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為啥怪孩子呢?」
「我啥辰光怪孩子的?」
「你說他不準備功課,學校寄來的成績單你沒有看見嗎?三個五分,其餘都是四分,你還不滿意嗎?孩子每天都要念到夜裡十一二點鐘,一早爬起來就去上學校,不出去白相了,也不出去胡鬧了。這一陣子用功用的臉快成一個長條了,你還要孩子怎麼樣?」
「問他一聲功課準備了沒有,也不能嗎?」
「不能,孩子是我的,你應該相信孩子。他現在就怕人家看他不起。你問他做啥?」
「好,不問。請別打攪我。我的事還沒有辦完哩!」他指著寫字檯上的信紙說。
「無花果你不要也就算了,為啥要叫孩子快滾呢?」
「他站在那裡吵得我不能做事。」
「誰無兒無女?兒子關心你,你又嫌吵。別人來了,你就不嫌吵了。」
「誰也沒有來。」
「我曉得那個老鬼來了。你剛才承認了,怎麼又想賴掉呢?」
「我打發她走了。」
「可是你兒子在樓上哭哩。」
「他愛哭就哭吧,同我沒關係。」
「就是你引的。」
「我啥辰光叫他哭的?」
「你看不起他,叫他滾,哪個孩子能不哭呢?」
「好,好好,怪我不好,明天再說行不行?別耽誤我的事!」
「孩子哭,你就不管,是你的事體重要,還是孩子重要?」
「你說哪個重要,就是哪個重要。」
「不行,我要你說。」她一屁股坐在寫字檯前面的單人沙發裡,雙手交叉地在胸前一放,瞪著眼睛,說,「你不說清楚了,我今天就不走!」
「哦,孩子重要,孩子重要,這該滿意了吧?」
「啥滿意不滿意,當然是孩子重要。」她站了起來,親暱地對他說,「辦你的事吧,別說我來打攪你,我從來不打攪人的。我曉得你今天晚上有重要的事體,我可沒打攪你啊!」
「對,你一點也沒有打攪我。」
她悻悻地走了,一搖二擺,扭動著肥胖的臀部,勝利地跨出書房的門。
他站起來打了個哈欠,伸了一個舒適的懶腰。他對門外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走過去把門關緊,好像要把一切的驚擾和煩惱都關在門外。他又坐下來,思潮像是一條清流,給朱瑞芳攪得渾濁不堪,啥也看不清楚了。他的心急劇地怦怦跳著,怎麼也寧靜不下來。他的眼光漫無目的地對書房各個角落巡視,最後在貼壁爐上首的三個玻璃書櫥上面停了下來。玻璃櫥裡的那一部《四部叢刊》是解放前用金圓券搶購進來的。他不需要《四部叢刊》,也沒有時間看《四部叢刊》。但眼看著金圓券一天一天貶值,不趕快買點物事,只好留著糊牆壁了。書房裡擺一部《四部叢刊》顯得典雅,而且有氣派。他一看到《四部叢刊》就想起解放前驚心動魄的朝不保夕的緊張生活。那時美帝國主義傾銷原棉,控制了中國的棉花市場。宋子文這些國民黨反動派官僚資本家憑著接收日本紗廠的財產,又緊緊控制了棉紡工業,而國民黨反動政府形形色色的壓榨和搜刮,使得民族資本家的棉紡工業一線生機也沒有,岌岌可危,加上金圓券的掠奪,早上起來不知晚上要出啥事體!上海要是不解放,更不知道帝國主義和官僚資本把棉紡工業摧殘到哪步田地了。三座大山推翻了,人民民主政權建立了,帝國主義和官僚資本掠奪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展開在全國人民面前的是光輝燦爛的前途。黨和政府對私營工商業採取利用,限制,改造的政策,投機倒把的暴發戶沒有了,但更重要的是聶雲臺那樣的宣告破產和百萬富翁兒子的悲慘的生活沒有了。六年多以來的事實和解放前棉紡業遭遇的顯明對照,使他看清楚了資本主義所有制的罪惡,資本家剝削千百萬勞動人民的血汗,在工人的白骨堆上積累了私營企業。少數人富有了,千千萬萬的人貧困了。資本家縱然一時富有百萬千萬,一旦遭到帝國主義和官僚資本的掠奪或是同業的傾軋,終於落得個一敗塗地的下場,生活潦倒,身敗名裂。他想起宋其文那次說過有錢不傳三代的話,的確有道理。只有走社會主義的道路,國家富有了,全國人民富有了,世世代代才能永遠擺脫悲慘的命運。要掌握自己的命運,這真是至理名言!太好了!想到這裡,他思潮澎湃,感慨萬端,像是千軍萬馬奔騰而來。他連忙拿起筆來,低下頭去,在印著公私合營滬江棉紡廠紅色仿宋字的信紙上沙沙寫著:
「不久以前,我參加了全國工商聯執委會議,聽了中央首長的報告和毛主席的指示。現在又光榮地出席上海市第一屆人民代表大會第三次會議,聽了陳市長的報告,我的思想有了進一步的提高,更加認識到社會發展的規律,也認識到怎樣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義德,寫完了嗎?」門外傳來林宛芝關懷的聲音。
「沒有。進來吧。」
林宛芝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嗶嘰旗袍,上身加了一件鵝黃色的兔毛長袖絨線衫。她手裡拿著一件淺灰色對襟的絨線衫,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說:
「夜深了,還不睡?」
「剛才給她們幾個人鬧得簡直安靜不下來,好容易把她們送走了,慢慢靜下來,才開始寫。」
「明天再寫不行嗎?」
「不行。大會秘書處通知,明天一定要交稿子,好去印刷,後天發言。」
他最近補選上上海市人民代表,第一次出席這樣莊嚴隆重的大會,非常興奮。宋其文和馬慕韓都在大會上發了言,博得全場的掌聲。他躍躍欲試,想一顯身手,也報了名。今天夜裡親自準備發言。初露頭角,連陳市長都要聽他發言,這對他以後的發展關係太大了。
她瞭解他決定了的事,做不完決不罷手的脾氣,就不勸他休息,便走過去,撫摸著他的手說:
「不冷嗎?」
「不冷。」
「看你,忙得連冷熱也不曉得了。外邊下雪了,曉得?」
他拉開黃色的絲絨窗帷,可不是嗎?花園裡一片白,鵝毛似的大雪還在無聲地紛紛落下,把窗外的事物遮蓋得看不清晰了,只是白茫茫一片,混混沌沌。他把肩膀一聳,好像忽然有一陣涼氣侵襲到他的身上。她抓著他的手,說:
「忘記關照老王了,今天暖氣燒得不夠熱,都快涼了。快把這件毛衣穿上。」
「你這麼一說,倒真有點涼絲絲的。」
她給他穿上毛衣。他把兩隻手用嘴哈了哈氣,使勁搓了搓,說:
「這麼一來,可暖和了。」
「小心著了涼,把釦子扣上。」
他把西裝釦子扣上。她從門外端進來一個紅色的電爐,放在他的左側,接著又把準備好的濃香噴鼻的咖啡和他喜歡吃的核桃方放在沙發前面的小几上,說:
「喝點咖啡再寫吧。」
「也好。」他坐在她的身邊。
「寫了多少了?」
「剛開一個頭,不過我內容都想好了,連題名也有了,今天夜裡一定可以寫好。」
「啥題目?」
「認識社會發展的規律,掌握自己的命運。你說,好?」
「這個題目很新鮮,一定很受歡迎。」
「這是中央首長的話,受歡迎是不成問題的。」他好像已經在莊嚴的人民代表會議上發言了,站在主席臺上,聽到人民代表們的熱烈的掌聲。喝了一口咖啡,他笑眯眯地說,「這一點,我很有把握。」
「你辦哪件事體沒有把握?」
他喝足吃飽,精神抖擻地走到寫字檯前坐下。她跟過去,問:
「要不要我幫你抄一份?」
「用不著了,我明天叫人打字。」
「那你快寫吧,我坐在這兒陪你。」
他精神貫注,筆不停地在信紙上沙沙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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