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這時,管秀芬從楊健他們那邊悄悄走進餘媽媽的臥房,見餘媽媽屋子裡很多客人,不瞭解郭彩娣她們在談論啥,便信口刺了郭彩娣一句:

「嫌喜糖不好嗎?」

「這麼高階的喜糖還嫌不好吃,你把我當成啥人哪?」郭彩娣看見管秀芬在董素娟旁邊的一張空椅子上坐下,便把話題轉到管秀芬頭上,質問道:「為啥這麼晚才來?和小鐘到中山公園談戀愛去了嗎?」

「早來了,我們在楊部長臥房裡鬧喜房,可熱鬧哩!」管秀芬機警地把話題很快轉到楊健身上,「大家要求楊部長和餘靜同志報告戀愛經過……」

「區委的客人呢?」秦媽媽她們因為喜房裡原先坐滿了區委的客人,她們就到餘媽媽的臥房來,她關心地問。

「區委的客人都走了,現在全是我們廠裡的人,老趙和鄭師傅他們在那邊。」管秀芬說。

「那好哇!」譚招弟霍地站了起來,說,「我們快去吧!聽他們報告戀愛經過。」

「馬上就去!」第一個贊成的是徐小妹,她拉著董素娟拔起腳來就走。

大家都到楊健和餘靜的喜房裡,最後走進去的是巧珠奶奶和餘媽媽。巧珠奶奶看到喜房裡洋溢著一片紅光和金光,使她看得眼花繚亂。雙人床上鋪的是一床粉紅色的大方格子的床單,上面放著兩床紅綢面子的棉被和一對水紅色的枕頭,左上方繡的是一對展翅齊飛的燕子,右下方是幾根稀疏的翠綠的柳條,顯得雅緻而富有詩意,雙人床的斜對面的牆角落那裡,添置了一口高大的淡紅色黃楊木衣櫥,從左邊長長的穿衣鏡裡看得見靠著鵝黃色牆壁放著一張小八仙桌,鋪著一張金黃色圖案的府綢檯布,給一塊玻璃壓著。桌子上放著許許多多小禮物:一對花碗,兩雙筷子,一個小圓鏡子。一對枕套……特別令人注目的是用綠色綢帶子扎著的紅皮金字兩卷集《馬克思、恩格斯文選》,用紅色綢帶子扎著《毛澤東選集》,白色封面上五個金字「毛澤東選集」閃閃發光,掛在臥房當中的吊燈,把整個屋子照得光芒四射,喜氣洋洋。

大家都坐了下來,把喜房擠得滿滿的,只是雙人床前面還有一些空地方,楊健仍舊和餘靜並排坐在床沿上,笑嘻嘻招呼客人一一坐下,譚招弟等了一歇,見楊健沒有開口,她便催促道:

「楊部長,小管約我們過來,聽你報告和餘靜同志戀愛的經過,人都來了,快說吧。」

「先吃點喜糖吧。」餘媽媽指著小圓桌上的碟子說。

沒有一個人去拿糖吃,只是珍珍像個小主人似的,送了一塊核桃巧克力給巧珠,送了一塊桂花皮糖給小強,小強也挑了一塊椰子糖給珍珍,他們分別依在奶奶和好婆的懷裡,吃著糖,一對對小眼睛滴溜滴溜地望著大人,靜靜地聽大人們在談笑。

楊健開口了:

「剛才已經報告過了。」

「真的嗎?」董素娟不相信。她懷著濃厚的興趣,想聽聽他們談戀愛的經過。她這個年輕的少女,還沒有嘗過戀愛的滋味,覺得十分奧妙,無限神秘,極想聽聽。她問趙得寶:

「老趙,楊部長報告過了嗎?」

「確實報告過了。」

「給我們再報告一遍。」譚招弟說。

「請楊部長快講!」郭彩娣號召大家和她一同要求。

楊健沉著應付,等要求的呼聲低下去,他慢吞吞地說:

「要我再講一遍也可以,但你們一定會失望的。不信你們可以問問鄭師傅和小鐘。」

鍾佩文在大家進來坐定之後,他一直坐在小八仙桌旁邊沒有吭氣。他正愁和管秀芬的關係,陶阿毛的案子未了,管秀芬的態度雖說比過去有很大的轉變,但還不十分明朗,他的婚事一時也定不下來,心中十分煩悶。楊健一提到他,便應聲道:

「他們戀愛經過確實很簡單。」

譚招弟想:怪不得鍾佩文這個全廠著名的活躍分子坐在一旁沉默不語哩!原來報告的戀愛經過簡單平淡,沒有引起他的興趣,當然不願再聽了。她就轉向餘靜進攻:

「楊部長報告的簡單,那麼,請餘靜同志講。」

餘靜坐在床沿上,圓圓的面孔泛著紅潮,腮巴子上那兩個小小的酒窩顯得紅豔豔的逗人喜愛。剛才楊健報告完戀愛經過,餘靜沒有補充。鍾佩文想從餘靜的嘴裡聽到一點戀愛的細節,他興致勃勃地提高嗓子說:

「大家現在要求餘靜同志補充報告戀愛經過,好?」

大家用熱烈的掌聲響應他的號召,楊健看到餘靜陷在大家重重包圍之中,羞答答地低下了頭,他急中生智,想了一個主意,轉移大家的注意力:

「我們的戀愛經過確實沒啥好聽,不如我來給你們報告一個好訊息,很有意思,你們願不願意聽?」

「願意聽,願意聽,」趙得寶暗中支援楊健,他不願意再要楊健報告戀愛經過,但是青年人對這方面有興趣,大家高高興興,熱熱鬧鬧,他只是客人當中的一個,又不好向青年們頭上澆冷水。

鄭興發和趙得寶的想法一樣,他接著說:

「啥個好訊息?」

「關於公私合營滬江棉紡廠的……」

「我們願意聽,」秦媽媽瞭解楊健和餘靜戀愛的詳細經過,不像少男少女那樣,知道沒啥好談的。她一聽是關於滬江的,她的興趣來了,說,「快給我們說吧。」

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楊健的身上,只是餘靜仍舊微微低著頭,但她十分關心滬江的事體,側著耳朵,在凝神諦聽楊健說:

「陶阿毛的問題基本弄清楚了,昨天下午區公安分局局長向區委做了專題彙報,滬江紗廠多年的疑案,現在一一弄清楚了。解放初期,生活難做,工人內部鬧不團結,主要是陶阿毛從中挑撥離間。廠裡那次中毒事件,是他親手在菜裡放的毒。他散佈謠言,蠱惑人心,說啥一九五二年,應該改皇元,現在早已是一九五六年了,他的黃粱美夢破滅了。黨中央和毛主席提出黨在過渡時期總路線,他痴心妄想破壞,但是人心所向,大勢所趨,破壞不成。徐義德和整個棉紡業都申請公私合營了。他等待不及了,就用煤油澆在棉花上,火燒清花間,企圖把滬江燒成灰燼,恰巧被湯阿英同志及時發現了,撲滅了這場大火。他放火不成,見湯阿英同志不顧性命去救火,又想用滅火器砸死湯阿英,這樣可以讓火蔓延開去,同時又可以滅口。陶阿毛舉起滅火器正要向湯阿英頭上砸去,在這千鈞一髮的危險時刻,應該退休的老工人,我們的鄭師傅提前上班,看到這兇惡情景,大喝一聲,制止了。你們看多麼危險,幸虧湯阿英和鄭師傅,否則滬江早完了,湯阿英完了,你們也不能在滬江做生活了!……」

大家用感謝的眼光望著湯阿英和鄭興發:湯阿英的英勇的高大形象在人們心中升起。郭彩娣非常敬仰湯阿英,也欽佩鄭興發,她讚揚道:

「你們兩人立了大功啦!」

「陶阿毛這人太可惡了!」譚招弟氣憤地說,「表面上看去,他工作積極,為人和藹,熱心幫助別人,原來一肚子的男盜女娼!」

「人面獸心。」徐小妹同意譚招弟的看法。

管秀芬聽楊健說陶阿毛的情況,她靠門坐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裡忐忑不安,聚精會神地聽下去,希望瞭解陶阿毛究竟是個啥人,但又希望不是她所預料不到的那種壞人。楊健接著說:

「陶阿毛不只是在工人當中活動,他還勾結資方,暗中和梅佐賢往來,洩露給他工人內部的一些事體和工會領導歷次運動的情況。區公安分局向梅佐賢瞭解,陶阿毛的口供和梅佐賢交待基本一致……」

「陶阿毛竟然是個工賊!」譚招弟脫口說出,「真沒想到!」

「他還是資本家的走狗!」嚴志發說。

「梅佐賢和陶阿毛是相互利用,一定是徐義德在幕後指使的。根據公安分局掌握的材料看,還沒有發現他們之間有其它關係,陶阿毛不僅打進了工會,還削尖了頭,夢想鑽進我們黨裡來。他也瞭解自己曾經擔任過偽工會副理事長,社會關係複雜,入黨不會輕易通過。他於是希望別人入黨,通過別人,他好了解黨內的秘密……」

管秀芬聽到這裡,頭自然而然地低了下去,臉色鐵青,深深感到內疚。楊健雖然沒有點她的名,但在座的共產黨員誰不曉得她打過申請入黨的報告哩。

喜房裡靜悄悄的。大家屏住呼吸,在凝神諦聽楊健說,連巧珠也聽得入神了,她認識那送玩具輪船和糖果的陶伯伯,原來是個大壞蛋,她一對烏黑的智慧的眼睛望著楊健,聽他說:

「但是,黨組織早就發覺陶阿毛可疑的言行,向區委作了彙報,公安分局把他列為偵察物件。可疑的線索越來越多,他的面目也逐步暴露了。他在清花間放火的前幾天,在南市和國民黨反動派的特務見了面,接受了特務組織的任務,經過各方面瞭解,有確鑿的人證物證,陶阿毛是解放前夕潛伏下來的國民黨反動派的特務,利用他和偽工會理事長的個人矛盾,來迷惑人們對他的看法。他們原來是一家人!不過陶阿毛一直是單線聯絡,連偽工會理事長也不瞭解他,以為他只是一般黃色工會的幹部……」

「陶阿毛也是特務?」郭彩娣大吃一驚,打斷楊健的話,急著問。

「是特務!」楊健說,「和他單線聯絡的特務也逮捕了,同案的人,一網打盡,他們的口供相同,陶阿毛最後不得不承認他是國民黨特務!」

巧珠奶奶一邊聽,一邊搖頭,一邊驚異,想不到一個工廠的事體這麼曲折複雜,共產黨真有辦法,偽裝得那麼巧妙,隱藏得那麼深的特務終於給抓出來了。張學海更是五體投地佩服公安人員。他整天和陶阿毛在保全部做生活,別說不曾發現他的罪惡活動,根本沒有懷疑陶阿毛是個特務,還怪湯阿英對陶阿毛過分警惕,疑神疑鬼地不相信人。湯阿英確是有眼光,一眼就看出陶阿毛一些可疑的地方。他待人對事,確實如湯阿英所說:太天真了,也太忠厚了!

郭彩娣聽完了,心中十分舒暢愉快,喘了一口氣,興奮地說:

「這回可好了,滬江公私合營了,勞資關係比過去簡單了,陶阿毛這個特務也抓到了,以後生活就好做了。」

餘靜一直沒有言語,聽到楊健給大家報告的陶阿毛的訊息,她和大家一樣心裡也十分高興,但是郭彩娣的口氣裡,嗅出來一種麻痺大意太平無事的觀念,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對郭彩娣說:

「你不要把尖銳複雜的階級鬥爭看得簡單了,陶阿毛逮捕法辦了,今後還可能出現李阿毛張阿毛,我們不能忘記階級鬥爭,放鬆階級的警惕性。」

楊健完全同意餘靜的看法,認為她抓住了重要思想傾向的苗頭,十分必要,他接著對郭彩娣說:

「毛主席今年一月裡在最高國務會議上說:社會主義革命的目的是為了解放生產力,農業和手工業由個體所有制變為社會主義的集體所有制,私營工商業由資本主義所有制變為社會主義所有制,必然使生產力大大地獲得解放。這樣就為大大地發展工業和農業的生產創造了社會條件。根據毛主席的指示,滬江公私合營以後,生產大大發展。我們工人同志要努力做好生活,大大發展生產,這是沒有問題的。餘靜同志說得對,不能忘記階級鬥爭,放鬆階級的警惕性。列寧曾經說過,從資本主義過渡到共產主義是一整個歷史時代。只要這個時代沒有結束,剝削者就必然存著復辟希望,並把這種希望變為復辟的行動。我們不能因為滬江合營了,陶阿毛抓到了,就高枕無憂,認為天下太平了。」

「楊部長把問題提到馬列主義的理論高度,我們有點發熱的頭腦冷靜了,我們模糊的眼睛給擦亮了,給我們上了一堂生動而又深刻的階級教育的課,實在太重要了,太有意義了!」鍾佩文聽到陶阿毛確實是國民黨反動派的狗特務,仇恨的激流在心河裡翻滾,往事像潮水般的一一湧向心頭,抓到黑手,謎底揭開,滬江過去發生的事故都看得清清楚楚了。聽了餘靜和楊健這一番談話,他想起了列寧在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莫斯科工農代表蘇維埃工會聯席會議上一段講話,便說:「列寧講,舊社會滅亡的時候,它的死屍是不能裝進棺材,埋入墳墓的。它在我們中間腐爛發臭並且毒害我們。」他說,「楊部長今天的一席話,是我們思想上的防腐劑!」

管秀芬非常讚賞鍾佩文的妙喻。她心中暗自說:究竟是作家,講話像寫文章。她情不自禁地從鍾佩文的腳一直看到他的頭,又從頭看到他的腳。見他儀表那麼英俊,談吐這樣文雅,覺得他一言一語、一舉一動都十分可愛,連他那還沒有完全改變的不注意衣服整潔的習慣,也感到可愛,以為這樣更加顯得風流瀟灑。她默默地沉醉在對鍾佩文的愛情裡。

湯阿英深深欽佩楊健和餘靜的政治遠見,她要求道:

「楊部長,請你最近到我們廠裡去,公佈陶阿毛的罪惡活動,同時把今天談的列寧和毛主席的教導給全廠職工講講,好?」

「好!」大家響應湯阿英的要求。

「這是餘靜同志的工作,該她去講,」楊健說。

「列寧和毛主席的教導非常重要,你到我們廠裡來講最好,」湯阿英說,「我們工會請不動你,是不是要我們黨委書記餘靜同志親自請你才去?」

「那倒不是……」

「你答應下來吧,」趙得寶說,「我代表廠黨委和工會鼓掌歡迎。」

大家跟著趙得寶一起鼓掌,清脆激越的掌聲響個不停,一直傳到室外的靜穆的花園裡,深藍的夜空,覆蓋著萬籟俱寂的大地,滿天星斗發出明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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