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雲程給鍾佩文這麼一問,連忙辯解:
「也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就團結。」
「沒有這麼簡單。」
「有多複雜呢?」
「很難講。」
韓雲程感到鍾佩文的話簡短有力,好像很有道理,仔細想想,又覺得道理不多,不能說服他,可是又駁不倒鍾佩文。正如他過去在學校裡見到別人算的幾何題目,答案是對的,演算的公式彷彿不那麼準確,不能叫他信服。他就把面孔對著餘靜,想聽聽她的意見。
「你認為團結徐總經理有啥困難!?」
韓雲程感到餘靜和鍾佩文究竟不同,在細心聽她的意見,可能把她說動。他說:
「困難,有啊。就說劃清界限吧,既然說出口的話,就要做得徹底。我不能嘴上說的一套,做的又是一套。工作下去,就得和他往來,便模糊了界限。」
「韓工程師這種認真的精神,大家一向佩服。」郭鵬說。
「還有呢?」餘靜問。
「別的沒啥。」韓雲程的眼睛轉到郭鵬身上,認為他幫忙講兩句很有力量。郭鵬體會他處境困難,贊成他辭職的。他說,「郭主任恐怕也有些意見,他曉得我們的困難。」
郭鵬皺起眉頭,想了想,半吞半吐地說:
「這個嗎,是的,韓工程師有困難,我也感到……」郭鵬說到這裡停住了,咳嗽了一聲,才說下去,「困難,是呀,困難,韓工程師地位難處,我和韓工程師一樣,也有同感。」
他含含糊糊地說完了,立刻注視著梅佐賢的表情,幸好沒有異樣。餘靜進一步對韓雲程說:
「有啥意見就說出來,大家商量商量,好解決。」
韓雲程認為當著大家的面已經說得夠多了,不願再談,又不願說絕。他說:
「主要就是這些。」
「次要的也可以談談。」鍾佩文抓住他這句話不放過去。
「沒啥,就是這些。」
餘靜沒有再追問,她說:
「韓工程師要徹底劃清界限,當然很好。你的階級覺悟提高了,我們很歡迎。站穩立場,劃清界限是一回事,團結他生產又是一回事,並不矛盾。劃清界限是劃清思想上的界限,不是說不能往來了,不能在一道吃飯了,不能在一道工作了,這些都可以。只要立場站得穩,不幫資本家做壞事,不讓他犯五毒,為啥不可以團結他呢?團結他是為了生產呀!也不是旁的事情。和資本家往來當中,注意這些,就沒有啥困難了。」
韓雲程聽餘靜講的話有道理,心裡卻扭不過來,待了一會,說:
「不管怎麼說,道理我也懂,就是感情轉不過彎來。餘靜同志,‘五反’辰光,我和徐義德已經撕破了臉皮,再團結他,不難為情嗎?人要臉,樹要皮。臉皮撕破了,再團結就不行了啊!」他一個勁搖頭,加重他的語氣,表示他的決心。
「‘五反’鬥爭,撕破臉皮,是因為他有五毒,他消除了五毒,就團結他,搞生產,這是正大光明的事體,有啥難為情呢?」
鍾佩文接上餘靜的話說:
「也不是大姑娘,怕啥難為情?這是為了生產的大事體呀!不團結他,不生產,倒反而不難為情了嗎?」
韓雲程給問得啞口無言,他的自尊心好像受了損害,餘靜是黨支部書記,說他兩句還可以;鍾佩文不過是文教委員,也一句一句說他,他忍受不了。他固執地說:
「可是我話說出口了,辭職書也交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凡事要講到做到。」
「韓工程師這種精神令人十分敬佩。」郭鵬說。
「你這樣認真當然很好,」餘靜鼓勵韓雲程,說,「可是,講錯了的,也一定要做嗎?」
「這個……」韓雲程口吃了,他沒想到這個最可靠的理由也不成立。
「徐總經理沒有答應呀,你辭職也不能算數啊!」餘靜轉過去對梅佐賢說,「梅廠長,你說是?」
梅廠長馬上點點頭,說:
「韓工程師,你在我們廠裡多年了,廠裡機器你都熟悉,我們還是一同共事的好。餘靜同志又這麼說:別提辭職的事體了,徐總經理不會同意你的。」
郭鵬一看情勢不妙,迅速改口說:
「韓工程師,你可不能走啊,我還要跟你學習技術哩。你不是說要培養我嗎?」
「大家歡迎你,韓工程師,你好意思走嗎?不怕難為情嗎?」
韓雲程給鍾佩文一說,不禁噗哧笑了。他沒有正面表示同意,但從他的話裡流露出首肯的意思了:
「我看不大清主要的和次要的,常常固執一個方面,以為正確。這次給餘靜同志一指點,又發現我的看法不對了,希望餘靜同志以後要對我加強領導。……」
「這沒有問題。有事我們大家商量著辦。」餘靜說,「梅廠長,你看,勞資協商會議啥辰光開呢?」
「這個禮拜一定開。」
「那把生產計劃準備一下,好不好?」
「馬上就動手,」梅佐賢向韓雲程和郭鵬招招手,說,「來,幹吧。」
韓雲程猶猶豫豫地坐在沙發那裡沒動。郭鵬一臉不高興,他失望地望著韓雲程,心裡嘮叨:講辭職,怎麼又不辭了呢?還說啥講到做到哩。梅佐賢見他們兩人沒動,便催促他們過來,他們兩人才慢慢站了起來。
餘靜對梅佐賢他們三個人說:
「你們研究吧,我找車間工會主席他們談談,準備準備出席會議的勞方代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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