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不管為了啥原因,他總是哭過吧?」

朱瑞芳給林宛芝一質問,頓時啞口無言了。但她並不甘心,掉轉話鋒,歪著頭反問:

「就算他過去哭過,可是今天你不氣他,他不會無緣無故哭的。」

「究竟為啥哭,反正不是我氣的,你問他好了。」

朱瑞芳看林宛芝講得有憑有據,態度不慌不忙,看上去不像是想要徐義德的手錶。她放下笑臉,語氣也緩和了,低聲地問徐義德:

「你為啥傷心呢?」

「我為啥傷心?我不傷心。」徐義德忍受不了兩個人都懷疑他,實在太不體諒人了。他一口氣把兩隻胳臂上的手錶一一摘了下來,往長茶几上一摜,生氣地說,「啥人要,啥人拿去,我一隻也不要!不要再吵了,真煩死人!」

「我一隻也不要。」林宛芝低聲說。

「你一輩子就喜歡收藏各種手錶,君子不奪人所愛,我更不會要你的表。以後,有機會,我還打算買些最新式的名貴手錶送給你哩。」朱瑞芳放下笑臉,體貼地輕聲問道,「那你為啥哭呢?」

「我,我心煩……」徐義德霍地站了起來,不願和朱瑞芳詳談自己的心事,漫不經心地說,「肚子有點餓了,下樓喝杯咖啡,吃些點心去。」

徐義德走出林宛芝的臥房,回過頭來望了茶几上的各式手錶一眼,這些手錶仍然屬於他的,心裡稍為得到一些安慰。他徑自到樓下的客廳裡,一屁股坐在雙人沙發裡,感覺客廳也比過去溫暖和舒適。朱瑞芳跟著他到了客廳,還沒走到徐義德面前,又迴轉身去,朝門外叫道:

「老王,老王。」

老王沒有答應,不知道他到啥地方去了。朱瑞芳提高嗓子又叫了兩聲「老王」,外邊走進一箇中年男子,不是老王,是門房老劉。他笑嘻嘻地報告道:

「老王陪大太太到汽車間去了。」

「這麼晚了,到汽車間做啥?」朱瑞芳不解地問。

「怕是要老王陪她去看那副壽材。」

「哦,」朱瑞芳想起來了,對老劉說,「你去把老王叫來。」

「是。」老劉彎腰應了一聲,悄悄地走了。

林宛芝在臥房裡收拾好手錶,也蹣跚地下了樓,走進客廳,坐在徐義德斜對面靠牆的那一排長沙發上,她特地把徐義德兩邊的單人沙發留給大太太和朱瑞芳坐。在她們兩人面前,她總是小心退讓,從不搶在她們前頭,特別是今天,剛才朱瑞芳在她的臥房裡鬧了一陣,沒鬧出個名堂來,說不定啥辰光還要爆發的。朱瑞芳果然坐在徐義德的左邊的單人沙發裡,她也懂得在徐家的地位,有大太太在的場合,她要讓大太太佔先。老王扶著大太太的左胳臂,一步一步慢慢走進客廳。送到徐義德右手的單人沙發旁邊,讓大太太坐好,老王機警地立刻走到朱瑞芳的側面,低著頭,曲著背,小聲地問道:

「太太,你叫我,有啥吩咐?」

「老爺餓了,準備些咖啡點心,在大餐廳裡吃。」

「是。」老王迅速退出客廳,準備去了。

朱瑞芳在客廳裡沒看到愛子徐守仁,料想在書房裡,便衝著書房大聲叫道:

「守仁,守仁!」

徐守仁滿臉不高興,從書房裡走了出來,嘟著一張嘴,懶洋洋地走進客廳裡,一見爹和娘他們都板著面孔坐在客廳沙發裡等他,不瞭解有啥事體,像個木頭人似的站在客廳門口,朱瑞芳氣生生地說:

「叫了好半天,為啥不來?」

「沒聽見。」

「耳朵聾了嗎?」

「剛聽見,就來了。」

「勞動了一天回來,也不曉得躺到床上休息休息,生就賤骨頭坯子,在書房裡做啥?」

「和蘭珍聊天……」

「她不是上南京路買物事去了嗎?」

「早回來了。」

朱瑞芳知道兒子和吳蘭珍聊天,心頭的氣消了大半,後悔不該急著叫兒子出來,應該讓他們多接觸接觸。徐守仁的終身大事未辦,她對吳蘭珍還沒有死心。但既然把兒子叫了出來,當著大太太和林宛芝的面,不好叫兒子再回到書房裡去,更不能不叫吳蘭珍出來和大家一道喝咖啡。她改口說:

「你去叫蘭珍也來吧,等會一道喝點咖啡,吃些點心。」

徐守仁和吳蘭珍一同走進客廳。吳蘭珍離開徐守仁,坐在林宛芝左邊,正好靠近姨媽的沙發。徐守仁不好意思捱過去。他坐到雙人沙發裡,右邊是爹,左邊的單人沙發裡坐的是娘。他不知道娘叫他做啥,靜靜地聽娘對大太太說:

「這麼晚了,怎麼又想起看那副壽材?」

「本來想下午去看的,因為念經,忘記了。」

「早幾天不是加了兩道漆嗎?」

「就是因為加了兩道漆,要老王陪我到汽車間看看幹了沒有。」

「幹了嗎?」林宛芝關心地問。

「這一陣子天氣乾燥,還沒有幹哩。」

「天氣乾燥,應該幹得快。」徐守仁問,「怎麼還沒幹呢?」

「漆在陰天,氣候潮溼,才容易幹。」

吳蘭珍替姨媽的話做註解:

「對,福建本來不生產漆,就是因為氣候潮溼,容易幹,漆器工廠特別發展,漆器也很有名。」

徐守仁欽佩的眼光朝吳蘭珍望了望,覺得吳蘭珍不但政治上比他進步,就連一般生活知識也比他豐富,慚愧自己各方面都不如她。

「不是已經漆了二十多道漆了嗎?」徐義德從大太太的楠木棺材,感到自己的前途黯淡,興趣缺缺,無精打采地說,「漆那麼多道漆做啥?」

「我聽老人說,漆的道數越多越好,這樣可以儲存得年代久遠一些。人生在世,勞碌一輩子,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最後入土,只落得一口壽材,你還不讓我多漆兩道?」

「不是不讓你漆,我也不在乎這麼一點點錢,你漆上一百道兩百道也可以,但有啥用場?」徐義德感慨萬端地說,「我一生慘淡經營的企業,好不容易才發展到目前的規模,提起滬江這塊牌子,在上海灘上雖數不上第一流的大型企業,但也算是第二流的大型企業,現在可好,一傢伙公私合營,全完了!自己創辦的企業,我活著都不能儲存,你那口楠木棺材,死後就能永遠儲存嗎?」

「難道政府還在死人頭上動腦筋?」大太太暗自吃了一驚,她怎麼也沒想到連口楠木棺材也儲存不住,覺得世界太可怕了。她膽顫心驚地說,「菩薩不會答應的,阿彌陀佛。」

「不是政府在死人頭上動腦筋,誰也不會要你那口楠木棺材和一把骨頭。」徐義德解釋說,「現在進行社會主義建設,政府到處建設城市,開辦工廠,楠木棺材埋在地下,說不定碰上要在那裡建造房屋,不是把棺材掘出來,就是深埋在土裡,你到啥地方去找?」

「你不要給我說這些作孽的話。中國這麼大地方,我不信連一塊墳地也保留不下。」

「現在死人都是火葬,不要墳墓,留個骨灰盒做紀念就行了。」吳蘭珍早就不同意姨媽買楠木棺材,漆那麼多道漆,更不同意買墳山佔許多地。她又一次提出反對,說,「大家都要墳墓,中國六億人口,要佔多大地方?全世界三十億左右人口,佔的地方更多。死了還要霸佔地球一塊地方不放,叫活著的人哪能生活?」

「你這一套新派的花樣經,大小姐,我早領教過了,別再教訓我。」大太太對吳蘭珍瞪了一眼,氣呼呼地說,「老一輩的人,沒聽過啥火葬的。百年歸山,都是埋在土裡。我這一輩子算完了,每天吃齋念佛,早燒香,晚叩頭,不過修修來生,等到我眼一閉,腳一伸,斷了這口氣,不要把我這把骨頭燒掉,還是讓我入土為安!」大太太祈求的眼光轉到徐義德的臉上,彷彿在懇求他的同意。徐義德淡然地說:

「我沒意見,好在祖墳上還有空的穴位。」

大太太心裡得到一點安慰。

「百年以後,那些事好辦,重要的是考慮活著的事體。」朱瑞芳認為大太太小題大做,一口楠木棺材沒啥了不起,倒是滬江這些企業才是真正的大事體。她一想到滬江這些企業公私合營,心中就十分痛惜,像是挖去心頭肉一樣,忍不住責怪徐義德道:

「你一生慘淡經營的企業,誰叫你公私合營的?我的話,你不聽,當做耳邊風。當時,我就勸你不要公私合營,你不聽,要是依我,就是不公私合營,共產黨不是說要自願嗎?我不自願,總不能強迫我自願吧?」

「你想得那麼好,公私合營是大勢所趨,人心所向,全棉紡業都合營,就留滬江的企業不合營?」

「那肯定不行。」林宛芝說。

「全棉紡業都不合營,不行嗎?」朱瑞芳狠狠瞪了林宛芝一眼。

「上海全市私營企業都合營了,單是棉紡業不合營嗎?」

「恐怕也不行。」林宛芝給徐義德幫腔。

「如果全上海市都不合營呢?」朱瑞芳感到上海市工商界真奇怪,怎麼一下子都要求合營。

「北京市工商界帶頭要全市大合營,全國私營企業都要求合營,上海能夠不合營?上海成了啥地方哪?你想得太天真了,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體?要是棉紡業不合營,全市不合營,滬江的企業還有個奔頭。一大合營,啥路子都給堵死了,滬江這些企業只有合營的一條路,聽人家擺佈……」

「公私合營不是公私各半嗎?兩家都有份,怎麼聽人家擺佈?」朱瑞芳困惑地問。

「不聽人家擺佈,難道私方領導公方?」

「當然是公方領導私方。」吳蘭珍說。

「這麼說,滬江的財產全聽人家支配?」大太太一直鬧不清啥叫做公私合營,現在聽徐義德和朱瑞芳她們的談話,漸漸有些明白了,但她還不完全相信,擔心地問徐義德。

「差不多。」徐義德深深嘆息了一聲,說,「過去我到廠裡去,像是回家一樣,感到無比的溫暖,廠裡生產越多,利潤越大,我的收入越多;現在我到廠裡,一見了廠房和倉庫,心裡就冷了半截,有時簡直要生氣,看到廠裡有人走來走去,我便裝做沒有看到廠房和倉庫,好比做客一般,一點也不溫暖,生產多少,利潤多少,不是我的,我毫不關心。生產多也好,少也好,同我沒啥關係。現在只有家裡的一切,才是我的,回到家裡才感到溫暖。」

「啊!」朱瑞芳像是猛然受了一下沉重的打擊,吃驚地叫了一聲,焦慮地說,「還能挽回嗎?」

「挽回?」徐義德搖搖頭,語調低沉地說,「難啦!」

「工商界沒人想挽回嗎?」朱瑞芳想不通上海工商界對自己的企業公私合營竟然那麼慷慨,一點不痛心,一點不後悔,不信真的沒人想挽回。

「我沒聽人說過想挽回,不過,要是能挽回,我想工商界有些人心裡大概一定很高興,可是,誰敢開這個口,小心腦袋搬家!」徐義德嘴上雖然這麼說,心裡卻想挽回,但看到目前沒有挽回的可能,便想到了香港,想到了徐義信,想到了那幾千紗錠,想到了滬江企業是從一個車間少數紗錠發展起來的,如果能到香港去的話,滬江的前途還是大有可為的。過一陣子,他要設法到香港去一趟,見見那邊的市面,領領那邊的行情,憑他手頭的資金和辦廠的經驗,親自出馬,再創辦像滬江在上海這樣規模的棉紡企業並不困難的。這麼一來,得離開上海。他又想到自己現在進了民建上海分會,是長寧區的政協委員;聽江菊霞說,上海市人民政治協商會議,要增加各界代表人士當委員,江菊霞已經給他在史步雲面前美言了幾句,看來是很有希望的。中國社會主義建設前途遠大,陳毅市長傳達中共提出來的過渡時期總路線那一番語重心長的話,又在他的耳邊迴旋:國家有前途,私營工商業者也有前途。同時十里洋場的租界情景在他眼前浮現,紅頭阿三也好,安南巡捕也好,都比中國人神氣活現,私營工商業家在租界上也沒有地位,除非當洋行買辦,或者是高官鉅富,他們雖說是高等華人,但在洋人面前至少矮一個頭。香港,他沒有去過,知道是英國強佔統治的地方,日子不會怎麼好過,辦企業也不大容易。不然,為什麼徐義信在那邊發展不大呢?想到這裡,他猶豫不決,不知道該怎麼是好了。

「挽回?就是資本主義復辟,再壓迫勞動人民,剝削勞動人民,又把全國人民推到舊中國的悲慘境地去,全國人民一定不答應,共產黨和人民政府也一定不答應!」吳蘭珍坐在林宛芝旁邊,見朱瑞芳賊心不死,還想騎在勞動人民頭上過剝削日子,竭力忍住,耐心聽朱瑞芳說下去,朱瑞芳越說越不像話,竟然夢想挽回失去的「天堂」。她就霍地站了起來,衝著徐義德和朱瑞芳說,「共產黨和毛主席領導的新中國是鐵打的江山,誰也動搖不了。黨提出的過渡時期總路線,對農業、手工業和私營工商業進行社會主義改造,得到全國人民熱烈擁護,肯定要徹底實行。現在對私營工商業進行社會主義改造,公私合營,只是初步改造,還要進一步改為社會主義所有制,成為社會主義經濟的一部分,這是全國人民多年追求的願望,也是革命的目的,將來還要從社會主義社會進入共產主義社會,實現人類最美好的理想。誰想挽回,誰想復辟資本主義,一定要在工人階級和全國人民的鐵拳前面碰得頭破血流。工人階級一定要戰勝資產階級,社會主義一定要代替資本主義。這是社會發展的規律,任何人改變不了的,也破壞不了的。」

徐義德見吳蘭珍站在客廳當中侃侃而談,滔滔不絕,像是給學生做大報告,神采奕奕,精神煥發,簡直不把姨父姨媽這些長輩放在眼裡。他真想站起來,當面訓斥她幾句,殺殺她的威風,但一想到她是青年團員,又是學校的積極分子,共產黨的紅人,不能得罪。他發覺今天沒有壓抑住心頭的不滿情緒,給朱瑞芳三問兩問,勾引起蘊藏在心底的怨氣。他沒注意有吳蘭珍在座,後悔失言了。他不露痕跡地把話收回:

「挽回,當然是資本主義復辟,這是永遠辦不到的,也不應該有這種罪惡的想法。我完全同意蘭珍的看法。工商界那些大亨們心裡怎麼想法,我不大清楚。拿我來說,我們吃過租界洋人的苦,那時候,中國人在上海灘上沒有地位,外灘公園門口曾經掛過一塊牌子,上面寫著:華人與狗不得入內。洋大人把我們和狗一樣看待。解放後,肅清了洋人在上海和中國的勢力,中國人揚眉吐氣了,可以在上海灘上自由走來走去,哪一個公園都可以進去白相,再不受洋人的氣了,感到當一箇中國人光榮。這些,我們工商界都有親身的體會。我們又經歷了鎮反運動,五反運動,民主改革運動,肅反運動……黨和人民政府對我們工商界進行團結、教育、改造,我深深體會到過去剝削可恥,今後勞動光榮。要認識社會發展規律,掌握自己的命運。我一生慘淡經營的滬江這些企業,是個人主義、自私自利的打算,自己生前希望生活得好些,死後留給子孫一份產業,也讓他們享受享受,如古話所說的,為兒孫做馬牛。現在子女國家全管起來了,不用父母操心。我們家裡的生活蠻好,也不用操心。這樣水平的生活,在全國來說,是最好的,手頭的現款和生活資料一輩子也花不光。過這樣幸福的生活,接受社會主義改造,全靠共產黨和毛主席的英明領導;要是中共像蘇聯過去採取沒收資本家財產的政策,滬江那些企業提也不用提了,就連這座美麗的花園洋房也保不住了,更不要說那些生活資料了。」

「我好好讀書,畢業後由國家分配工作,生活也一定不錯。」徐守仁原來等待徐義德死後繼承滬江企業的希望幻滅了。他心裡有一種悵然若失的哀傷和幸災樂禍的喜悅的複雜情緒,不滿意爸爸不給他大筆錢花,害得他坐班房受罪。現在可好,公私合營,爸爸經營的企業積聚的資產也不能隨便指揮和動用了。他現在贊成吳蘭珍那一番話,他希望將來自己獨立生活,不依靠父親剝削得來的財富,真正做到自食其力。他對爹說:「我今後的生活,你不要操心。」

「我現在啥心也不操了!」

老王從客廳門口探頭進來,朝朱瑞芳望了一眼,然後小聲地問:

「咖啡、點心都預備好了,啥辰光吃?」

朱瑞芳問徐義德:

「你看呢?」

徐義德看看手上的白金勞萊克斯手錶,十二點一刻。他打了個哈欠,說:

「時間過得好快,已經半夜了。快點吃吧,我們該休息了!」

他猛地從沙發裡站了起來,邁著沉重的步伐,徑自向大餐廳慢慢走去。徐守仁隨著徐義德身後走去,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句:

「對,我們該休息了!」

b(全書完)/b

1976年11月二稿,廣州。

1978年4月改稿,武昌翠柳村客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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