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完全不能解決嗎?」餘靜用懷疑的眼光望著梅佐賢,然後轉過來,徵詢大家的意見。

鄭興發馬上拍胸脯說:

「只要花衣供應得上,我們清花間沒有問題。」他回想過去的情形,說,「滬江剛開辦的辰光,錠子是開足的,清花間可以供應棉卷,現在為啥不可以?清花間,我負責。別的車間,那就要看大家的了。」他說得太快,有點吃力,不斷地咳嗽。他的肺病還沒有好。

鋼絲車間的戴海旺說沒問題,粗紗間的吳二嫂說她可以打保票,剩下來的就是細紗間的擋車工了。梅佐賢認為這是一個沒法解決的難題。湯阿英提出這個問題,一定是工會授意,想出梅佐賢的洋相。梅佐賢不能在徐義德面前丟這個臉。廠裡大小事體,徐義德都交給他辦,他不能承認沒想到這兩千錠子。他對餘靜說:

「我早想到這個問題,就是因為人工不夠,沒有提出來。餘靜同志,錠子開足,工會方面能解決人工問題嗎?」

餘靜可沒有給他難倒,也不慌張,慢騰騰地說:

「這事要廠方解決,工會當然可以幫忙。你打算怎麼樣?徐總經理。」

「我打算?開足,當然是好事,可是得先有工人。」

餘靜知道徐義德「將」她的「軍」。她並不在乎,沉著地說:

「大家想想辦法。」

她的話雖然這麼說,可是眼光卻對著湯阿英和張小玲。她們兩個是細紗間的勞方代表,這事得要她們想法子,可是又不好公開要她們講,那一來,責任就推到她們身上,叫徐義德在一旁看笑話了。

湯阿英果斷地說:

「有工人,是不是就開足?」

徐義德態度輕鬆,立即答道:

「這還能開玩笑嗎?在勞資協商會議上講的話,當然算數。只要對生產有利的事,我沒有不贊成的。做總經理的總希望把生產搞好,把錠子開足。」

「你對生產積極,我是曉得的。」餘靜語義雙關地說。

徐義德一聽這話,耳朵有點發燒,他沉住氣對大家說:

「餘靜同志最瞭解我了,我無時無刻不關心廠裡的生產。」

「總經理回到家裡也惦記廠裡的事,很晚了,還打電話問我廠裡的生產情形哩,嗨嗨。」梅佐賢說完了,得意地笑了兩聲。

「你想介紹幾個女工進廠呢?」徐義德趕緊把話題拉回,問湯阿英。

「用不著介紹女工,只要資方積極生產,廠裡開足錠子,我們細紗間的姊妹們放長木棍,調整一下班次,擋車沒有問題。也不要增加工資。」

「一個工人不增加,擋車沒有問題?」梅佐賢圓睜著兩隻眼睛望著湯阿英,他的舌頭差一點伸了出來。

「當然沒問題。大家說出的話都要算數。」張小玲說。

她注視著徐義德。徐義德的臉上露出驚異的神情。他沒有料到湯阿英會想出這個主意,而且連工資也不要增加,工人這樣的生產熱情使他驚奇,使他感動。他想起自己這一陣子的消極態度和工人不計報酬的生產熱情成了一個強烈的對照。他像一個耍賴調皮的孩子,「五反」以後,躺在地上不起來,一邊哭一邊叫,要這個要那個。政府和工會就像是慈母對待子女,幾乎是要啥就給啥。資方代理人和高階職員要辭職嗎?餘靜幫助給解決了。沒有周轉資金嗎?早幾天,工會出面向人民銀行交涉,給滬江借了兩億的信用貸款。生產計劃沒法訂嗎?趙得寶和韓工程師一道來和他商量。現在,為了要開足錠子,工人自動放長木棍。他還有啥閒話講呢?一股暖流在他身上流動,他感激地站了起來,說:

「工人同志這樣熱愛生產,太使我感動了。‘五反’以後,梅廠長辦事束手束腳,不大敢管事;我呢,對花司的加工訂貨也不大敢接受。因為廠長不敢管事,工程師要辭職,沒有他們,成品就很難合規格,將來退貨吃不消,吃批評還在其次。現在看到工人同志這樣積極熱情,我啥顧慮也沒有了。餘靜同志,兩千錠子一定開足。」

「只要你積極生產,有困難,工會一定支援你,幫你解決。」餘靜說。

「我一向積極生產,這是沒有問題的。」徐義德精神煥發,主動問道,「大家對生產計劃還有意見嗎?」

大家繼續提意見,韓雲程也提了點意見,修正補充了生產計劃,全體一致通過了。勇復基提出最近廠裡的資金問題,常常週轉不靈,不能老是靠人民銀行貸款過日子,希望大家想個辦法。他其實是要徐義德想辦法,但他怕得罪了總經理。自從他交出了黑賬,心裡有個疙瘩,處處防備徐義德對他打擊報復,許多事不敢直接和徐義德講,不是通過梅佐賢,就是當著大家的面提,好像這樣才有個靠山。憑他了解和在滬江擔任會計的經驗來說,徐義德手裡從來不缺頭寸的,滬江資金是充裕的,但近來的情形,和往常不一樣了。他知道其中有鬼,可是又不敢告訴工會,更不敢當著徐義德的面戳穿。不過,資金短絀,支付不出,總要找到他的頭上。他本來不想在今天的會上提出,看到剛才徐義德講話很激動,趁著他這股熱勁,順便提出來。

韓雲程支援他這個意見,說:

「這也是我們廠裡的一個大問題,因為資金不足,影響生產計劃的完成。單訂了生產計劃,資金沒有保證,執行起來也有困難。」

趙得寶同意他的看法:

「勇復基同志提出這個問題很好,制訂生產計劃的辰光,韓工程師就提過了,現在要想辦法解決才好。」

「勇復基是我們滬江的老會計,我們廠裡的一本賬就在他肚裡。他一定有辦法。」鄭興發說。

「辦法倒是有一個,」勇復基避開徐義德的眼光,他不敢在總經理身上出主意,想了另外一個法子,說,「不曉得行得通行不通?」

徐義德的眼睛一直暗暗盯著勇復基,怕他在自己身上打主意。

「說出來,大家評評。」趙得寶說,「三個臭皮匠,抵個諸葛亮。」

「我想,從每個月盈餘中撥一部分作為生產預備金,不曉得可以不可以?」

徐義德鬆了一口氣,首先贊成:

「當然可以,撥個百分之三十,我看沒有問題。餘靜同志,你說,是?」

餘靜完全同意。會議確定從下個月開始積累。鄭興發從今天會議上才知道廠裡原來資金還有困難,他想起倉庫里老是堆得滿滿的,為啥不可以拿出去換點錢呢?他站了起來,說:

「工務上好好計算一下,我們廠裡每個月需要的物料多少,倉庫裡要不要存那麼多?棉紗要不要存那麼多?能減少一點,資金不是多了嗎?」

郭鵬一聽見「工務上」三個字根根神經都緊張了,剛才湯阿英的意見雖說和他有關係,但是大家都有份;沒想到小小湯阿英想的比工程師和工務主任還周到,真是出人意料之外。鄭興發是老工人,技術高,情況熟,更不可輕視。他生怕鄭興發戳他的蹩腳,凝神地一字不漏地聽鄭興發說。經鄭興發一提醒,郭鵬伸出手來,興沖沖地說:

「對,鄭師傅這個意見很好,是一個合理化建議。我最近也在想這個問題。」

「算得上合理化建議嗎?」鄭興發謙虛地問。

韓雲程欽佩工人想得周到,他對這一方面的問題從來沒有動過腦筋。他點頭說:

「當然是個合理化建議。」

郭鵬給他做了註解:

「這聯絡到我們廠的管理制度問題,物料的存量,過去是多了一點,我們總怕需要的辰光不夠用,其實,現在給花司加工,物料沒有問題,大大可以減少積壓,便利資金週轉。棉紗庫存也多了一點,過去怕每月完成不了任務,好抵上。會後,我計算一下,最近就可以減少存量。」

「那好呀!」勇復基得到意外的收穫,情不自禁,歡呼道。

「這個辦法好嗎?」餘靜問徐義德。

徐義德的眼光正停留在鄭興發的身上。他感到坐在左側的鄭興發是另外一個鄭興發,而不是在廠裡做了二十年工的鄭興發,因為過去的鄭興發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關心滬江的生產呀!工人這樣關心生產,滬江的前途還是大有可為,利潤是很有把握的。他的眼睛閃出了得意的光芒,心情激動,興奮地說:

「當然好!過去我認為這些制度只能在國營企業裡實行,今天工人同志主動提出,真是教育了我。今後我一定要在黨和工人階級領導之下,緊緊依靠工人,搞好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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