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有訊息嗎?」

馬麗琳黯然地搖搖頭:

「到現在還沒有見過面呢……」

「哦……」朱瑞芳茫茫然向客廳四面望望,像是在尋找朱延年的影蹤,看了一陣,啥也沒有找到,失望地深深嘆息了一聲。

「這回要靠姊夫幫忙了。」馬麗琳說。

「那還用說。」

林宛芝的眼光立刻注視著朱瑞芳。徐守仁站在樓梯上,窺見媽媽在客廳裡和舅母談心,他悄悄下了樓,閃的一下,溜了出去,誰也沒有看見他。

馬麗琳的臉上漾開了笑紋,充滿信心地說:

「只要姊夫肯幫忙,就十拿九穩了。」

「也不能這麼說,要看進行得怎麼樣。」朱瑞芳怕傷馬麗琳的心,又補了一句,「當然希望能成功。」

馬麗琳認為這是姐姐客氣。她知道,在舞場裡,只要大班一句話,沒有事體辦不通的。她樂觀地說:

「一定行的。」

大太太把兩隻手放在胸前,輕輕搖了搖頭,說:

「難說啊,這會的事體。」

馬麗琳覺得大太太的話裡有因,懷疑地問:

「姊夫出去給延年活動,有訊息嗎?」

「他一早出去,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不曉得活動得怎麼樣。」朱瑞芳說。

「哦,」馬麗琳稍為定心了一點,原來大太太的話沒有根據。她關心地問,「姊夫今天回來吃晚飯嗎?」

「出去的辰光,講回來吃晚飯的。」朱瑞芳說,「大概該回來了。」

林宛芝插上來說:

「他的事很難講,說回來吃飯,常常不回來。誰曉得他今天啥辰光回來。」

朱瑞芳肯定地說:

「他給我說,今天一定回來吃飯的……」

林宛芝立刻打斷朱瑞芳的話,說:

「他也給我說,今天可能不回來吃飯,說晚上還有事體哩。」

「啊!」大太太莫名其妙了。她不知道究竟誰說的對了,看馬麗琳很急,同情地說,「你等著吧,他反正要回來的。」

馬麗琳穩穩坐在那裡決心要等徐義德回來。門外傳來汽車的喇叭聲,接著徐義德走了進來。朱瑞芳得意地迎上去,說:

「你再不回來,客人要走了。」

徐義德的眼光正注視著林宛芝,看她臉上沒有一絲笑容,料想家裡一定又有不愉快的事體發生了,沒有看見還有客人在,信口問道:

「誰?」

馬麗琳終於等到了徐義德,興奮地說:

「我正要走,你回來了,好極哪。」

「請坐,請坐,」徐義德讓馬麗琳坐下,他自己坐到靠牆的沙發上,說,「這兩天廠裡忙,回來總是晚了。要是曉得你來,該提早回來。你們為啥不打個電話到廠裡來?」

朱瑞芳很高興聽到他這些話,有意衝著林宛芝說:

「唉,剛才倒忘記了。」

林宛芝把頭轉過去,不願意聽朱瑞芳的話。馬麗琳說:

「怎麼好耽誤你的事,我多等一會沒有關係。」她見姊夫這樣熱心的關懷,就直截了當地問,「延年的事,有點眉目嗎?」

「延年的事,」徐義德望著堊白的屋頂,想了一陣,說,「正在進行。眉目,還難說。」

「只要姊夫想辦法,一定沒有問題。」

「這個,這個,」徐義德未置可否,說,「唔……」

馬麗琳見徐義德答應了,信心更足,問:

「姊夫,你說,這兩天會有訊息嗎?」

「這很難說……」

馬麗琳沒有得到肯定的答覆,憂戚地深深嘆了一口氣,哭咽咽地說:

「我昨天整整一宿沒有闔眼,延年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苦頭,一想到他關在監牢裡,我就心酸,啥事體也做不下去,連飯也不想吃。他的那些朋友,我也不大熟悉,現在只有靠你了,姊夫。」

她用手絹擦著潤溼的眼睛。朱瑞芳的眼睛也有點潤溼了,對徐義德說:

「義德,你不幫忙,再也沒有別的路子可走了。」

徐義德聽她們兩個人哭泣一般的聲音,他沒有別的話好講,只是安慰道:

「幫忙,一定幫忙!」

林宛芝見徐義德滿口答應,大聲叫道:

「老王,老王!」

老王應聲走進了客廳。林宛芝生氣地質問道:

「老爺回來這麼久了,為啥不泡茶來?你不曉得老爺累了一天,也該喝杯茶休息休息。」

「正要泡茶,」老王識相地退了出去。

老王走出去沒有一會工夫,就送來一杯清香撲鼻的綠茶。徐義德捧著茶杯細細地品著,有意避開馬麗琳的眼光。

馬麗琳不怕徐義德和林宛芝的冷淡,想起童進談的店裡債戶情形,忍不住提了出來:

「姊夫,還有樁事體……」

「啥事體?」徐義德警惕地問。

「就是信通銀行的那筆質押借款……」

徐義德已經從金懋廉那裡知道這筆假藥質押借款的事,但他擺出完全不知道這回事的神情,問:

「既然是質押借款,那麼,一定有貨物押在銀行裡,有啥問題呢?」

「貨物是假的,給銀行查出來了。」

「哦?這筆款子有多少錢?」他認真地問。

「聽店裡夥計說,是一億五,信通銀行派人到店裡去,逼著追還,不然要告到法院去。可憐延年一件事還沒完,怎麼經得起又發生這樣的事呢?」

朱瑞芳兀自吃了一驚。她不滿意馬麗琳把弟弟的醜事當著林宛芝她們的面說出來。她沉著地幫了一句腔:

「那是啊!」

「金懋廉和姊夫是好朋友,老交情,希望姊夫給他說一聲,不要到法院去告,等延年出來,還他就是了。」

「唉,這事難啊,」徐義德嘆了一口氣,蹙著眉頭說,「你不曉得,銀行裡朋友只認鈔票不認人,他們吃慣別人的,怎麼肯吃虧?」

馬麗琳愣了一陣,央求道:

「能不能請求他們緩兩天,我們想想辦法看,說不定這一兩天延年出來,事體就好辦了。」

「說,當然可以給他說,就是怕人家不答應。」

馬麗琳聽了這話,像是滿天烏雲中忽然出現了一絲金黃色的陽光,巴結地說:

「只要姊夫出面去說,我看,人家不會不答應的。金懋廉不買朱延年的賬,難道還不給姊夫一個面子?」

「義德,」朱瑞芳插進來說,「金懋廉這個人情落得做。朱延年已經關在監牢裡,他告到法院去,也還不了錢,何必這樣逼人呢!」

「照我看,」徐義德心中篤定,不慌不忙地說,「讓他告到法院也沒啥了不起。常言說得好,蝨多不癢,債多不愁。福佑欠的債也不止信通一家,乾脆讓大家去告,也增加不了延年多少罪過……」

林宛芝馬上附和:

「這個道理對,讓他們告去,怕啥!反正出了事,求人情也沒有用處。」

馬麗琳心中亂得像麻似的,沒有注意林宛芝話裡的話,聽徐義德提到福佑欠的債,不止信通一家,頓時想到那些小戶,逼得不能過門,順口接上去說:

「姊夫講的倒也是的,福佑的債戶確是不少……」

「是呀,是呀……」徐義德怕她再拉扯到別的問題上,低頭喝了一口茶,一邊含含糊糊地應了兩聲。

「大戶倒好辦,最麻煩的是那些小戶,今天一早就到店裡去,等著要錢,不給不走。」馬麗琳說到這裡,用著懇求的聲音說,「這個非還不行,今天店裡的夥計到我家裡來商量,想了一個辦法……」

「啥辦法?」朱瑞芳關心地問。

「還是信通銀行,福佑和他們往來有專用支票,可以透支款子。想透支一點錢,還還零星債戶。銀行一塊錢也不肯透支。這個戶頭是姊夫擔保的,絕對少不了他們的。這樁事體,請姊夫和金懋廉說一聲。」

「這個嗎……」

徐義德抬起頭來,很久很久沒有說下去,他用肥胖的食指輕輕敲著淡藍色的瓷茶杯,彷彿在領受綠茶的香味,不勝感慨地說:

「銀行界的朋友最難交不過了。剛才不是告訴你,他們只認鈔票,不認人嗎?延年出了事,就一塊錢也不肯透支,實在是不講交情,太不夠朋友了。我這個保也不頂事,簡直叫人生氣,以後別給他們往來。」

「姊夫,你可以不可以……」

馬麗琳不知趣地講下去,想向姊夫借點錢。徐義德不等她說完,立刻打斷她的話,怨天尤人地嘆息了一聲,說: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大有大難,小有小難。滬江廠要退補四十多億,還沒有個眉目哩。」

他看了看手錶說:

「哎喲,時間到了,今天晚上餘靜同志約我談話哩。」

徐義德講完話,不等馬麗琳開口,迅速站了起來,走到客廳,大聲叫道:

「老王,快準備車子。」


作者「周而復」的其他小說

上海的早晨(第4冊)》《上海的早晨(第2冊)》《上海的早晨(第1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