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我不唱。」

「節目單上我給你排好了,不唱怎麼行呢?那不是坍我的臺嗎?」

她心裡拿不定主意,能在臺上表演表演,很多燈光對著她,很多眼光望著她,聽她唱。上海黨政首長也在聽,馬上一定在上層人士當中傳開了,說不定報上還要發訊息哩。一種虛榮心理支援著她把這個節目答應下來。但一想到從來沒有登過臺,只是在家裡跟馮永祥哼哼,突然登臺表演,要是唱錯一句半句,真的要笑掉別人的牙齒。林宛芝這個臉擱到啥地方去?她又有點嚇絲絲的,她看馮永祥那股焦急勁,有點同情他,小聲地說:

「不唱不行嗎?」

「當然不行,節目單已經去排了,我把你的節目排在後面一些,那辰光黨政首長都來了,大家都聽你唱。」

「那我更唱不出來了。」

「別怕,有我哩。」

「那有啥用場?你在臺下,我在臺上,出醜的是我。」

「你出醜也就是我出醜,你別把我當成外人看。我怎麼會讓你出醜?」

她不信任地向他撇一撇嘴,著急地說:

「好久不唱了,都生疏了。」

「我不是來教你嗎?」他拍她的肩膀說,「她們兩個不在,個別教授,今天努把力,明天一定唱得刮刮叫。」

「《寶蓮燈》的唱本還在樓上哩。」

「上去拿好了。」

她慢慢走上樓去,他也慢慢跟她上樓,一同走進她的臥房,他順手輕輕把門關上。她找到唱本,請他一同下樓去唱,他說:

「這裡好,安靜一些。」

「不,還是下樓去的好。」

「在樓上學戲怕啥?快坐下來,我教你唱。」他一把把她拉在沙發上坐下,說,「你先唱一遍給我聽。」

她不安地坐在沙發上,想站起來,可是她兩手叫他抓得緊緊的,她沒有辦法,只好唱了。她說:

「我好久不唱了,忘記的地方可要提我。」

「這沒有問題,你大膽地唱吧。」他嘴裡給她哼著過門。

她細心地唱道:

「站在屏風外,側耳細聽……」

她唱完了。他又叫她唱了一遍,教她怎麼練腔。她很快學會了。他拍掌笑道:

「你真會運用嗓子,深得控縱之法,唱得有味極了。」

「又來笑話我了。」

「一點不開玩笑,你唱得有感情,把聲音,字意,感情三者融而為一,不是無情之曲,是有情之曲。這一點最難得了。有人可以唱得一字不差,一音不錯,但不是心唱,而是口唱。你呢,完全是心唱。程硯秋說過:即使‘五音’準,‘四呼’清,如果沒有感情,只能算做一個唱歌道人,而不能成為一個藝術家。你不但很能理解王桂英的感情,而且善於表達感情,實在是難能可貴,太不容易了。你是一個出色的藝術家。」

「沒那回事,剛學了兩天,就變成藝術家了,你把京劇講得這麼容易。」

「藝術這種事體,說容易,真容易;說難,可實在難;有的人唱一輩子,也只是一個唱歌道人;有的天賦高,又聰敏,不消多少辰光,就是藝術家。你就是後一種人。」

「我才不信哩。」她心裡想,這大概和老師教得好有關係,要是唱得真好,可要好好感謝老師哩。

「青衣這種角色的特點是肅、婉、靜。」

「什麼速緩進?」她學出興趣來了,不解地問,「怎麼又要速又要緩?」

「不是這個意思。肅是嚴肅正氣,具有堅強不移的志氣。婉是美好與和順,俗稱賢慧。靜是安靜,端莊,舉止要有大家風範。這些特點,王桂英都有,你唱的辰光,站在臺上,再注意這些特點,那就盡善盡美了。」

「這麼難,我不唱了。」

「難是難,但在你卻一點不難。剛才你唱,已經有這些特點了,現在告訴你,你稍為再注意一下,那就更好了。」

「真的嗎?」她低聲地問。

「到現在你還不相信我的話嗎?」

她的臉紅潤潤的,心裡很高興,塗著紅豔豔蔻丹的食指向他指著,說:「我才不相信哩。」

朱瑞芳從南京路趕到馬麗琳家,恰巧她出去了,她留了一點糖果給馬麗琳,便回來了。這時,徐守仁伸著兩隻大腿,疲勞不堪地靠在客廳的沙發上,大口大口喝著濃茶,那杯子裡盡是茶葉,幾乎看不到一點水。他的額角上不斷滲透出黃豆大的汗珠子來。她脫下黑呢大衣,放下手裡的黑漆手提包,走過去,撫摩著愛子的額頭,擔心地問道:

「你生病了嗎?」

「沒有。」他低聲地說。

「氣色不好?」他回來要老王泡了茶,痛痛快快喝了一陣,很解渴,又在沙發上休息了半晌,精神恢復了。聽娘這麼說,他揚起眉頭,想起今天過得很有意思,眉宇間陡然露出興致勃勃的神情來,聲音卻有點嘶啞,「我氣色很好。」

「唔,這會好一些了。」她認真地一看,高興地說,「嗓子怎麼啞了!是不是感冒?」

「不是,我到區工商聯做宣傳鼓動工作去了。」

「要你宣傳鼓動啥?」

「我們工商界青年突擊手隊,配合市工商聯,推動工商戶自願愉快地接受社會主義改造,保證做到合營生產兩不誤。」

「不在學校裡好好讀書,管這些閒事做啥?」

「怎麼是閒事呢?這是國家大事體啊!好多人參加青年突擊隊哩,我們看清了社會主義的前途。只有社會主義社會,大家才有幸福生活,我們青年人要積極接受社會主義改造。我們工商界青年不怕共產,我們要做好宣傳鼓動工作,迎接全市合營高潮和全國工商界青年積極分子大會的召開。」

「你是不是也向我宣傳鼓動?」

「向你,」他怯生生地搖搖頭,怕她罵他,但又感到是一個機會,試探地說,「你不用我宣傳,可是,你為啥不參加報喜隊呢?」

「我一不會敲鑼,二不會打鼓,三又走不動,為啥要去?在家裡坐坐,不是很舒服嗎?」

「林宛芝參加了哩!」

「她愛出風頭,她參加她的,同我沒關係。」她告誡徐守仁,「你以後少出去參加那些活動,給我在家裡好好用功讀書,你要再出去,小心我打斷你的腿!」

徐守仁給娘訓斥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他心裡不服,又不敢聲辯,便坐在沙發上,像個木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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