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健手裡捧著一個景德鎮出產的雪白底子的粉紅菊花的瓷碟子,裡面放著紅紅綠綠的各色各樣糖果,他走到趙得寶面前,笑嘻嘻地說:
「吃點糖!」
「我平常不大吃糖,可是你的喜糖不能不吃。」趙得寶從碟子裡挑了一塊用金黃色紙包著的蜜蜂奶糖,剝開了,邊吃邊說,「這是高階糖,很好吃。」
楊健走到嚴志發麵前,說:
「你來一塊。」
嚴志發取了一塊稻香村的桂花松子糖,含在嘴裡說:
「這糖又香又甜。」
楊健正要向鍾佩文那邊走去,半路上給鍾佩文阻止住了,笑著說:
「新郎倌太累了,我們都是自家人,你不要一個一個面前送了,我們自己動手吧。」
他拿了一塊奶油咖啡糖,一邊剝著彩色玻璃紙,一邊向坐在楊健喜房裡的客人掃了一眼,說:
「你們贊成嗎?」
鄭興發坐在靠喜床的長靠背椅上,走上去,揀了一塊核桃軟糖說:
「贊成,贊成!」
管秀芬在近門的小皮椅子上默默地坐著,她站起走到楊健面前,從碟子裡拿了一塊銀色薄紙包著的杏仁巧克力,不聲不響地回到小皮椅子上坐下,掰一小塊吃。鄭興發見楊健站在臥房當中,讓大家到他面前拿糖,也怪累的,他說:
「楊部長,你把碟子放在小圓桌子上,讓大家拿,你還是坐到床上歇歇吧。」
臥房當中放了一張乳白色的小圓桌子,上面鋪了一塊彩色織錦。四邊水綠色的穗子微微飄動。彩色織錦上面給一塊圓玻璃壓著,玻璃下面有一幅剪紙,大紅雙喜字。這是湯阿英的傑作。小圓桌子和彩色織錦是細紗間郭彩娣她們和湯阿英集體合送的禮物。楊健聽從鄭興發的建議,把碟子放在小圓桌子上,一屁股坐在鄭興發和鍾佩文之間那張空椅子上,馬上被鍾佩文拉了起來,指著喜床說:
「你的位子在那邊,請坐過去。」
楊健站在鄭興發旁邊,望著坐在床邊的餘靜,遲疑地不願意走過去。張學海從小圓桌子那邊抓了一塊橘子水果糖,含在嘴裡,說:
「快坐過去吧。」
楊健沒走,有點不好意思。鍾佩文看餘靜臉上堆著愉快的笑意,可是一言不發,他有意逗趣:
「楊部長不去,是不是等我們歡送?」鍾佩文望了大家一眼說,「我們鼓掌歡送。」
管秀芬跟大家一道鼓掌,楊健今天竟然變得有點靦腆,忸怩地站著不動。趙得寶湊趣地說:
「楊部長不去,大概等餘靜同志歡迎吧。」
餘靜微微低下了頭。趙得寶說:
「別不好意思,歡迎吧。」
餘靜的頭更低了,笑意也隱藏下去了。嚴志發對管秀芬說:
「請你代表我們催促餘靜同志表示歡迎。」
管秀芬剛站起來,正要準備向床邊走去,給楊健止住了。他看餘靜的頭低下去,含羞地沉默著,如果管秀芬一催促,可能更加狼狽,他大大方方走到床邊,坐在餘靜左邊,看鐘佩文還要怎麼擺佈他。鍾佩文果然提出了新的花樣經:
「現在請楊部長報告和餘靜同志談戀愛的經過,好?」
「好。」這是張學海的歡呼聲。
「我也贊成。」鄭興發說。
「沒啥好談的。」楊健靦腆地說,「我們原來就是親戚,有些往來,雙方同意,就結婚了。」
「這樣應付了事,不行!」鍾佩文對大家說,「你們說,是?」
「這樣不行。」趙得寶也覺得楊健談得太簡單了,說,「要詳細報告戀愛經過。」
「對!要詳細報告。」張學海說。
「我曉得你們是親戚。袁國強同志給我說過,戚寶珍同志和餘靜同志是姑表姐妹,楊部長是餘靜同志的表姐夫。」嚴志發這位慶祥紗廠的老工人,是袁國強的好朋友,自從袁國強到慶祥紗廠清花間做生活,他們就認識了,幾乎無話不談。他不滿意楊健隨便應付幾句過去,說,「表姐夫和表妹怎麼談戀愛的,給我們詳細報告報告。」
「實在沒啥好談的,經過就是比較簡單。」楊健那張伶俐的嘴,善於選用準確的語彙和美妙修辭,邏輯性十分嚴密,語調非常流暢,條理分明,每次講話都具有極強說服力,可是目前處在新郎倌的地位,說話卻顯得有點笨嘴笨舌了。
「我們不相信。」鍾佩文儼然是大家的代表,向楊健提出了異議。
「你和餘靜同志結婚,總要談談戀愛的,不會那麼簡單。」管秀芬坐在門口,一直沒吱聲。她今天和鍾佩文一道來參加婚禮,心中感到又是羨慕,又是悔恨,還多少有點嫉妒。她和陶阿毛談了那麼長時間的戀愛,差不多雙方都在考慮結婚的問題,突然發覺陶阿毛是個壞蛋,實在叫她傷心。楊健和餘靜這一對理想的夫妻,婚後生活一定愉快幸福,而她卻上了陶阿毛這個壞傢伙的當。幸好鍾佩文一直忠心耿耿地追求她,她過去對他那樣冷淡和疏遠,設法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現在感到內疚,覺得對他不起。一時雖然還轉不過彎來,不好意思主動和他接近,但只要他有啥要求,或者有啥暗示,她都不聲不響地滿足他的希望。今天鍾佩文約她一同來,她立即同意了。她對於楊健和餘靜怎麼談戀愛,懷著濃厚的興趣。她接著說道:「有人談了很久戀愛也沒成功,你們一談就成功了,並且是一對十分理想的伴侶,為啥不肯給我們報告報告呢?你不報告,是不是要餘靜同志報告?」
「餘靜同志報告,我們也歡迎。」鄭興發一邊鼓掌,一邊大聲嚷嚷。
「楊部長先報告,」趙得寶是餘靜的老戰友老同事,心裡總想法保護她,鋒芒對著楊健,說,「餘靜同志再補充。」
「餘靜同志先報告,楊部長補充也行。」鍾佩文一個也不放鬆。
餘靜見鍾佩文和管秀芬一唱一和,不僅「將」楊健的「軍」,而且把鋒芒轉到她頭上來了。她眼睛一動,想了個主意,說:
「我們的經過確實簡單,不像你們年輕人,小鐘和小管戀愛的時間很長,內容一定豐富,你們給大家報告一下,比我們的有興趣的多了!」
餘靜這一番話,一箭雙鵰,鍾佩文正在想哪能抵擋,管秀芬的臉刷的一下緋紅了。她羞澀地站了起來,悄悄地溜到後面的餘媽媽的房間裡去了。
楊健和餘靜準備結婚,中共長寧區委員會又分配了一間房子給他們,餘媽媽帶著小強搬了進去,珍珍和她們住在一起。剛才楊健他們接待長寧區委和區人委賀喜的客人,滬江紗廠來的一些女客有的到餘媽媽的房間來了,巧珠奶奶帶著巧珠和小海吃完中午飯,就匆匆忙忙趕來,幫助餘媽媽收拾準備。等到下班,滬江廠的職工陸陸續續聞風而來,走了一批,又來一批,川流不息。巧珠奶奶今天的興致很高,她第一次到楊健家來,又是第一次見到廠裡這麼多的人,特別是參加楊健和餘靜結婚的盛會。她一再向餘媽媽祝賀:
「餘媽媽,你好幸福,找了楊部長這樣的好女婿,貌相好,人品好,又能幹,又有才學,又是領導,真是十全十美。」
「楊部長不但是長寧區委統戰部長,還是區委常委,區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的副主席。他貫徹執行黨中央和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和政策十分堅決,階級鬥爭經驗非常豐富,是我們區裡的領導幹部。」張小玲知道巧珠奶奶不瞭解楊部長在區裡擔負的重大責任,特地說給她聽,「餘靜同志現在是中共公私合營滬江棉紡廠委員會的書記,又是公方代表,又是滬江的副廠長;兩位老革命老幹部結合,互相幫助,為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的貢獻一定會更大。」
「小玲,你不說,我還不曉得哩,原來楊部長和餘靜做了這麼大的官,餘靜管全廠的事,楊部長管全區的統戰工作,可不簡單,實在是太好了。」巧珠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了。
「餘靜同志和戚寶珍同志是姑表姐妹,楊部長和餘靜同志還是親戚哩。」秦媽媽把巧珠摟在面前,高興地說,「現在是親上加親,更加親啦!」
「你不提,我倒忘了。」張小玲補充說,「好上加好,親上加親,真是雙喜臨門!」
「餘媽媽真是好福氣,生了一個好女兒,又有了一個好女婿!」巧珠奶奶向餘媽媽拱拱手,說,「恭喜恭喜你啦!」
「全靠黨的培養。」餘媽媽對秦媽媽說,「餘靜這孩子和楊部長結婚倒是很好,互相都有幫助,這樁事體,我要好好謝謝你。」
「是呀,要謝謝媒人!」郭彩娣大聲說,「你怎麼謝謝媒人呢?到老正興擺一桌席,請我們做陪客?」
「現在不時興這一套了,不叫媒人了,叫介紹人,也不請介紹人吃酒席,彩娣,你還是舊腦筋。」湯阿英一邊拍著小海的小胳臂,一邊說,「秦媽媽,是?」
「我連介紹人也夠不上,他們兩人認識比我還早呢。」
「秦媽媽,你太謙虛了。」譚招弟急著說,「我聽阿英講,有次餘媽媽請楊部長吃飯,提到這樁事體,楊部長不表態,很難談下去,不是你幫忙,恐怕我們今天還吃不到喜糖呢!」
那天楊健在餘媽媽家吃了飯,婚事沒有談妥。餘媽媽想再請楊健吃頓晚飯,餘靜堅決不願意參加,而楊健也說最近區委工作繁忙,沒有時間,暗暗拒絕了。本來,餘靜下班有空,常到楊健家裡去看看珍珍,楊健有空也曾帶珍珍到餘媽媽家來白相。吃了那頓飯以後,餘靜縱然有空,也不去看珍珍了,楊健也避免到餘媽媽家裡來,兩個人比過去反而疏遠了。廠裡有啥事體,或者區裡統戰部裡有啥會議,兩個人不得不碰到,也是公事公辦,辦完就走,不談一句私人方面的事體。這時急壞了餘媽媽,她認為他們兩人如果結婚是最完滿也最理想的。餘靜沒有拒絕,楊健沒有反對,可是也沒有表示同意,老捏不攏。餘媽媽親自找楊健想深談一次。可是他確實很忙,不僅在區委統戰部辦公室裡找他的人很多,回到家裡,區委和區人委也有事找他。她最初感到不好開門見山談這樁事體,從別的事談開去,剛談到正題,區委一個電話把他找了去。有回談到正題,他卻把話題岔開,使她沒法說下去。餘媽媽於是要求秦媽媽幫助。秦媽媽勇敢地接受了這個重要而又艱鉅的委託。她先摸清餘靜的底,餘靜表示要等對資本主義工商業進行社會主義改造這樁國家大事體辦了,再考慮個人的事,實際上同意了。秦媽媽心中有數,她常到楊健宿舍去,照顧珍珍,問寒問暖,給珍珍洗洗補補,等楊健回來,隨便談了兩句,卻不提婚事,便走了。她去的次數多了,同楊健和珍珍熟悉了,也摸清楊健的生活規律和他的脾氣,從家務事以及珍珍需要有人照顧談起,一直談到他應該早點結婚,對他的工作和家庭都有幫助,對珍珍教育成長也有人關注。他認為這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目前工作太忙,黨和政府委託他的任務十分重大,一時還沒有時間考慮和進行私人方面的事體,找個理想的物件也不容易。她立即提出餘靜。他說,他了解餘靜的心情,經常懷念壯烈犧牲了的袁國強同志,一時不準備結婚。他理解她的心情,也尊重她的感情。而戚寶珍的面影常常在他眼簾前面出現,他一看到珍珍,就想念起他的親密的伴侶和戰友。秦媽媽表示完全理解和同情他們兩人的心情和感情,兩人先後喪失伴侶已經好幾年了,現在兩人都還年輕,雙方子女也需要慈祥和嚴謹的父母教養。楊健最初不願意表示態度,還有個顧慮,就怕一答應,餘媽媽就催辦。他理解老人的心情,自己既不想早辦這樁事體,那時也不好按著自己的心意拖延。他了解餘靜的打算正和他一樣,便同意了。這一次秦媽媽和他談到深夜,雙方一點也不感到疲乏,卻非常興奮和愉快。秦媽媽把好訊息帶給餘媽媽,餘媽媽高興得一宿沒有睡好,認為了卻一樁心願,辦了餘靜的終身大事,她的心就安了。
有一段時間,楊健和餘靜表面上疏遠了,但是他們的心靈卻靠近了,比過去更加親密。秦媽媽在他們兩人心靈之間搭起了一座金橋,兩人的思想和真摯的感情交流在一起了,又像過去那樣經常往來接觸。而且更加頻繁,誰也沒有提起結婚的事,但大家含情脈脈地朝著結婚的道路上甜蜜地走去。全市敲鑼打鼓大合營以後,秦媽媽就給他們張羅,準備結婚,訊息逐漸傳揚開去,廠裡職工們盼望大喜的日子早一天到來。秦媽媽和他們兩人商量,選擇廠禮拜的前夕。熱熱鬧鬧,誰也不擔心第二天上班。第二天是星期六,區委統戰部工作不多,區委又批准楊健結婚假期,他也不必發愁影響工作。
湯阿英把秦媽媽幫忙的經過給大家介紹了一番,然後對秦媽媽說:
「他們認識得是比你早,但那辰光是親戚,這回是談戀愛,你兩頭跑來跑去,把他們的思想感情弄通了,終身大事談妥了,你這個介紹人功勞不小啊!」
「今天我們吃上喜糖,大家都要謝謝秦媽媽。」郭彩娣捧著一碟子喜糖,送到秦媽媽面前,笑著說,「媒人應該多吃點,至少要吃雙份。」
秦媽媽搖搖手,說:
「老了,牙齒壞了,不敢多吃糖,你代我吃吧。」
「無功不受祿。我沒幫上忙,不能代媒人吃喜糖。」
「彩娣,又說媒人媒人了,不是告訴你,應該叫做介紹人嗎?」湯阿英嚴肅地指出。
「我這個舊習慣,一時改不過來,你提醒我,很好很好,我不能代介紹人吃喜糖。」
「你不肯代,就算我送你的吧!」秦媽媽揀了兩塊桂花軟糖,放在郭彩娣手裡。
「我不吃,我不吃,」郭彩娣邊說邊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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