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信通銀行因為工商界經營的積極性不高,營業上受了很大影響,特別是和信通往來最多的這些工商界巨頭們,如果不積極幹起來,那信通的營業絕對不會有起色的。他衷心希望他們幹起來。今天參加宴會以前,特地去拜訪了馬慕韓,希望他出來給工商界的巨頭們打打氣。

潘信誠完全不同意馬慕韓的看法,認為他少不更事,閱歷不深,吃了政府的一點甜頭,就得意起來,未免過於樂觀了。但他並沒有把心裡的話透露出來。潘宏福站他後面,給馬慕韓和金懋廉說得有些心癢癢的,馬上說道:

「慕韓兄的看法倒新鮮……」

說到這裡,他的咖啡色條子西裝上衣的下襬給爸爸暗暗拉了一下,他就懂事地沒有說下去。唐仲笙也不同意馬慕韓的見解,他站起來接著潘宏福的話說:

「新鮮倒新鮮,就恐怕不派用場。」

馬慕韓迅速地回敬唐仲笙一句:

「智多星的看法當然比我高明,我倒願意聽聽你的高見。」

唐仲笙想了想,喝了一口茶,不慌不忙地說:

「對經營我很有信心,辦起事來我也有恆心,可是對前途呀,我很擔心。我深深感到捲菸工業有生產過剩的趨勢,私營工業怕難以維持。去年十月份銷往本外埠最高量是六萬九千箱,公私比例是百分之五十五對百分之四十五。今年四月私營廠銷往本外埠共只九千多箱,可見公營銷量比例大增,私營賣不動了。過去頤中菸草公司開工不足,現在頤中改為上海菸草公司,至少也要保本自給。私營廠總共只有一萬二千工人,而頤中一家呢,就有七千五百個工人,中華廠有二千工人。估計上海全部工人和機器每天工作十小時,每月以二十六天計算,就可以出十萬多箱,生產量超過市場上銷售量很多。捲菸業客觀上存在過剩現象,一般同業都認為不是經營信心問題,而是客觀事實問題。縱然工商界政治上有前途,拿我們捲菸業來說,經營上也沒有前途。」

徐義德贊成唐仲笙的分析,他首先響應:

「這確實是個大問題。」

馬慕韓絲毫不讓步,想把徐義德頂回去。他說:

「我並不否認捲菸業的困難情況,但只是暫時的,農民購買力一提高,市場必然要擴大的,而且也不是所有的行業都是這樣,你倒說說棉紡業看。」

徐義德靈活地把身子一閃,用手指著江菊霞,對馬慕韓說:

「你倒忘記她在這裡嗎?棉紡業的行情她比我熟悉。」

「那麼,江大姐說吧。」馬慕韓盤算等待另外的機會再對付徐義德。

江菊霞有意先退一步:

「慕韓老弟對棉紡業的行情,瞭如指掌,何必要我說呢?」她等待馬慕韓表示態度,果然馬慕韓再一次邀請她說。她望了望桌子上的酒杯,調羹和筷子,然後才謙虛地說:「慕韓老弟要我說,我不敢不遵命,說錯了,請慕韓老弟指正!」

「啊喲,我的天!」馮永祥大喝一聲,引起滿座注意。他晃了晃腦袋,催促道,「別再扭扭捏捏,快說吧,這樣,我可沒有那個耐性子等了。」

「好,遵命遵命,」江菊霞開啟身邊紫色手提皮包,取出一塊水紅色的印花紗手絹拭了拭嘴角,慢騰騰地說,「棉紡業倒不錯,我看比‘五反’以前好。別的不說,拿工繳來講,過去二十支紗二百六十單位,一般有三十單位左右的利潤;以目前調整的工繳計算,可以得到利潤五十到七十單位。要是以一萬枚錠子來算,完全可以保證股息八釐的支付。這次政府主動調整工繳,出乎棉紡業的意料之外,大家都很高興。」

「是?」馬慕韓雖然沒有望著唐仲笙,但他這話顯然是問唐仲笙的。江菊霞給他提供了有利的證明,越發顯得他眼光銳利,看問題正確,高人一等。他進一步對唐仲笙說,「不能用一個行業來判斷上海工商界的情況。」

唐仲笙並不低頭:

「難道棉紡業就可以代表整個工商界的情況嗎?」

這一「軍」「將」得可不輕,馬慕韓差點給頂回去,想了想,說:

「當然棉紡業不能代表整個工商界的情況,我也沒有這個意思。不過呢,棉紡業在上海工業方面佔了很大的比重,從棉紡業大概可以看出工商界的趨勢。這一點,恐怕也不好否認。」他得意地冷笑一聲,說,「就棉紡業而說,調整了工繳,又收到評戶通知書,大家差不多都升了一級,我個人也從兩個半提到基本守法戶,可謂‘名利雙收’。憑良心講,政府待我們工商界不錯。」

唐仲笙仍然不讓步:

「名利雙收,最多也只是少數人,多數人並不如此。」他自己被評為二個半,沒有提升,心中十分不滿;聽到棉紡業差不多都提了一級,更加不滿。馬慕韓收到基本守法戶的通知書,使得他不滿的情緒裡夾雜上一些酸溜溜的味道,諷刺道,「我們捲菸小行業不能和棉紡業比,更不能和你老兄比,像你這樣得天獨厚的人物,就是在棉紡業也不多見的。德公,你說是不是?」

徐義德知道唐仲笙想分化馬慕韓的力量,尋找友軍。他當然願意和他同盟,卻又不便得罪馬慕韓,獨出心裁地想了一個妙句:

「慕韓兄是我們棉紡界的天之驕子!」

江菊霞很欣賞這句話,徐義德既表示同意唐仲笙的意見,又捧了馬慕韓。她愛慕地望了徐義德一眼,同時助長徐義德和唐仲笙的攻勢說:

「英文叫做安琪兒。」

馮永祥蹺起右手的大拇指,在江菊霞面前晃了晃:

「密斯瑪麗江,英文刮刮叫,真不愧是滬江大學的高材生!」

他望了大家一眼,顯耀自己的英文也不錯。江菊霞立刻瞪了他一眼:

「你又來了,阿永!你再這樣,我就不吃你的飯了。」

馮永祥正在想怎麼回答,服務員捧著一大盤紅膩膩的臘味拼盤進來,放在桌子當中,接著又把兩瓶燙得熱騰騰的加飯黃酒放在馮永祥面前。馮永祥讓大家就位,把一瓶酒送到對面的潘宏福手裡,說:

「老弟,那邊請你代勞。」

他自己首先拿起江菊霞面前的酒杯,斟了滿滿一杯,恭恭敬敬送到她的面前,放下笑臉,說:

「你不能走,你一走,大家想你,飯都吃不下去了。」

江菊霞霍地站了起來,繃緊了臉,指著馮永祥的鼻子說:

「你再說,我馬上就走!」

「好,好好,不說,不說。」馮永祥給自己斟滿了一杯,向她舉了起來,忽然很嚴肅地說,「算我不是,敬你一杯,賠個罪。」

「我不喝。」她站著說。

「那麼,請坐下。」馮永祥按著她的肩膀,等她坐下,說,「我先飲為敬,就看你的了。」

他真的一口喝乾,用空杯子對著她。

「饒你一次。」她也乾了杯。

「阿永,別忘了主客。」

馮永祥點頭謝謝唐仲笙的提醒,說:

「不會的。來,大家敬信老和慕韓兄一杯。」

潘信誠首先站了起來,微笑地說:

「不敢當,不敢當。」

大家碰杯,都幹了。馬慕韓剛才給唐仲笙和徐義德聯合進攻了一次,沒等他還手,叫一盤臘味拼盤給打斷了。他等大家坐下,輕輕敲了徐義德一記:

「要說我是天之驕子的話,那麼德公也是安琪兒,滬江的工繳絕不會比興盛少拿了一個單位,工繳調整大家都有一份。」

「可是滬江哪方面也趕不上興盛,鄙人也不能和你老兄相比啊!」

徐義德這麼一頂,馬慕韓一時來不及回手,緊繃著臉,在冷靜思考。房間裡的空氣突然緊張起來了。馮永祥馬上用雙手向馬慕韓和徐義德一按,說:

「你們兩位少講兩句,也讓大家講講,好不好?」

「我沒有禁止大家發言啊!」馬慕韓說,「好,現在聽聽各位的意見……」

「各業情況不同,」潘宏福首先插進去說,「花紗布公司華達呢的工繳就低,絲織工業大小廠成本不同,而工繳一律,小廠代花紗布公司加工燈芯絨利潤很少,一般工繳只夠成本,累積資金就有困難了。麵粉工業的新工繳,到現在還沒有公佈,目前是暫行工繳。別的廠我不瞭解,拿我們慶豐廠來說,生產計劃就有影響。特別是上糧公司加工,有時臨時分配任務,要求太急,甚至早上交麥,晚上就要粉,或者要在三十六小時完成加工任務,在生產計劃上和財務計劃上都有很大困難。現在許多行業資金都短絀。別的不提,就說毛紡織工業吧,各廠積存的滯銷品在一千億左右,物資交流大會上,我弟弟說,原來計劃推銷四百億,結果只銷了四十億,眼睜睜看著貨變不了錢。政府不協助推銷滯銷品,很難維持再生產。最好政府能貸點款,私營行莊幫點忙更好。」

他一口氣說完了。金懋廉會意地接上去說:

「私營行莊幫忙,沒問題,特別是在座各位,有啥需要,信通一定幫忙。人民銀行存放款利息降低,使得我們私營行莊開放貸款利潤不大;不過呢,只要幫助幾爿廠,資金寬裕了,和這些廠有業務關係的廠商也可以隨著鬆動;反過來對我們行莊也是有好處的。……」

馮永祥笑著打斷他的話,對他說:

「你的算盤真精,連我們的鐵算盤也比不過你。」

徐義德忍不住搭了一句:

「那當然,我怎麼能和懋廉兄比,他打的是大算盤,我打的是小算盤啊!」

唐仲笙心頭鬱鬱不樂,貸款引不起他的興趣,無精打采地說:

「貸款很好,就怕有些廠商沒有胃口。資金短絀固然是困難,市場怕是個更大的困難!」

馬慕韓針鋒相對地說:

「有路總得走,走一步是一步,困難也只能一個個解決。我倒贊成懋廉兄的意見。」

「我不是不贊成,」唐仲笙希望馬慕韓去北京開會,能把他們的困難反映給中央,忍不住一再強調困難,更不惜和馬慕韓頂來頂去。他說,「就是贊成了,解決不了問題,至少不能解決我們捲菸工業的問題。」

馮永祥一見情勢不妙,有點劍拔弩張的樣子,他慌忙站了起來,像是對大家發表講演,語調卻是京劇道白腔:

「諸位明公,且聽小的說個明白。我看目前工商界,好有一比,好比那水面浮了一層油,上面是油呀,下面是水;臉上蠻積極,心裡卻消沉。諸位明公,我說的對也不對?」

第一個贊成他意見的是徐義德。他回想起自己最近進滬江廠的心情,慢慢流露出不滿的情緒:

「是啊!老實說,我就是這樣。最近廠里黨和工會老是催我訂生產計劃,我就是沒有興趣。他們要尊重我的三權,我對三權也沒有興趣。過去三權的後果是賺錢,今天三權的結果是三責,也就是三個包袱,越早摜掉越好。過去權與利相連,現在是權與責相連。所以我很擔心,怎麼也發生不了興趣。」

「妙喻,妙喻!」唐仲笙一邊吃了一塊蔥油雞,一邊獨自喝了一口加飯黃酒,好像慶祝自己意見得到更多人的支援,笑嘻嘻地說,「阿永看問題確是高人一等。」

馬慕韓暗中受了唐仲笙一記,正待還擊,見到大家傾向唐仲笙的意見,暫時沒有開口。

服務員送進來一大盤煙鯧魚,這是潘信誠心愛的廣東名菜,馮永祥為了討潘信誠的歡喜,特地點的。他夾了一塊,蘸了一些黃油送到潘信誠面前的碟子裡。潘信誠邊吃邊看了看大家,心裡不同意馬慕韓對工商界過於樂觀的估計。要是在平時,他絕不計較,但這次不同,馬慕韓要出席北京的會議,馬慕韓的看法實際上就代表上海工商界的看法。他自己雖然也是代表,但因為身體不大好,不準備去。上海工商界的情況要通過史步雲和馬慕韓這些頭面人物反映,棉紡業的情況,更要靠馬慕韓了。他不露痕跡地把大家的意見歸納了一下,長長嘆息了一聲,慢吞吞地說:

「大家說的一些情況,倒確是很重要的。比如說吧,這裡邊牽涉到公私關係問題,勞資關係問題,資金和原料問題,利潤問題……固然各行各業的情況不同,有好有壞,大小廠商困難不一,不過呢,都有些問題,政府不想法解決,對生產不能說沒有絲毫影響。」

「信老說得對,信老說得對。」大家異口同聲地說。

潘信誠眯著滿是皺紋的眼睛微微地笑了。他站了起來,舉著杯說:

「這煙鯧魚倒不錯,我們大家來乾一杯。」

大家立即站了起來,馬慕韓跟著站了起來,也舉著杯,和大家的杯子碰了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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