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句仙詩啥內容?」
「讓我想一想,」管秀芬記憶力強在細紗間是出名的。她做記錄工,車間姐妹每人的生產數字,用不著檢視記錄,她可以信口說出,絲毫不差。她說,「是這四句:‘草頭將軍不出世,社會永無安寧日。一九五二年,應該改皇元。’陶阿毛說,這是扶乩扶出來的乩訓。他聽別人說,乩訓十分靈驗,但是他不相信這一套鬼話,他相信馬列主義和毛澤東思想。」
「你啥辰光聽他說的?」
「一九五二年三月間五反運動剛開始不久。」
「他怎麼給你談起的?」
「他說社會上傳說很多,問我聽到過四句仙詩沒有,便把他聽到的乩訓告訴我了。」
「在啥地方對你說的?」
「在中山公園動物園前面的大樹下面,我們兩人坐在一張長椅子上談的。」
「我爹對我說過,他在無錫鄉下也聽到過這四句仙詩,是地主兒子朱筱堂傳播出來的;在上海,陶阿毛這些壞人就對你傳播,都是一個來源。敵人利用迷信,製造謠言,煽動人心,夢想推翻我們人民民主專政,復辟資本主義。一九五二年早過去了,現在是一九五六年了,時間也證明這是謠言。他向你傳播謠言,別人說十分靈驗,叫你相信,而他又不相信,讓你不懷疑他,這是他的遮掩手法。」
管秀芬腦筋里弄不清爽陶阿毛的假相,湯阿英的精闢分析使她頭腦立刻清醒,認識到這四句仙詩不是隨便聊天,而是陶阿毛有意傳播灌輸。管秀芬提出廠裡生活難做的辰光,陶阿毛曾和她議論過各個車間姐妹的情況,她也和陶阿毛談過對筒搖間譚招弟、徐小妹她們不滿的情緒。湯阿英想起那次廠裡生活難做各個車間鬧不團結的景象,深思地說:
「陶阿毛是保全部的工人,應該負責保養機器,為啥忽然議論各個車間姐妹的情況?你想過沒有?」
「我以為隨便聊天。」
「他和你出去白相,談戀愛,為啥要議論廠裡的事體,沒有他的目的嗎?」
管秀芬心頭一愣,說:
「我當時確實沒想到這一層。」
「那次各個車間鬧不團結,組織上早就發覺有人從中挑撥,搬弄是非,破壞工人的團結,其中就有陶阿毛的黑手。秦媽媽對我說過,不過沒有點出陶阿毛的名字,看來餘靜同志和秦媽媽她們早就瞭解了,只是辰光沒到,沒有說出來。」
「這麼說,我也被利用了?」管秀芬後悔上了陶阿毛的當還不知道。現在看到,那次各車間姐妹不團結,她還有些責任哩。她對陶阿毛更加仇恨。
「你當時不瞭解陶阿毛這個壞人,年紀又輕,正在談戀愛,有的地方不知不覺被他們利用是難免的。」
「他曾經鼓勵我加入共產黨,要我創造條件,爭取做個共產黨員。」管秀芬見湯阿英對她諒解,思想上顧慮也少了,大膽地說,「他也想入黨。因為他當過國民黨時代的偽工會副理事長,他說,組織上一時對他也許不瞭解,其實他和國民黨反動派沒啥關係,可能暫時入不了黨,但他無論如何要努力爭取入黨。我不曉得這裡有沒有問題。」
「看來可能有問題。他大概想打入我們黨裡,隱藏深些,進行陰謀活動方便些,欺騙性也就大了!他又怕入不了黨,想通過你的嘴,向組織上反映,他和國民黨反動派沒有關係,然後取得組織上的信任,慢慢混到黨裡來。這是一條毒蛇。」
「為啥勸我入黨呢?」管秀芬有的地方還想不通,她說,「他思想表現很進步,還說什麼最好兩個人都入了黨再結婚,就是雙喜臨門了。」
「這也是他的欺騙手法,使你看不出他的罪惡目的,他估計自己一時不能入黨,你先入黨,通過你,可以瞭解黨內的情況,……」
不等湯阿英說完,管秀芬忍不住脫口叫了一聲:
「啊喲!這實在太毒辣了,太可怕了,差點上了他的大當!我打了入黨申請的報告,幸虧黨組織沒有批准,否則……」
「組織上了解你和陶阿毛的情況,這方面你不要擔心,也不要顧慮。你想想,陶阿毛和你往來,還有啥可疑的地方?」
管秀芬歪著頭仔細在想,望著窗外藍湛湛的天空。白雲在緩緩地移動,微風輕輕吹著掛在門口的白布門簾,傳來車間裡機器轉動的音響。這裡離廠房較遠,機器轟轟巨響傳到宿舍,雖然已經低微了,凝神聽去,卻相當清晰。她說:
「現在想不起來還有啥可疑的地方。」
湯阿英肚裡裝著許多可疑的問題。她從機器聲裡想到工人同志正在車間緊張地勞動,想到工人對資本主義工商業進行社會主義改造的高漲熱情,想到工人的生活,想到過去廠裡所發生的一些重大事件,問道:
「那次工人中毒,你為啥沒有中毒?」湯阿英有意裝作不知道其中原因,問她。
「我沒在飯堂裡吃飯。」
「你到啥地方吃飯去了?」
「我到外邊小飯館裡吃飯了。」
「為啥那天想到小飯館吃飯呢?」
「想調調味兒。」
「是你一個人去吃的,還是和啥人一道?」
「和陶阿毛一道。」管秀芬信口說出。
「是事先約好的,還是臨時碰見一道去的?」
管秀芬覺得奇怪,湯阿英當上工會副主席,管得真寬,連她和誰吃飯也要查問,問得這麼仔細,但也不好不回答。如果她不是工會副主席,真要給她碰一鼻子灰。管秀芬坦然地說:
「頭天約好的。」
「頭天約好的,」湯阿英深思了一陣,問,「吃飯談了啥?」
「他說廠裡飯堂的飯菜老一套,多吃了要倒胃口,說以後要常約我出去上小飯館。」
「以後你們常到小飯館去吃飯嗎?」
「他很忙,以後很少上小飯館吃飯。他說在外邊吃飯花錢多。結了婚,在家裡燒幾樣心愛的小菜吃,比較實惠。」
「所以你和陶阿毛那次都沒有中毒?」
「是的,」管秀芬經湯阿英這麼一問,猛然感到這裡面是不是有啥問題,驚慌地說,「吃頓飯也有問題?」
「不是吃頓飯有啥問題,但是你提供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線索。」湯阿英見她一時想不起重要的事體,就說,「今天談得很好,你向組織提供許多情況和線索,很有價值。如實地把它整理寫了出來,交給組織,好?」
「好的,好的。」
「你想到啥新問題,隨時可以到工會來找我。那時我們再談。」
「我現在就寫?」
「好的,寫好了就交給我。」
管秀芬徵求湯阿英的意見:
「我就在這裡寫,比較清靜,好?」
湯阿英點點頭,走了。管秀芬一個人留在女工單身宿舍裡,從臨窗三屜桌裡找出了幾張白紙,平鋪在桌上,一邊想,一邊低頭在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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