到試驗室,本來預備換好衣服,把那篇棉紗檢驗計分方法帶回家去看,可是還掛念著心裡那件事,便坐下來了。他的右手中指不斷敲著桌子,發出有規律的噠噠聲,考慮要不要向黨談那件事。

餘靜趕到試驗室,韓雲程坐在那裡,心裡非常猶豫。他望著管紗成績計分:主要成績是三十六分,其中格林,強力,排度各十二分;均勻成績四十分,其中條杆,格林差異,捻度差異各十分;品質成績二十四分,棉結,雜質,羽毛各八分。雖說他曾經考慮過這樣的計分方法是否適當,但現在心裡想的不是這些數字,數字在他眼前逐漸模糊起來,甚至看不清文章裡講的內容。他沉思在另一個重大的問題裡。

餘靜悄悄走進去,有意大聲叫道:

「韓工程師,你在考慮啥問題呀?」

「我?」他兀自一驚,回頭見是餘靜,臉色頓時發白,彷彿他的心事被餘靜發覺了。他站了起來,定了定神,指著桌上那篇文章說,「是的,在考慮棉紗檢驗計分方法……」

他的眼睛一邊望著文章,一邊用手指又敲了兩下桌子,好像繼續思考剛才沒有解決的計分方法。餘靜關心地勸他:

「你忙了一天,現在還要研究問題,太累了。」

「謝謝你的關懷,本來打算看完這篇文章就回去……」

「車間太鬧,以後要看書可以到俱樂部圖書室去。」

「這裡方便些,有儀器,有同志們,」他指著那些在儀器面前檢驗花衣和棉紗的工作人員,說,「有事好商量。」

那邊郭鵬走過來,答話:

「是啊,我們歡迎韓工程師常在試驗室裡,他有時下班不回去,就坐在這裡辦理一些未了的事,試驗室成了他的家了。」

「韓工程師這麼專心研究問題,回家一定不會閒著,將來韓工程師的家也會變成試驗室了。」餘靜說。

「那倒好,到處是試驗室。……」

餘靜怕郭鵬閒扯下去,試探地對韓雲程說:

「韓工程師有空嗎?」

韓雲程見試驗室裡人的眼光都注視著他,怕別人知道他那件事,便舉起手裡那篇棉紡檢驗計算方法,像煞有介事地說:

「我正想研究一下這個問題。」

「好的,你研究吧。」餘靜走到試驗室門口,說,「等你研究完了,我們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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