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烏雲佈滿天空,臃腫的雲片微微移動,好似壓在韓雲程的心上,叫他喘不過氣來。一陣濃厚的烏雲慢慢飄過,雲層稍為淡薄一點,天空灰濛濛的,空隙的地方漏下一線淡淡的下午陽光。

韓雲程的心緒不寧。他向黨支部要求參加工人小組聽聽訴苦,不過是一種試探,摸摸領導的意圖。最初怕沒有希望,工人訴苦怎麼會讓他這個曾經給資本家服務過的工程師聽呢?等到鍾佩文通知他民主改革委員會接受他的要求,把他編在細紗間的小組裡,又怕訴到自己頭上。他現在倒希望領導上不批准他參加工人小組,那就省事了。既然批准了,他不好不去。眼看著三點鐘快到了,他望著沉悶的天空嘆了一口氣,匆匆走進車間。一到細紗間,他遠遠望見大路上已經坐滿了人,大部分工人都坐在地上,只有少數人坐在車頭上。人圈當中放著一張凳子,管秀芬坐在旁邊,把凳子當桌子用,右手拿著鉛筆,在等待記錄。那邊一片嘈雜的人聲,嘰嘰哇哇,聽不清楚她們在說啥。他看見那麼多人,轉過身子想退出去,剛剛邁出兩步,忽然聽到背後有人大聲叫喚:

「你們看,韓工程師不是來了嗎?」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徑自走去,耳朵裡亂鬨鬨的,聽不清誰的聲音。他還沒有走到門口,匆忙的腳步聲從他身後趕上來了,接著有人高聲叫道:

「韓工程師,你到啥地方去呀?」

他回過頭去一看:是郭彩娣。他鎮靜地站下來,說:

「你們究竟在啥地方開會呀?」

「在大路上。你剛才不是來了嗎,怎麼又走呢?」

他的眼睛向四處張望,在尋找會場,含含糊糊地說:

「我以為走錯了,準備到黨支部去。」

「哎喲,」她滿頭滿臉是汗珠子,用手背拭了拭,摘下頭上的白色工作帽,喘了口氣,說,「就等你一個人了,要不,我們早開會了。」

他一走到會場那邊,人們都站起來,熱情地歡迎他。秦媽媽把她坐的一張小板凳讓出來,送到韓雲程面前,說:

「坐吧。」

韓雲程把板凳退回去,不好意思地說:

「這怎麼可以,我坐在地上一樣的。」

秦媽媽和韓雲程把板凳推來推去,郭彩娣看不過去,把板凳接過來,用責備的口氣對韓雲程說:

「秦媽媽一片好意請你坐,你客氣啥?別耽誤我們開會!」

韓雲程不好再堅持,但看到大家都坐在地板上,卻又不好意思馬上坐下。郭彩娣的嘴向板凳一撅:

「坐下!」

秦媽媽站在管秀芬旁邊,說明今天的會議筒搖間小組和細紗間小組合開,好互相啟發,互相幫助,希望大家細心地聽。譚招弟站了起來,她望著大家,許久說不出一句話來。郭彩娣低聲對她旁邊的張小玲說:

「她也要訴苦?」

「在舊社會,啥人沒有受過苦?有苦當然要訴啊。」

「她盡會罵人,說不定今天又要編詞兒罵人了。」

「她要訴苦,怎麼會罵人呢?」

「那張嘴呀……」

郭彩娣覺得譚招弟憑自己有手藝,生產上能按計劃完成任務,不把別人看在眼裡。筒搖間生活不好做了,總怪細紗間,不睜開眼睛看看究竟是啥原因。餘靜動員大家重點試紡,好容易查出原因,拿出真憑實據,這才堵住她的嘴。可是她心裡還不服,私下講話仍舊說細紗間做生活不巴結。雖說後來談開了,但郭彩娣和譚招弟心中還有疙瘩。她們兩個人儘可能避免見面,見了面也儘量不說話,萬不得已,講兩句,也是冷言冷語,沒有一次談得融洽的。表面上,他們兩個人很少接觸,兩個人的事相互都知道,不但知道得清楚,並且知道得很快。彷彿大家都有順風耳,只要誰講了話,馬上就刮進對方的耳朵裡。這當中,徐小妹起了不少作用。秦媽媽曾經要湯阿英問過譚招弟對郭彩娣有啥意見,譚招弟一百個不承認,郭彩娣也說她對譚招弟沒啥意見。等到她們兩個人一照面,連別的車間的人也看出她們兩個人神情不對頭。郭彩娣不願意聽譚招弟訴苦,可是又不好走,這是車間小組會呀!她低下頭來,故意不看她。

譚招弟從來沒有感到像今天說話這樣吃力,她過去說話像開機關槍,出名的快。今天張開嘴,怎麼也說不出來。她最初以為只在筒搖間小組訴,沒想到細紗間小組和簡搖間小組會在一道開!當著郭彩娣訴苦,多麼不好,叫她看笑話。不訴,已經站起來了,這麼多的人圍著,黑壓壓一片,怎麼好意思走開?譚招弟把眼光從右前方移向左邊,揹著郭彩娣,從她對訴苦的認識談起,想一句說一句。開頭的聲音很低,聽不大清楚,有的人就移近一點。郭彩娣右手託著自己的下巴,穩穩坐在原來地方不動,好像在聽,又彷彿沒聽。等到譚招弟談到「一貫道」,郭彩娣抬起頭來,發現大家聚精會神地注視譚招弟,仔細在聽,她不禁吃了一驚,好奇地側著耳朵聽譚招弟說:

「……我家原來住在浦東,娘帶我們姐妹兩個在鄉下種田,日子過得不錯。有一天,我娘給騙進了一貫道。道首說,入了道,可以躲災避難,死後可以不受地獄之苦,要我媽在外傳道。娘整天在外邊忙一貫道的事體,沒有工夫勞動,家裡沒有收入,每月還要交許多香火錢,行動費,說出錢行動,錢多功大,活著神仙保佑,死後可升理天哩……」

「啥一貫道?」張小玲生氣地說,「就是騙錢道。」

管秀芬非常欣賞張小玲這個名詞,一邊飛快地記錄,一邊忍不住望著張小玲笑,直點頭。譚招弟接著說:

「有一回,娘去聽道,開壇的辰光,在沙盤裡開出了四句仙詩:招弟姑娘有佛緣,無奈前世孽重重,轉眼將要臨大難,七七行功得超然。唸完仙詩,道首在道徒中找叫招弟的。娘說我叫招弟。道首說,仙佛下凡救招弟姑娘,要拿出功德費七十七塊銀元,才能躲災避難……」

「仙佛這麼靈?」郭彩娣歪過頭來問張小玲。

「那是騙人的。」

「四句仙詩可不假啊,裡面還有她的名字哩。」郭彩娣有點迷惑了。

「一貫道訓練三方,專門編詩騙人。你也相信那一套鬼話?」

「我才不信哩。」

「我娘怕大難臨頭,」譚招弟說,「趕快回來變賣東西,東拉西借,湊了七十七塊銀元送去,就是這樣弄得我們傾家蕩產。娘本來要給我上學唸書的,那辰光連吃飯也困難,哪裡有錢上學呢?娘沒有辦法,只好託人把我送到紗廠裡去做工。沒兩年,我害了一場大病,工廠把我開除了,整天躺在家裡,啥事體也不能做,也沒有錢請醫生吃藥,全靠娘拉饑荒過日子。這辰光,道首又對我娘說:你家只有兩個女兒,沒有兒子,一個女兒現在又病在床上,這是前世修德修得不夠,還是修修來世吧。只有相信了一貫道,可以保佑今世安寧,來世享福。娘相通道首的話,要我入道。我不肯。娘說:現在走投無路,還是入道的好,今世受災受難,修修來世吧。娘就介紹我入了道。入道要交‘掛號費’,‘功德費’,‘免災費’,在‘明明上帝無量清虛’之前發下守密的宏誓大願:上不告父母,下不傳子女,如果有洩露,天打五雷轟。我家裡已經窮得叮叮噹噹響了,入了道,這個錢,那個費,弄得我家生活更是難上加難了……」

「我看連騙錢道也不是,」張小玲修改她剛才說的話,「是害人道。」

「當然是害人道,」郭彩娣接著說,「癩痢頭上的蒼蠅,——明擺著麼!」

徐小妹的眼睛一直同情地盯著譚招弟。她沒想到譚招弟這麼有本事的人,居然上了一貫道的當。管秀芬停下筆來,問譚招弟:

「後來生活怎麼又好起來呢?」

「解放後,我身體好了,湯阿英介紹我進了滬江廠,這辰光,鈔票值錢,物價便宜,生活慢慢就好起來了。……」

湯阿英聽了譚招弟這一番話,兀自吃了一驚:想不到譚招弟竟然是個一貫道的道徒。她慌忙插上來說:

「招弟,這些事,你不說,我還坐在鼓裡哩!」

秦媽媽看湯阿英緊繃著臉,有些緊張;譚招弟住口不說,好像有啥顧慮,便說道:

「上海受一貫道害的人不少,有的人受的欺騙比譚招弟還厲害哩!」

譚招弟順著秦媽媽的口氣,接上去說:

「是呀,我受了他們的欺騙也不少。上海解放那年,他們說八路軍來了,要共產共妻,你的就是我的,不管啥物事,一律沒收歸公。……」

管秀芬記到這裡實在記不下去了,她氣憤憤地放下手裡的鉛筆,質問道:

「你信這些騙人的鬼話嗎?」

「我信。」譚招弟看管秀芬那個神情,她心中非常不滿,便挺著胸脯,滿不在乎地承認。

管秀芬給她簡單有力的回答愣住了。她以為譚招弟不敢承認。譚招弟卻毫不懼怕。她沒法再追問下去,馬上拿起鉛筆飛快地寫上兩個字:「我信。」湯阿英的眼光一直盯著譚招弟,聽她斬釘截鐵的話,叫她又欽佩又激動,同時感到內疚,對餘靜不起,把這樣一個人介紹到廠裡來,她也有責任呀!幸好碰到民主改革運動,要不,不知道會發生啥事體哩!想到這裡,她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譚招弟給管秀芬一問,更加堅決了。她心裡想:一個人做事一個人當,做錯了的事,賴也沒用。她鎮靜地說下去:

「那會沒有解放,我沒有見過八路軍,也沒見過共產黨,人家把八路軍共產黨說成三頭六臂,我都相信。我以為共產黨要共富人的產,有啥不好?解放了幾年,共產黨到現在還沒共產,我們這個廠還是徐義德的,老實講,我心裡還不滿意哩。好容易搞了‘五反’,三權還是徐義德的,評他半守法半違法戶,又提升為基本守法戶,真是洩氣。八路軍共妻,我知道是謠言。解放那天,八路軍在南京路上困馬路,沒有驚擾一個老百姓,對婦女很規矩。這個謠言,誰也不信。他們還說世界大戰快爆發了,大難臨頭了。我想這話有道理。我們不是派志願軍到朝鮮,抗美援朝嗎?和美國打起來,不是大難臨頭嗎?打了兩年,沒料到美國赤佬叫中朝軍隊頂住了,沒有發生世界大戰。這也是謠言。他們說,捐獻飛機大炮子彈是傷陰德。這個道理對。那會捐獻運動我不大積極,就是這個原故。我想:何必拿錢去害別人的性命哩!」

湯阿英聽到這裡,想起那次「五反」團結會議譚招弟氣生生跑出會場,又到她家裡爭吵,在工會里主張工人領導廠裡行政事務這些情形。原來她打算「共」徐義德的「產」啊!她驚奇地說:

「一貫道真會造謠,虧他們想得出!」

「一貫道麼,」張小玲點點頭,說,「啥壞事都做得出!」

「還有更壞的謠言哩……」

譚招弟說到這裡停了停,大家驚愕的眼光都對著她。郭彩娣心裡想,難道還有比「共產共妻」更毒辣的謠言嗎?徐小妹低著頭,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握著左手的食指,不時抬起頭來暗暗看譚招弟一眼:譚招弟今天掏出這麼多骯髒話,擔心她在眾人面前下不了臺。郭彩娣她們也在場啊!譚招弟毫不在乎往下說:

「他們說:草頭將軍不出世,社會永無安寧日,一九五二年,應該改皇元。」

「這是啥意思?」湯阿英不懂這四句話。

「你解釋解釋給大家聽。」秦媽媽說。

「這是仙詩,扶乩扶出來的。」譚招弟回憶地說,「草頭將軍指的是老蔣,就是蔣該死,蔣介石,說他不回來,社會不會太平。一九五二年要改朝換代,也就是說共產黨的江山坐不長了。……」

管秀芬聽了譚招弟的解釋暗自吃了一驚,她彷彿曾經聽誰講過這句話,一時可又記不起來,皺著眉頭在思索。

「簡直是胡說白道……」郭彩娣像個皮球,給人一拍,登時跳了起來,不等譚招弟說完,質問道,「共產黨的江山為啥坐不長?」

郭彩娣的兩隻眼睛憤憤地對著譚招弟。譚招弟理直氣壯地說:

「當然是胡說白道,——我早說過是謠言麼。」

「是呀,我聽見的。」徐小妹幫腔道,「別打斷她,讓她說下去啊!」

「誰打斷她的?」郭彩娣狠狠地瞪了徐小妹一眼。

「你們兩個不要尋相罵,」秦媽媽說,「聽招弟的。」

「我說這些謠言很壞麼。過去聽說是仙詩,誰敢不信?眼看著一九五二年快過去了,從前講的那些事,沒有一樣是真的,越來越叫人懷疑。」

「你為啥不早講?」湯阿英想起這些事真可怕,質問她。

「過去我怎麼敢講。我怕天打五雷轟啊……」

「你做啥?」張小玲見管秀芬歪著頭想心思,沒有記錄,便碰了一下她的胳臂。

管秀芬從沉思中抬起頭來:

「只顧聽!竟忘記記錄了。」

「你現在還怕天打五雷轟嗎?」張小玲問譚招弟。

「要怕,我就不講了。過去,我以為參加一貫道可以走好運,沒想到弄得傾家蕩產,不單沒走好運,連日子也過不下去啦。一貫道搞這些鬼名堂,的的確確是反動會道門,我越想心裡越怕,一步步往下陷,像是走爛泥坑,越陷越深,再走下去,就陷在裡面爬不起來了。這次,多虧秦媽媽攙了我一把,我才走出爛泥坑,放下了一個大包袱,身上一定還有泥巴,希望大家幫我洗洗清爽,我好重新做人。」

譚招弟說完了,在徐小妹旁邊的空地上坐了下去。徐小妹想給她講話,她沒有讓徐小妹說下去,用手碰了碰徐小妹的膝蓋,小聲地說:

「聽大家的。」

大家原來有不少意見要提,聽了譚招弟最後幾句話,反而沒有意見了,連管秀芬和郭彩娣也挑不出眼來。管秀芬暗暗欽佩譚招弟有膽量,啥事都敢攤出來,啥思想都敢暴露,原先準備等她講完了給她提幾條意見,現在一條意見也提不出來了。郭彩娣一直不滿意譚招弟的,聽她吃了這些苦,上了人家的當,同情地望著她。

譚招弟等候大家提意見。車間裡靜靜的,坐在地上的,坐在車頭馬達上的,和坐在小板凳上的韓雲程都沉默著。韓雲程非常欽佩譚招弟,自己交代了,最後還要大家幫助她,真是光明磊落。這和「五反」辰光徐義德的態度比起來卻有天淵之別了。他從譚招弟想到自己的問題。他留心會場上每一個人的表情,大家都不是那麼氣勢洶洶的,而是安靜平和。秦媽媽站起來了,她慈愛的眼光掃了大家一眼,然後落在譚招弟的身上,滿意地說:

「招弟很好,自覺自願地把苦水吐出來。她參加一貫道,聽信反動宣傳,自己也散佈過這些謠言,問題是嚴重的。大家都曉得這是敵人利用反動會道門來破壞我們,欺騙招弟,是舊社會害了她。招弟不懂事,上了當。現在把問題談清楚了,就沒事了……」

「沒事了!」韓雲程一再思索這句話。他起初以為譚招弟犯了這麼大的罪,一定要上提籃橋吃幾年官司,原來沒有事了。他想離開會場到黨支部交代自己的問題,但聽到會場上有人講話,便穩穩坐在板凳上沒有起身。他向四周望望,看不清是誰在講話。

一陣墨黑的烏雲從西邊漫上來,越聚越多,越來越厚,像是排山倒海的怒濤,把陽光全部遮住,天空暗下來了。細紗間裡的光線頓時也暗淡了,車面上的粗紗和細紗顯得白得刺眼,遠一點的事物都看不大清楚了。張小玲過去扭開了電燈,照亮了車間,也照亮了湯阿英。她站在人圈的左邊,背對著韓雲程,身上穿著一件短袖藍底白花布褂子,下面是深藍布的寬褲腳的褲子,給雪白的油衣裳一襯,再加上頭上那頂白色工作帽,渾身上下顯得樸素大方。她態度安詳,很自然地站在人圈當中,一點也不拘束,更沒有顧慮。她把額角上披下的一綹頭髮理到耳朵後面去,那一雙充滿了智慧的機靈的眼睛向車間大路上看了看。大家聚精會神地望著她。

那天晚上湯阿英看到秦媽媽屋子裡的電燈熄了,沒有驚擾秦媽媽,回到家裡睡了。第二天一到廠裡,聽到各個車間都在醞釀訴苦的事體,她的心有點動了,可是一想到張學海和巧珠奶奶,便從人群中匆匆走開,整天在車間裡埋頭做生活,避免和人接觸。車間的紅燈一亮,她收拾好車面,做好清潔工作,換了油衣裳,連飯堂也沒去,就不聲不響地向廠的大門走去。她低著頭,生怕碰到熟人,叫她不好說話。快到大門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叫「阿英,阿英!」聲音好熟悉,她回過頭去一看:原來是秦媽媽,一邊向她跟前趕上來,一邊問她:「今天你為啥走得這麼早?」她講不出原因來。路上人來人往,她心裡的話怎麼好讓不是知心的姊妹聽見呢?她站了下來,沒有回答秦媽媽的話。秦媽媽問她是不是回家有事,她搖搖頭。秦媽媽拉著她的手,肩並肩地走了回來,低聲地問她訴苦的事準備好了沒有。她沒有吱聲。秦媽媽感到奇怪:為什麼不說話呢?歪過頭去,望著她的面孔。等了一歇,她慚愧地說:「我不想訴苦了。」秦媽媽大吃一驚;談好了的事體,怎麼忽然變卦了呢?剛才到車間找她,沒碰見,幸虧在廠門口追上了她,否則開訴苦會的時候,少了一個典型發言,那不要影響民改運動的開展嗎?秦媽媽沉住氣,放慢了腳步,壓低了聲音,耐心地問她是不是有什麼顧慮。她輕輕點了點頭。「那天晚上不是談好了嗎?你回家以後,發生了啥事體?」她搖搖頭。「那你顧慮啥呢?」她坦率地告訴秦媽媽,把苦訴了,學海知道了,還會像過去一樣和她要好嗎?秦媽媽覺得她顧慮得有她的道理。這些事體男人知道了,不會沒有反應的。但張學海是工人,和湯阿英結婚以後,一直相處得和睦融洽;他參加民改也是個積極分子,瞭解民改的意義,一定會諒解她在舊社會所受的苦,只會同情她,不會不和她要好,更不會不理她。她聽了秦媽媽的分析,感到有道理,她訴了苦,張學海大概不會對她怎麼樣。可是巧珠奶奶不是工人呀!巧珠奶奶也沒有參加廠裡的民改,更不瞭解民改的意義和重要,張學海好說,巧珠奶奶難辦。秦媽媽說:巧珠奶奶也不難辦,她雖不是工人,可也是窮苦人啊!大家是一根藤上的苦瓜,她自己也受過舊社會的苦哩。湯阿英嘆息地搖搖頭,順著進廠裡來的那條煤渣路,和秦媽媽慢慢走到俱樂部後面的牆邊站了下來,羞澀地說:「我受的苦和巧珠奶奶受的苦不同呀!」說到後來,她的聲音有點嗚咽了,她說,「這個苦,我不能訴啊!」秦媽媽撫摩她的黑烏烏的頭髮,用絹頭拭去她眼角的淚珠,同情她的處境,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了。秦媽媽安慰她,巧珠奶奶可能會有些意見,這也是難免的,但是不要緊,巧珠奶奶這幾年來進步不小,可以給她解釋,把前因後果說清楚,就不會責怪阿英了。何況這次民改,也不是一個兩個人訴苦,有苦都要訴出來,比阿英受的苦還多的人有的是,讓巧珠奶奶知道這些情況,她即使有些不同的看法,也會改變的。湯阿英聽秦媽媽說得有條有理,心動了,想答應訴苦,可是一想到巧珠奶奶的脾氣,她有點猶豫了,怕自己說不過巧珠奶奶,訴了苦,說出去,就收不回來了。秦媽媽把胸脯一拍,理直氣壯地對湯阿英說,你做媳婦的說不過婆婆,要是她有什麼意見,我給你去說。湯阿英還有點擔心:要是她不聽你的話呢?秦媽媽說:有餘靜同志,有楊部長,還有區委哩!……秦媽媽一口氣說下去,湯阿英從秦媽媽的話得到鼓舞的力量,但她還有顧慮:那些見不得人的事體,怎麼好在大庭廣眾面前張口呢?秦媽媽鼓勵她,只要她訴苦,有辦法幫助她。她勇敢地下了決心:「那好吧,我訴苦!」

剛才譚招弟訴苦,問題那麼嚴重,湯阿英暗暗給譚招弟捏了一把冷汗。可是譚招弟不但沒有受到指責,卻得到鼓勵,秦媽媽還說「把問題談清楚了,就沒事了」。那她還怕啥呢?她一沒有參加一貫道,二沒聽信過謠言,三沒跟壞人一道做壞事,只是自己受苦受難啊。她想起楊部長號召訴苦的話,不等秦媽媽叫她,便鼓足勇氣地站了起來。郭彩娣以為她向譚招弟提意見——湯阿英把個一貫道的道徒介紹到廠裡來,也有責任呀!至少她也應該檢討兩句。不料湯阿英卻說:

「我也要訴苦!」

「你也要訴苦?」管秀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手上的鉛筆沒有記,用驚愕的眼光望著她。

湯阿英有啥苦要訴?郭彩娣怕湯阿英說錯了話,同時又希望她對譚招弟提提意見,大聲說道:

「你是不是給譚招弟提意見?」

「不是,」湯阿英毫不含糊地說,「我有一肚子苦水要吐!」

秦媽媽聽郭彩娣的口氣還緊緊抓住譚招弟不放,她們兩個人不和的事別在這時爆發。她站起來,對郭彩娣說:

「你有意見給譚招弟提嗎?」

郭彩娣很高興聽到譚招弟那些事,認為這樣一來,她心裡的氣出了一半,彷彿過去爭吵的道理全在她這一邊了。她希望多一些人給譚招弟提意見,自己卻提不出意見。秦媽媽一問,她只好說:

「這些事體全靠自覺自願。」

「沒啥意見?」秦媽媽等了一會兒,沒有一個人吭聲,她對湯阿英說,「你講吧。」

湯阿英低著頭,眼睛時不時望著雪白的油衣裳,說得很慢,聲音很低。她講了家鄉情形之後,接著說道:

「……就是這樣剝削,硬說我爹欠了他一百一十多擔租,朱老虎看準了,非要我去抵債不行。我娘不願意,我爹也不答應,他們兩人整整哭了一夜。我想,我不去,全家日子過不下去;我去呢,家裡日子可以勉強打發。我一人吃點苦,做牛做馬,只要爹孃活下去,我也心甘情願。我對娘說,就讓我去吧。娘半天沒有說話,眼淚直往下流,哭不成聲了。過了一會,娘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對我說:好孩子,娘不忍割去心頭肉,可是朱老虎要你爹的命,留了你,就留不了你爹;留著你爹,好好謀生,可以養家活口,等你爹賺了錢,娘一定把你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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