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馬麗琳滿懷希望走進徐公館,大太太和林宛芝面對面坐在客廳裡沙發上,眼光都朝大門那個方向注視,在盼望徐義德回來。大門外的腳步聲給她們帶來了希望,走進來的卻是馬麗琳。林宛芝馬上很不自然地低了頭,彷彿沒有看見她似的。大太太站了起來迎上去說:

「真是稀客,好久不見了。」自從五反運動以後,徐家的親戚朋友很少往來,今天見了她,顯得格外親熱。

「這一陣窮忙,」馬麗琳走進來說,「老想來看你們,一直沒有辰光來,昨天來了,你們不在家;今天碰到你們真高興。」

林宛芝這時不得不勉強站了起來,可是她沒有走上去,站在沙發旁邊望了馬麗琳一眼。

馬麗琳坐在大太太的右邊,正和林宛芝面對面。她深深嘆息了一聲,對大太太說:

「延年出了事……」

「聽說了,」大太太說,「現在怎麼樣了?」

「現在,唉,現在還沒有訊息,」馬麗琳低下了頭,眼睛有點紅潤,想起童進的話,說,「聽說在公安局看守所裡,最近要轉到法院去……」

「你去看他沒有?」大太太關心地問。

「看他?——我去了,碰了一鼻子灰,人家說案情複雜,暫時不能接見。」

大太太「哦」了一聲,沒有說下去。客廳裡靜靜的,客廳外邊一絲聲音也沒有。馬麗琳想了半晌,她抬起頭來,用著懇求的眼光望著林宛芝:

「託你們的事,姊夫曉得?」

林宛芝冷冷地答了一句:

「他早曉得了。」

「在想辦法嗎?」

「他呀,」林宛芝文不對題地說,「整天忙得很,在家裡屁股都坐不熱,今天到現在還沒給他照過面哩。」

馬麗琳一聽林宛芝簡簡單單的回答,就冷了半截,但又不完全相信她的話,進一步問道:

「他在想辦法?」

「唔。」林宛芝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說,「不信,你當面問他好了。」

「哦,謝謝你。」馬麗琳抱歉地說。

林宛芝嘴上雖然這麼說,又怕馬麗琳真的親自糾纏著徐義德,於是又說:

「廠裡‘五反’,留下了一大堆的事體,可忙哩……」

「啊!」馬麗琳的眼光驚慌地從林宛芝的身上移開,向客廳裡的鋼琴和牆上的字畫望去,又向書房那個方向望了一下,都沒看見朱瑞芳。丟下林宛芝,轉過來對大太太說:

「延年的事,希望你們多幫忙。」

「能幫忙,一定幫忙。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馬麗琳像是吃了安心丸,心裡非常舒服。她連忙藉著這個難得的機會拉到朱瑞芳的身上說:

「他姐姐倒是很關心他的,姐姐出去了?」

「大概在樓上。」

馬麗琳想上樓去找她,又覺得立刻就走怕冷淡了她們兩位,猶豫地「唔」了一聲。林宛芝待在客廳裡早就膩煩,想甩起膀子走開,又不好意思,悶聲不響坐在那裡。等馬麗琳問到朱瑞芳,林宛芝接上去說:

「上樓看看你姐姐,她很關心你哩。」

馬麗琳站了起來,勉強答道:

「是啊,我要看她去。」她邁開遲疑的步子,向樓梯走去。

馬麗琳在客廳裡盼望姐姐的辰光,朱瑞芳在樓上臥房裡氣得面孔鐵青。徐守仁手裡拿著一把小手槍,正對著媽媽的胸膛,威風凜凜地大聲喊叫:

「拿鈔票來!」

朱瑞芳雖然再三再四地苦勸過徐守仁,他也曾約束了一個短短的時期,老老實實在家裡待著,但過去那種放蕩不羈的生活,不時又誘惑地在他腦海中出現,像個幽靈似的糾纏著他,不斷地向他召喚。媽媽不注意他的辰光,或者家裡人都出去了,他就偷偷地溜了出去。到溜冰場去站一會,腳癢癢的,他真想下去顯一顯身手。他想到媽媽的規勸,怕給家裡發覺,趕緊回家,不露痕跡地蹲在書房裡,聽聽收音機。老王他們知道了,也不敢對二太太說。徐守仁事先關照過了,誰敢洩露?頭一兩回,不但家裡人沒有發覺,連外邊的朋友,像樓文龍那些人,也沒有發覺;後來終於叫樓文龍看見了,一把抓住他,要他下場。他不肯。但是站在溜冰場旁邊,哪裡容得他做主,樓文龍和幾個人過來,三拖兩拖,給他綁上冰鞋,順著人流,在水門汀上轟轟地溜開了。他身上沒有帶錢,樓文龍拍拍胸脯說:

「別怕,算兄弟我的,我做東。」

真的不用他花一個錢,溜了冰以後,吃得飽飽的,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家裡,倒在床上就睡覺了。

第二天下午,他又溜出去了。樓文龍帶他到「五層樓」去玩;請了三次客以後,向他開口了:

「老弟,」樓文龍指著自己胸脯,把大拇指一蹺,說,「怎麼老是吃我的,我喝西北風?你是有名的小開,也該拿點鈔票出來,大家花花!」

徐守仁給他一提,確實感到有些慚愧,臉蛋兒紅紅的,眼睛一轉動,打定了主意,昂著頭說:

「一句閒話,明朝會。」

第二天果然是徐守仁大請客。他向媽媽要了一筆錢。錢一到徐守仁的手,彷彿是水一般,很快就流走了。他現在已經完全恢復過去的浪蕩生活,一天不出去,那日子就怎麼也過不下去。她對他唯一的辦法,便是在錢上面控制他。沒有錢,出去也沒有用。他從家裡偷點物事去變賣吧,那比過去要困難得多;媽媽值錢的物事都上了鎖。林宛芝她們的值錢物事也看管得緊,很難找到機會下手。徐守仁最有把握的辦法,還是向媽媽伸手。媽媽不給,他一個勁要,最後總是媽媽讓步,當然數目方面是不會完全滿足他的。今天,他換了一個嶄新的辦法,活像一個土匪似的,用槍對著媽媽。

媽媽嚇得連忙後退了一步,她想不到自己的兒子變到這步田地,驚愕地圓睜著兩隻眼睛:

「你發瘋嗎?」

「沒有。」他的態度非常鎮靜,口氣十分自然。

「那,那你快把槍放下!」她望著他右手的黑烏烏的小手槍,臉色有點發青了。

「拿鈔票來!」他伸出手去。

「有這樣的事嗎?兒子拿槍對著媽媽。你越是這樣威脅,」她把眼睛一瞪,說,「越不給你錢。」

「你給不給?」

他走上一步,槍口就對著她的胸膛。

「你,你……」她兩隻眼睛鼓得大大的,彷彿要從眼眶裡跳出來似的,把胸脯一挺,說:「你打死我好了,就是不給你!」

她估計這樣一來,他可能讓步了。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他不但沒有絲毫讓步,而且態度更加堅決,把右手伸出來,大聲地說:

「真的不給?」

「真的不給!」她咬著牙,氣憤地說。

「我開槍了……」

她聽了這話,立刻閃開身子,靠在牆角上,臉上肌肉繃得很緊,面孔完全變得鐵青了,不禁失口大聲叫道,聲音有些顫抖:

「老王,救……」

叫到「救」字,她住嘴了,「命」沒有叫出來。她怕上上下下的人都聽見,這些醜事叫大太太和林宛芝她們知道,傳揚出去,自己沒臉見人。剛才要制服徐守仁的想法倏地消逝得乾乾淨淨。她做母親的尊嚴雖然沒有改變,可是口氣卻溫和得多了,聲音也低了,流露出祈求的神情,說:

「要錢,好好要,我沒聽說兒子拿著槍逼媽媽要錢的。」

「你不給麼。」他站在那裡兀自不動,不服氣地說。

「過去給你的錢還少嗎?給你多少,你就花多少,沒一個底。給你錢可以的,你要聽我的話:不要到外邊去胡鬧。」

他知道媽媽已經答應給他錢了,心裡篤定。他裝出很乖的樣子,小聲地說:

「我聽你的話就是了。」

媽媽聽到這句話滿意了,臉上的肌肉也放鬆了一些,問他:

「要多少呢?」

「兩百萬。」

「為啥要這麼多?不行。」

「答應不答應?」

他的口氣又硬了,聲音也高了,右手把手槍對著媽媽動了動。她沒有辦法,只好屈服了。

「那你要省著花。」

「唔。」他點了點頭。

他從媽媽手裡接過兩百萬元的鈔票,馬上把手槍往沙發上一扔,數了數鈔票,就放到小褲腳管西裝褲子屁股後面的口袋裡去。在他數鈔票的辰光,媽媽偷偷地走到沙發旁邊,敏捷地把手槍拿過來。她想把它收藏起來,別讓他在外邊鬧出人命案子來,也不給他弄來威脅自己。等她把手槍拿到手之後,她愣住了,生氣地問他:

「這是啥槍?」

「木頭的。」他笑了笑,輕鬆地說。

她剛才太緊張,沒有看清楚,便信以為真,嚇得講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給他一說,她再仔細一看:果然是木頭做的,又和真的一模一樣。她又氣又好笑,膽子大了,走到他面前,氣呼呼地質問:

「你從哪裡弄來這個假槍?」

「從……」他差點照實說出是樓文龍給他的,怕媽媽追問,便改口說,「從外面買來的。」

「你為啥要用假槍嚇你媽媽?」

「和你鬧著白相的。」他擠一擠眼睛,聳聳肩膀,說。

「性命交關的事體也好鬧著白相?」她生氣地把手槍往地上一扔,說,「簡直是沒上沒下!」

他彎下腰來,撿起手槍,擦擦乾淨,得意地吹著口哨,想走了。媽媽叫住了他:

「站住,你以後還這樣胡鬧嗎?」

「不啦,不啦。」他輕率地搖搖頭。

「給了你錢,不準出去胡作非為,今天給我好好在家裡唸書。」

「ok。」他把手一揚。

她跟他一道走出臥房的門,怕他再溜出去。他見媽媽跟著走,有意把腳步放慢,留在媽媽的背後,走一步停一步。媽媽在樓梯那裡遇見了馬麗琳,他縮回去了,沒有跟著下樓來。馬麗琳迎上去,親熱地攙著朱瑞芳的手,一同走進了客廳。朱瑞芳問她:

「你啥辰光來的?」

「剛來一歇,……」

「我還不曉得你來了哩。老王沒有告訴我,累你等了。」

「沒啥,和她們談了一會。」

馬麗琳的眼光對著大太太和林宛芝。朱瑞芳見她們兩個人靜靜地坐在那裡,心裡盤算剛才在樓上大聲叫喚,不知道她們聽見了沒有,看林宛芝一臉得意的神情,彷彿是聽見了,可是大太太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又好像沒有聽見。她故作不知地把馬麗琳拉在自己身邊坐下,說:

「我正想去看你,打聽打聽延年的事,恰巧你來了,那再好也沒有了。」

朱瑞芳看到馬麗琳就想起弟弟,心裡一陣難過,差點要流出眼淚來,用手絹拭了拭眼角,忍受著陣陣難過,想打聽朱延年究竟為啥給抓進去,看到大太太和林宛芝在旁邊,便沒有問。只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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