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不能進去,要好好想一想後果!這可是樁大事體呀!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怎麼好張口呢?一說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來啦,怎麼有臉見學海和奶奶?要再三考慮考慮,不能輕舉妄動。」

像是一個痴子一樣,她站在煤渣路上,不時望著家裡那扇門,頓時產生一種可怕的感覺,一時不知道怎麼是好了。

這時,秦媽媽剛才說的話,在她耳邊迴響:

「這是地主階級的罪惡,你是受苦人,訴的是朱老虎的罪惡,你為啥沒臉見人?聽了你訴苦,別人只會同情你,不會笑話你的。」

真的不會笑話她嗎?別人不笑話她,學海不會笑話她嗎?就算學海不笑話她,難道巧珠奶奶也不笑話她嗎?奶奶的脾氣,她還不知道嗎?一樁小事體,翻來覆去不知道要嘮叨多少遍,何況是這樣見不得人的事體,還會不嘮叨一輩子嗎?一說出去,她一輩子在巧珠的面前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她囑咐自己:

不能說!

她掏出鑰匙,向門口走去。她剛要拿鑰匙去開門,秦媽媽關切的聲音又在她的耳邊響了:

「不會,你放心好了。」

真的不會嗎?不一定吧!哪能放心呢?她拿鑰匙的手垂了下來。她筆直地站在門前,凝神思索,得不到肯定的回答。正在她遲疑難決的當兒,猛然想起:為啥不去問問秦媽媽呢?

「對!應該再找秦媽媽商量商量。」

她對自己說,轉過身來,向秦媽媽的住處邁開沉重的步子。她一步又一步走到秦媽媽家門口,屋子裡的電燈已經熄了,房屋的輪廓在迷濛的夜色裡看不大清晰了。

夜深了。

她走到門口,伸出手去想打門,在空中卻停留了,對自己說:

「秦媽媽已經睡了,怎麼好打攪她呢?她明天還要到廠裡做生活哩!」

她深深嘆息了一聲:為什麼受到這樣的折磨?一樁不幸的事體接著一樁不幸的事體,朱老虎把她一家人害得好苦呀!朱老虎雖然鎮壓了,可是留在她身上的恥辱的傷痕還沒有痊癒哩!一個年紀輕輕的婦女,一位有兩個可愛孩子的母親,而且巧珠已經懂事了,怎麼好張開口談那些見不得人的事體呢?

她一邊踱著遲緩的步子向家裡走去,一邊下決心對自己說:

「不能!絕對不能!」


作者「周而復」的其他小說

上海的早晨(第4冊)》《上海的早晨(第2冊)》《上海的早晨(第1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