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陳市長!」

「誰?」林宛芝的眼光正在四面巡視,沒有聽清楚吳蘭珍的話。

「陳市長,陳市長!」

這一次林宛芝聽清楚了,她在尋找,低聲問道:

「在啥地方?」

「主席臺上。」

主席臺上站著一排人,林宛芝一時急切看不清楚。她踮起腳尖,從朱瑞芳的肩頭看過去,給前面黑壓壓一片人頭擋著,還是看不大清楚。她回過頭來,焦急地問吳蘭珍:

「啥人是陳市長?」

「站在當中那個,胖胖的,滿面笑容,你瞧,現在伸出手來接受史步雲的總申請書了……」

林宛芝順著吳蘭珍的手指從人縫中望過去,果然看到了。她臉上露出驚異的神情:

「他不是帶兵打仗的將軍嗎?看他態度那麼和藹,舉止那麼文雅,簡直是個文人哩!」

「陳市長也是文人,他發表過許多詩,寫得一手好字,做起報告來,經常引用許多中外古今的典故,可動人哩!」

「你哪能曉得的?」

「我在報上看過陳市長的報告。」

「哦!」林宛芝的眼睛裡露出羨慕的光芒。

「你看錯人了!」徐守仁在她們兩人後面,插上來說了。

「我看錯了人?」吳蘭珍不服氣地說,「我從來不會看錯人的。」

「這回可看錯了。」徐守仁懂得她話裡還有別的意思,想到自己過去給她看不起,臉上露出羞澀的神情,也不好明說,只好忍下來了,還了她一句。

「這回怎麼看錯了?站在主席臺上當中那個不是陳市長嗎?」

「不是。」

「那是誰?」林宛芝聽徐守仁肯定的口氣,感到有些驚奇。她沒有見過陳市長,不知道吳蘭珍和徐守仁哪個說得對。

「你說!」吳蘭珍也沒有見過陳市長,見徐守仁說得那麼肯定,不敢堅持,就問,「不是陳市長,是誰?」

「陳市長調到中央人民政府當副總理去了。」

「這個我知道。」吳蘭珍說,「他還兼著上海市長哩,經常到上海來管工作哩。」

「可是陳市長今天不在上海……」

不等徐守仁說下去,林宛芝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

「那麼,站在主席臺當中的首長是誰?你快說!」

「那是曹副市長,他給我們工商界青年做過報告。」

吳蘭珍仔細向主席臺又望了一眼,發現自己猜錯了,站在那裡,默默無言。

曹副市長接過史步雲的總申請書,在上面簽了字,蓋了章,接著用洪亮的四川口音說道:

「我代表陳毅市長和上海市人民委員會在這裡接受全市資本主義工商業者的公私合營的申請,並全部予以批准。從此,全市資本主義工商業全部實現了公私合營,走上了歷史的新階段。我們祝賀全市私營工商業者走上社會主義的光明大道!這是全市人民的勝利,是中國共產黨革命路線的勝利,是全市人民的一件大喜事!」

宋其文站在潘信誠後面,聽到曹副市長說出他蘊藏在內心的話,帶頭鼓起掌來,整個工業廳裡爆發出清脆的歡快的掌聲。曹副市長接著說下去:

「……今後我們工商業者應該在工人階級的領導下,大家更加緊密地團結起來,繼續做好改造中的各項工作,努力發展生產,改善經營管理,提高產品質量,降低成本;努力學習政治、業務和技術,充分發揮自己的專長,進一步把自己改造成為一個放棄剝削,自食其力的勞動者。我相信我們上海工商業者一定能夠實現自我改造的任務,一定能夠和全國人民一道來建設我們偉大的社會主義社會……」

曹副市長的講話一完,馬上把批准的總申請書遞給史步雲。史步雲雙手接回,心情萬分激動。他把總申請書當眾攤開,面向全場的人高高舉起。狂風暴雨般的掌聲,春雷一樣的震盪著會場。人們都站了起來,各個角落不斷髮出激動人心的歡呼。

黃浦、老閘等七個區的工商聯的報喜隊分兩路進入會場,走在黃浦區報喜隊最前面的是童進和王祺,兩個人高高舉著手裡的彩旗,嘻著嘴興奮地穿過擁擠的人群。全場於是又一次發出歡呼,報喜隊交叉地走過主席臺前,在歡樂聲中,仍然分兩路慢慢走出了會場。

上海市工會聯合會,上海市郊區農民協會,上海市手工業生產合作社聯合社以及各民主黨派和各人民團體代表發了言,接著馬慕韓走上了主席臺,敘述最近工商界興奮而又愉快的心情,最後激動地說:

「我們在共產黨和毛主席的領導下,在社會主義道路上已經邁進了一大步,今後還要繼續前進,決不動搖!」

曹副市長用掌聲歡迎他的講話。潘信誠不等馬慕韓走下來,馬上迎上去,緊緊握著馬慕韓的手,當著曹荻秋副市長的面,笑嘻嘻地對馬慕韓高聲地說:

「你說得好,你說得好,你把我心裡的話都說出來了。」

「講得不夠的地方,請信老指教。」

「講得太好了,我滿意極了!」

馬慕韓走下主席臺,一霎眼的工夫,擴音機旁邊就排成一條長龍,等待發言的隊伍從主席臺一直排到工業大廳的大門那裡。這些人多半是工商業界的代表和他們的家屬。林宛芝看到許多人排隊發言,她也想去,但講些啥呢?講公私合營的好處?講社會主義的幸福?講個人的體會?這些都可以講,但從啥地方講起呢?在這麼多的人面前,許多首長坐在上面,右邊前面還有許多外賓,講錯了不是要叫人笑話嗎?她剋制著激動的心情,暗暗對自己說:

「還是不講算了,不要出醜!」她凝神細聽臺上工商界代表和家屬講話,有的敘述自己喜悅的心情,有的擁護走過渡時期總路線的道路,有的祝賀社會主義改造的勝利。現在她感到講話不是那麼困難了,認為在這個莊嚴的時刻,應該上去把內心的話說出來,不說出來,心裡不舒服,好像有啥物事堵在心口,要是不去排隊發言,那個物事自己要從嘴裡跳出來似的。她毅然站了起來,準備去排隊,還沒有走出去,她的左手給一隻手拖住了。她奇怪地回過頭去一看,朱瑞芳沉著臉,冷冰冰地問道:

「到啥地方去?」

「排隊發言。」林宛芝小聲地說。

「我也要發言。」朱瑞芳剛才看到林宛芝東張西望,看看主席臺,又望望等待發言的隊伍,已經猜出她的心思了。朱瑞芳覺得那些上臺發言的人不過是出風頭,瞎起鬨,她根本不打算發言。但林宛芝要在大庭廣眾面前代表徐家發言,她卻又不甘心。她拉住林宛芝坐下,說,「排隊應該讓我先去。」

「我先站起來的。」

「你是第幾房?」

林宛芝給問得答不上話來,紅潤潤的臉蛋頓時氣得鐵青,她忍住氣,說:

「總有個先後,我先站起來的。」

「啥先後不先後?大太太不在,應該我去發言。」

「那你去好了。」林宛芝撅著嘴說。

「當然我去。」朱瑞芳穩穩坐在那裡不動,生氣地說。

林宛芝等了好半晌,臺上有四個人發完言走下來了,朱瑞芳還是坐在那裡紋風不動。林宛芝急了:

「你不去,我去。」

「我不去,你也別去。」

「許多家屬都發言了,徐家沒人發言不好。」

徐守仁暗中對母親撅了撅嘴,那意思說:

「讓她去好了。」

「有啥不好?」朱瑞芳不理兒子的暗示。

「這麼大的喜事,應該去講幾句。」林宛芝鼓起勇氣說。

「那麼多人講了還不夠?每家都講,要講到啥辰光?」

「再不講,來不及了。」林宛芝焦急地說。

「來不及,正好。」

她們兩人的聲音越說越高,一個要去,一個不讓。林宛芝不管三七二十一,霍地站了起來。朱瑞芳不含糊,也站了起來,一步跨到林宛芝面前,擋住她的去路,引得附近的人都望著她們,不知道發生啥事體。正在進退兩難,吳蘭珍把她兩人都拉回到座位上,低聲地說:

「你們兩人都別去了,你看,姨父上臺去了。」

她們兩人抬頭一看,徐義德果然站在擴音機的前面了。徐義德把奩盒裡的各行各業的申請書送到主席臺上以後,他就坐在馬慕韓的身旁,馬慕韓的發言,給了他們很大的啟發。這是千載難逢的絕妙時機。上海市資本主義工商業公私合營大會不但是空前的,而且是絕後的,並且全上海黨、政、軍的首長都在這裡,各界代表人物全坐在會場裡,各國領事也出席了會議,他這位工商界的頭面人物怎麼能夠不講幾句話呢?話都讓馬慕韓這些人講完了,想講點新的意見,一時又想不出來。他坐在那裡,眼見排隊講話的人快完了,心頭突突地跳,鼻尖的汗珠子不斷地滲出,感到會場裡熱氣騰騰,像是已經到了盛夏。他也來不及仔細考慮了,馬上就走到等待發言的隊伍裡。不等他想好腹稿,他前面的幾個人很快發完了言,他只好硬著頭皮走上了主席臺。他靈機一動,別出心裁,興奮地說:

「我的心高興得要從嘴裡跳出來了,我太激動,我講不清心裡要說的話,也講不完心裡要說的話,我只好把它併成一句話,讓我們大家高呼:謝謝共產黨!謝謝毛主席!」

會場裡工商界代表也跟著他歡快地喊叫,連成一片,一聲高似一聲,在歡呼中,會場左右的騎樓下面,又一支報喜隊分兩路進入了會場。一面一面紅紅綠綠的旗幟像是五色雲彩似的從兩邊湧來,彙集到主席臺前,把臺上各行各業的申請書差點給遮蓋得看不清楚了。絢爛的彩旗後面鑼鼓喧天,人群像潮水一般的奔騰而來,走在最前面的是公私合營滬江紗廠工會主席秦媽媽,緊緊跟在秦媽媽後面的是工會副主席湯阿英。湯阿英穿著一身簇嶄新的衣服,上身是紫紅的對襟棉襖。下面是藍色咔嘰布的西式女褲,頭髮是新燙的波浪式的。她這身打扮,好像是喝喜酒似的。她站在彩旗下面,滿面笑容,心裡洋溢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樂滋滋的味道。徐義德還沒有發言的辰光,工人報喜隊已經在外面集合。她和秦媽媽早站在工業大廳的大門那裡等候了。她見人們排隊發言,恨不能自己也跑進去排隊,可是前面的人擠得一點空隙也沒有,怎麼也邁不開步子,等她隨著人流湧到主席臺前,她心口噗咚噗咚直跳,簡直在那裡站不住了,老盯著臺上擴音機旁的一長列等待發言的隊伍,恨不能跑到這支隊伍的前面去,抓住擴音機,痛痛快快地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但臺上的人彷彿永遠說不完,一個接著一個,雖然講的話不長,湯阿英在下面卻等得十分焦急。輪到她上臺發言的辰光,她站在擴音機面前,激動得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臺上臺下無數隻眼睛望著她。她眼睛一動,揮動著胳膊,像是一面迎風招展的激動人心的紅旗,把心中的千言萬語歸納成三句響亮的口號,大聲高呼:

「社會主義萬歲!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一個勁反覆呼著這三句口號,會場裡的人都跟著她一起歡呼,形成一個聲音的巨浪,震撼著整個拱形的工業大廳,那橫貫雪白屋頂的飛虹似的彩燈一閃一閃。站在會場四周的報喜隊揮舞上千面的紅旗,呼啦啦地飄揚。各個角落的鑼鼓隊登時一齊咚咚鏘鏘地敲打起來。會場裡的人都站起來了,許多人乾脆站到椅子上去了。潘信誠、宋其文和馬慕韓這些工商界的巨頭們把手裡的帽子高高舉起,不斷搖晃,朱瑞芳和林宛芝同工商界家屬們一道,摘下圍在脖子上的印著各種花紋圖案的彩色圍巾揮舞,好像無數面的彩旗在人們頭上飄揚。整個會場沸騰了,堅固的工業大廳彷彿也歡快地搖動起來了!曹副市長笑嘻嘻地走到主席臺前,向歡樂的人群不斷揮手!

工業大廳外邊的爆竹聲響徹雲霄。一輪紅日高懸在藍湛湛的天宇,白雲快樂地一陣陣飄過。過往行人走到大廳那裡都站了下來。中蘇友好大廈前前後後擠滿了人,馬路上到處是滿面笑容的人群,全上海的人民都沉浸在歡樂的海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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