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離開上海的辰光,不知道你好了啊,哪能好寫信要你來接?」
「我不能接,爹可以接你們啊。你們到裡面去坐吧。」湯阿貴過去挽著巧珠往屋裡走,對湯阿英說,「巧珠長得真漂亮啊!」
「這丫頭長得倒不錯。」湯阿英說。
「小海呢?」阿貴想起姐姐早些時生的男孩。
「留在上海,給他奶奶做伴了。」湯阿英對巧珠說:「給你講的話忘記了嗎?」
「舅舅。」巧珠馬上叫道。
湯阿貴猛地把她抱起,親熱地吻了吻她的細嫩紅潤的小腮巴子。她緊緊摟住舅舅寬厚的肩膀。
「爹呢?」湯阿英進了屋仍然沒有看到爹,急著問。
「他現在是互助組的組長,可忙哩。早一會兒還唸叨你們哩。」阿貴放下巧珠,說,「你們歇一會兒,我叫他去。」
不等她們回話,他身子一閃,飛一般的走了。
張學海望著玻璃外邊廣闊的天井和大廳高大的屋頂,憤憤不平地說:
「農民整天在田裡幹活,風裡來雨裡去,住破房子。地主啥活也不幹,蹲在家裡,住這麼好的房子,真會享福。」
「後面還有花園哩!」
「哦!還有花園,倒要見識見識,看他怎麼浪費的。」
湯阿英一走進這座房子,她就想到一個地方去看看,一時抽不開身,見他要去看花園,便用手向大廳後面一指,說:
「朝後面一直走,天井左邊有個園門,進去就是花園,你帶巧珠去白相。」
巧珠一聽說到花園去,媽媽也不要了,抓住爸爸的手,一蹦一跳地向後面走去。
湯阿英仔細向大廳四面看看:就是在那張八仙紅木桌子旁邊,她捱了朱老虎他老婆不知多少次的雞毛撣帚,那噼噼啪啪的響聲好像還縈繞在她的耳邊。他老婆一邊打人一邊吼叫的聲音也好像清晰得聽得見。有時朱老虎還從旁幫助,雞毛撣帚和棍子雨點子似的朝她身上落下,打得她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她一見那張大八仙紅木桌子,好像身後又有人打來,渾身痛楚。她的腳步慢慢向大廳後邊移去。
大廳後面又是一個廣闊的天井,右邊有一道小門,正對左邊通向花園的園門。小門外邊,是一條陰森森的火巷,兩邊是又厚又高的青灰牆,顯得天空比別的地方高。火巷的牆腳長滿了碧瑩瑩的苔蘚。她一走進去,涼風颼颼,寒氣浸浸,一股腐爛的潮溼的氣味迎面撲來。這條火巷很久沒有人走動了,過去,在太陽還沒有升起,或者鎮上的燈火完全熄滅的辰光,她都要走過這條陰森森的火巷,開始一天的勞動,要不,拖著疲乏的身子回到牛房旁邊的小屋子去睡覺。
火巷的盡頭轉出去,就是牛房。牛房旁邊有三間磚瓦平房,一明兩暗。原先一明一暗堆著喂牲口的草料,另外一間小屋子就是湯阿英的臥房。這間小屋子還和當年一樣,不過牆有些傾斜,兩扇木門半掩著。牆腳和道上都長著綠茸茸的什草。時間雖還早,天空也很晴朗,可是這裡照不到陽光,在高大火巷旁邊,顯得陰暗蒼涼。湯阿英一見到這間小屋,便愣住了。她多麼希望看到這間小屋,一見到這間小屋,她就低下了頭,生怕有人看見似的。她回過頭去,四處張望,沒有一個人影,牛房裡空蕩蕩的,火巷裡也沒有腳步聲。她稍為放心一點了。
她推開門,跨進去,裡面更加陰暗,一股黴溼的氣味向鼻子撲來。她直奔旁邊那間臥房,熟悉地開啟窗戶。她清清楚楚看到靠牆那裡一副木板床,上面牆角那裡結了一個很大的蜘蛛網。蜘蛛在網上肆無忌憚地走來走去。她注視著那副木板床,慢慢陷入慘痛的往事裡:一天夜裡,滿天烏雲,伸手不見五指,嘩嘩地下著傾盆大雨。她累了一天,疲勞極了,兩條腿好像不是自己的,好容易走過火巷,一步步捱到牛房,走進那間小屋,點燃了煤油燈,孤孤單單蹲在屋裡,四面牆壁陰森森的,有點怕人。她熄了燈,倒在床上。一個可怕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你生是朱家的人,死是朱家的鬼。我要你生,你就生;我要你死,你就不敢活……她不敢再往下想,可是那些事彷彿就在眼前,好像是剛剛發生,又不容她不想。她渾身汗毛凜凜,忽然感到頭昏眼花,好像天旋地轉,使她站立不穩,差點要暈倒在地上,幸好一隻手扶著牆壁,慢慢站穩了。她像是苔蘚和雜草,任人踐踏,這一條命差一點就埋葬在這間小屋子裡啊!多虧爹拿定了主意,讓她逃出虎口。娘把她帶到上海,秦媽媽介紹她做廠,她活了下來,今天才能夠回到鎮上,走過火巷,看到臥房。如果無錫不解放,她這一輩子休想回家,也永遠見不到家裡人了。她憤怒的兩眼炯炯地盯著木床,盯著牆壁,盯著小屋,盯著窗戶,外面是晴朗的天空。她嘻著嘴,勝利地笑了。
她緊緊咬著下嘴唇,復仇的火焰在胸中燃燒。她恨不能抓住朱暮堂,親自打他一個痛快,不能發洩積鬱在胸中多少年月的仇恨。想到朱暮堂早已被捕伏法,人不能再死第二次,她激怒的心情才逐漸平靜下來。
她回到大廳,張學海和巧珠已在那裡等她了。張學海問她到啥地方去了,她說:「隨便看看,」把他支吾過去。接著湯富海和阿貴從地裡回來了。湯富海見了湯阿英,不滿地瞪了她一眼:
「你怎麼還有工夫回來?我以為你把阿貴的病忘了!」
「爹,我一接到你的信,就打算請假回來看阿貴,正巧碰上廠裡要開勞資協商會議……」
他不讓女兒解釋,攔腰打斷她的話:
「我曉得,又是‘三反’啦,‘五反’啦……別給我上政治課。我在家裡也不閒著。這些事體,我全曉得。」
張學海從旁幫助湯阿英說話:
「她是細紗間的勞方代表,不好請假……」
沒等張學海把話說完,湯富海氣生生地說:
「怪不得哩,當了代表,大人物啦,把弟弟忘了,連這個窮家也不要了!」
「一開完會,就買了火車票,現在不是來了嗎?」
「不告訴你弟弟生病,你會來嗎?」湯富海雖然表面生氣,可是內心裡得意,這一著成功了。
「阿貴怎麼忽然生病呢?」湯阿英覺得剛才弟弟沒有把病情講清楚,關心地問。
「還不是想你們的唄!」
「想我們會發燒?」湯阿英從爹信口回答裡看到了漏洞,回憶剛才弟弟支支吾吾的答覆,再看看弟弟魁梧結實的身體,不像剛剛生病的樣子,恍然大悟地說,「阿貴沒病,騙我的吧?爹!」
湯富海沒有回答。
湯阿貴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這笑聲更證實湯阿英的猜想,她問弟弟:
「你沒病,是?」
湯阿貴笑而不答。
「他整天想你這個姐姐,想得飯都吃不下了,覺也睡不好了,怎麼沒病?」湯富海代兒子回答,「上海,大地方哪;花花世界,住在那裡多好,不告訴你阿貴生病,你會想起我們這個窮鄉村嗎?」
「爹,你別說了……」阿貴向爹招呼。
「我憋了一肚子氣,你不讓我說,難道要憋死我嗎?」
「不是這個意思……」
阿貴去叫爹,他聽說女婿來了,頭一回上門,趕緊收拾收拾和阿貴一同來了。一進門又忍不住生女兒的氣,把女婿扔在一邊。阿貴走上一步,提醒爹:
「你還沒和姐夫打招呼哩!」
他這才放下笑臉,對張學海說:
「你們一路辛苦了,快坐下。」
「不累,不累。」張學海尷尬地站在那裡。
阿貴想起早一會兒爹說姐姐,姐夫冷落在一邊的狼狽樣子,忍不住暗暗笑了。爹氣還沒消,說:
「笑啥?姐夫來了這半天,也不曉得倒杯水喝?這麼大了,還像個孩子!」
阿貴不聲不響地走進屋子裡去了。一會兒,他提了一把灰色瓦罐子,拿了三個飯碗,舀了三碗冷開水,分送到姐夫、姐姐和爹面前。姐姐又一次望了姐夫一眼,向放在紅木八仙桌上的禮品撅一撅嘴。張學海把餅乾和冰糖送到丈人手裡,笑著說:
「這是我和阿英的一點小意思……」
他接下禮品,哈哈大笑道:
「只要你們來了,比啥禮物都好。帶這些玩意兒做啥,留著給巧珠吧。」
「這是學海的一點心意。」她從旁補充了一句。
他右手拿著禮品,流露出興奮和慚愧的神情,說:
「我日夜都盼望你們來啊!……」
他拿了一塊餅乾送到巧珠面前。她兩隻小眼睛滴溜溜地向娘看。湯阿英微笑地說:
「收下吧,給外公敬個禮。」
巧珠高高舉起右手,敬了一個少先隊的隊禮。湯富海眯起老花的眼睛對外孫女仔細一看,一塊鮮紅的領巾掛在她的胸前,忍不住嘻著嘴笑了:
「當上少先隊啦,我的好孫女!」
「這個丫頭早就想參加少先隊了,今年總算稱了她的心。頭一天戴紅領巾還不會打,在鏡子面前一邊看一邊學,可高興哩!」
「誰說的?」巧珠扭了一扭身子,歪著頭,忸怩地看了娘一眼。
「你不承認嗎?」阿英臉上顯出得意的笑容,誇耀地說:「看你戴上紅領巾,我心裡也樂滋滋的。過去你娘在鄉下,一個窮孩子,連飯也吃不飽,哪裡有錢唸書?只好眼巴巴地看著朱筱堂這些公子少爺唸書,自己沒有份。現在你可幸福了,從小就唸書,沒耽誤過一天,又戴上紅領巾,不愁吃,不愁穿,和我小的辰光比起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啊!」
「是呀,你娘說的對,她從小都沒念過書,斗大的字認識不到一石,更沒戴過紅領巾。」湯富海指著阿英和阿貴對巧珠說,「你現在唸了書,又戴上了紅領巾,可不容易啊。這紅領巾要好好保護著。」
「這丫頭對紅領巾倒很愛惜。她曉得紅領巾是祖國旗子的一角,不讓一點齷齪物事沾在上面,經常洗得乾乾淨淨的,摺疊得整整齊齊,平時藏在書包裡,出來才戴上。」阿英看著那一塵不染的紅領巾心裡樂極了,就好像自己戴上一般。
「記住外公的話。」張學海說。
巧珠低著頭,望著耀眼的紅領巾,輕輕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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