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永祥一口氣開了二十多個人,他的筆在白紙上畫圓圈,還準備開下去。
徐義德見他開了那麼多的人,心頭很不高興。因為人多了,談得不深,而且容易引起人家注意。他雖說希望恢復星二聚餐會,但不願從他家開始,將來有啥問題,他承擔不起。但馮永祥這樣的人只能捧著走,反對不得。他用商量的口吻問:
「你看是人多一點好?還是人少一點好?」
馮永祥一經暗示,馬上明白了。但他不承認自己有啥不對,好像早就胸有成竹,說:
「當然少一點好,我先開出一些名字來,好挑選一下。」
「是呀,你想得比我周到。」
馮永祥不再開下去,他一個個劃下去,到後來只剩下十個人了。徐義德和馮永祥都認為很適當,梅佐賢卻說:
「總經理這裡地方大,其實還可以多一兩個人……」
徐義德看見梅佐賢臉上有些尷尬的神情,想說又不想說,他再仔細看一下名單,發現梅佐賢的名字剛才給馮永祥勾掉了。他會意地說:
「再增加兩位吧。」
「你圈兩個好了。」馮永祥點燃了香菸在抽,想了想說,「你看,訂在禮拜天晚上,好?」
徐義德圈了梅佐賢和柳惠光兩位的名字,說:
「那再好也沒有了。」
「我現在就先去和他們聯絡聯絡。」馮永祥表示請這些大亨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同時,他感到徐義德和梅佐賢都在,他不能和林宛芝個人談談,留在徐公館裡的意思就不大了。他站了起來,握了握徐義德的手,說,「一切拜託老兄了,禮拜天見!」
馮永祥剛走沒有一會兒工夫,朱瑞芳和林宛芝看過草地上的盆景,正好往客廳的玻璃窗外邊走過,見馮永祥不在,便一同走了進來。
朱瑞芳看到徐義德滿臉笑容,梅佐賢正好也在這裡,這是一個絕妙的機會。她把朱筱堂母親的信遞給徐義德:
「無錫鄉下有信來……」
徐義德抽出信來一看,兩個眉頭慢慢湊到一道去了,臉上的笑紋消逝了。他看完了,把信還給她:
「這是給你的。」
她見他不表示態度,事體有點棘手,但她緊抓住這個機會不放,逼他表示:
「難道我和你分了家嗎?」
「這說到啥地方去啦?」徐義德不禁失聲大笑。
「你看看這封信。」她把信交給梅佐賢,「你是場面上的人,見多識廣,不像我們婦道人家,整天蹲在家裡。」
梅佐賢一邊看信一邊想,這分明向他討救兵,但是總經理的底盤摸不清,講話也不容易,雙方都不能得罪。他模稜兩可地說:
「信麼,確實寄給你的,不過麼,也不能說和總經理沒有關係,看上去,是想探探路,舅少爺很希望到上海來一趟。」
「說的是啊,」朱瑞芳抓住他後面幾句話,緊接上去說,「義德,這一次不好再拒絕了吧?」
「上回也是不得已,正好碰上‘五反’。」
「現在‘五反’過去了,」朱瑞芳誤認為他鬆了口,說,「讓他來一趟吧。……」
徐義德攔腰打斷她的話:
「這個……」
他沒有說下去。朱瑞芳把臉一沉:
「怎麼,這回又是不得已?」
徐義德因為梅佐賢在旁邊,按捺住一肚子氣,語調很緩和,態度卻十分強硬:
「你看著辦好了,何必問我!」
朱瑞芳瞪著眼睛望徐義德。她沒想到現在也會碰他的釘子。如果在房間裡兩個人面對面,她真想和他大吵一通。她氣得說不出話來。梅佐賢看情勢不妙,連忙打圓場,把空氣緩和下來,說:
「還是大家商量商量……」
「對,」朱瑞芳怕把事情弄僵,一則不好收拾,二則別影響朱筱堂又不能來,她以退為進,改口說,「把信拿出來,就是要和大家商量商量。我的處境也很困難,暮堂丟下這個孩子,不理他也說不過去。本來,我想回去一趟看看,一方面上海走不開,一方面這會鄉下情形又不比以前,去了,惹人家注意,說不定要給筱堂增加麻煩,也怕影響到義德身上。上海究竟和鄉下不同,比較方便些。筱堂能到上海來一趟,當面談談,我也放心一點。要是現在來不合適,給我把道理講清楚,我也沒有意見。我的一切,還不是為了義德。」
徐義德有了面子,調子也緩和了:
「大家商量吧,好在佐賢也在這裡,他對市面上的行情比我還熟悉。」
梅佐賢見總經理把擔子往他肩胛上一放,他知道朱瑞芳這個人碰不得,連徐義德暗底下也要讓她三分,何況他這個小小的廠長哩。他後悔沒有跟馮永祥一道走,陰錯陽差地捲進了徐義德的家庭糾紛裡,真是天大的不幸。他暗自想了想,把擔子送回去。
「我不行,沒有總經理知道得廣,也沒有總經理瞭解的透徹!」
「你別客氣。」徐義德緊緊抓住他,要他打邊鼓。
他想從徐義德的手裡滑出來。他知道林宛芝和朱瑞芳是冤家對頭,林宛芝一定不會同意的。不如往她身上一推,既滿足總經理的要求,自己又跳出是非窩,而且還可以不得罪朱瑞芳。他拿定主意,望著林宛芝說:
「我倒想聽聽你的意見。你很仔細,想得一定比我周到得多。」
「那也不見得。」林宛芝想起剛才朱瑞芳在花園裡和她商量這件事,認為幫她一下忙也有好處。最近馮永祥來得比較勤,萬一有把柄落在她手裡,那辰光可以得到她的諒解。她慢條斯理地說,「我的意見不一定對,說出來,給大家評一評。」
「你的意見一定沒有錯。」徐義德估計她不會贊成的,上次她曾經竭力反對過。他同意梅佐賢這句話,說,「講吧。」
「說錯了,別笑話我。」
屋子裡靜靜的,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大家把責任推到她的肩上,都盼望從她的嘴裡聽到自己所希望的意見。徐義德很有把握,態度非常冷靜。
「你講的一定不會錯。」
「地主階級現在不吃香了,很多人都怕和他們沾邊,朱筱堂又是管制勞動……」
徐義德不等她說完,暗中望了朱瑞芳一眼,好像說:你聽,連林宛芝也懂得這個道理。朱瑞芳沒發現徐義德在看她。她的眼睛正對著林宛芝。她不相信林宛芝會講出這樣的話來。剛才她們不是商量好了嗎?一眨眼的工夫,怎麼就變了呢?她忍不住要插上去問,一想林宛芝還沒有說完,就聚精會神地盯著林宛芝,聽她說下去:
「可是親戚究竟是親戚,政府也沒有規定不準和地主家屬往來,瑞芳想念筱堂也是人之常情。朱家這會不得勢了,想到上海來看看親戚,要再拒絕,於情於理說不過去,何況‘五反’也過去啦……」
朱瑞芳的心定了。她的眼睛慢慢從林宛芝身上移到徐義德的臉上。徐義德的眼睛裡閃耀著驚奇的光芒,他沒想到林宛芝會說出這一番話來。梅佐賢也感到出乎意料之外,內心有點惶恐,嚇得緊緊閉著嘴,不敢吱聲。林宛芝一口氣說下去:
「還是讓他來一趟吧,義德!」
「這件事,要好好考慮考慮。」徐義德心頭一愣,不自覺地信口說出。
「是呀,」梅佐賢摸到總經理的心思,跟著說,「多考慮考慮有好處……」
「他來了,對我們有壞處嗎?」
梅佐賢給朱瑞芳一質問,口吃地說不出話來了。他笑嘻嘻望著總經理。徐義德不慌不忙,想了想,說:
「壞處,很難說。要曉得朱暮堂不是一般地主,是反動分子,血債累累。朱暮堂槍斃後,筱堂又管制勞動,和他們往來,我看不會有啥好處!」
「親戚朋友往來,還要考慮好處不好處,算盤打得太精了,怪不得人家叫你鐵算盤哩!」朱瑞芳實在忍不住心頭的氣憤,又急於想今天把事體談妥,言語之間就流露出不滿的情緒來了。
林宛芝答應幫她的忙,如果談僵了,事體辦不成功,自己也沒有面子。她按住朱瑞芳的火頭,說:
「別急,慢慢商量。」
「他怕,我不怕。我叫筱堂來,不住在這裡好了,有啥事體,我朱瑞芳一人承擔!」她拍一拍胸脯,彷彿千斤重擔壓在肩胛上,也不在乎。
徐義德知道朱瑞芳說得到做得到,再不同意,來了,不小心注意,出了事,他也脫不了干係。朱瑞芳「將」了這一「軍」,逼得他只好讓步,可是表面上還不鬆口。林宛芝在旁邊卻擔心吵翻了,急著說:
「義德,就讓筱堂來一趟吧。至親往來,不會有事的。你不復信,瑞芳去封信,我看,沒有問題的。」
「好吧。」徐義德把人情賣給林宛芝,顯得自己並不是被迫的,幽默地說,「你說沒有事,當然不會有事了。」
梅佐賢生怕剛才的話得罪了朱瑞芳,慌忙補上幾句:
「當然不會有事的。舅少爺想來,還是讓他來好,可能有事要請教也說不定。朱太太先寄封信來,還算好的。如果不寄信,舅少爺到了上海,還能不接待嗎?」他討好地望著朱瑞芳,說:「快寄信去吧,待會我帶去給你發!」
朱瑞芳站了起來,瞪了他一眼:
「不敢勞你的駕,你忙你的吧!」
她匆匆上樓去了。梅佐賢討了個沒趣,望著她的背影,悔恨交集,說不出一句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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