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義德輕輕把書房的門關上,走到寫字檯前面坐下,安靜地喘了一口氣,面對一疊印著公私合營滬江棉紡廠紅仿宋字的信紙,皺著兩道濃眉,在細心構思。他嘴裡喃喃地念著「認清社會發展的規律,掌握自己的命運」,反反覆覆念著這兩句。上海灘上紡織業的前輩聶雲臺的面影出現在他的眼前。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因為帝國主義忙著打仗,互相爭奪,顧不上日用工業的發展,更顧不上中國市場。中國民族工業有了一些發展,聶雲臺經營的紗廠也得到一些發展,並且創辦了中華紡織廠,發展民族工業的夢想在他面前展開了美麗的遠景。他精心規劃,慘淡經營,買了地皮,建築廠房,還向外國定購了紡織機器……沒有多久,大戰停了,帝國主義經濟侵略的力量,捲土重來,佔領了中國市場,擠垮了許多民族工業,大中華紡織廠不得不宣告破產了。聶雲臺美麗的遠景只不過是黃粱一夢罷了。他對自己說:
「那辰光工商界怎麼會認清社會發展的規律?又哪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呢?哎,聶雲臺,多少個聶雲臺在上海灘上倒下去了……」
書房的門忽然半開了,大太太胖胖的臉蛋伸了進來,驚奇地低聲問道:
「你和啥人在講閒話?」
「你看我和誰講閒話?」
大太太悄悄地把門開啟,慢慢走了進來,向書房巡視了一下,尋找和他講話的那個人,困惑地問:
「我在外邊明明聽見你和人講話,怎麼人沒有了呢?」她在樓上唸完了最後一遍經,想起他還沒有睡,特地下樓來看看他,不料走到門口聽見他和人講話,心裡忍不住生氣了。她想一定是林宛芝這騷貨在書房裡,他要大家今天晚上不要打攪他,原來是和林宛芝在一道哩。她於是悄悄推開書房的門。
「那是我變戲法把人變走了。」
「你的花樣經多得很,誰曉得哩。」
「告訴你們別來打攪我,我今天晚上有事,你為啥又來了呢?」
「我想你今天晚上有事,一定忙得很晚,應該吃些點心,特地問你要吃點啥。怎麼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呢?」
「我不吃,做做好事,你去睡吧。」
「要是餓呢?」
「我不會餓,上樓去吧,別再擾亂了。」
「啥辰光擾亂你的?別把好心當做驢肝肺,阿彌陀佛。」她走了,輕輕把門帶上,說,「你忙吧,別亂怪好人!」
徐義德從大太太的背影想起了三十年前的往事。那時,他和兩個好朋友一同到上海一家紗廠裡當練習生,每個月領兩塊錢的工錢。其中一個就是裘學良。另外一個從小工做起,以後升做技工,當了老師傅。他一生做了三十年工,現在已經年老退休了,生活還是十分清苦,要不是解放後有勞保條例,說不定已經餓死在馬路上了。裘學良一直跟著他,慢慢當上了滬江紗廠的廠長,是他創辦滬江這份企業的得力助手,因為操勞過度,得了肺結核,一直在家裡休養,靠廠長的工資維持著生活。他一直關心裘學良的生活,這次合營尤其替裘學良擔心,幸虧餘靜掌握政策,保留了原薪。他自己呢?滬江紗廠的總經理,擁有將近十萬的紗錠,還是幾個紡織企業的大股東。企業合營了,他是私方代表,並且還是合營企業的總經理,現在又是上海市人民代表。同樣是三個練習生,卻有不同的遭遇,目前的處境又大不相同。這是為啥呢?過去,他總以為是憑自己的本事,依靠資金和智慧才在紡織業闖出一個局面來。剛解放的辰光,他一聽到別人講「資本家」和「剝削」這些名詞,感到非常刺耳。啥剝削不剝削,沒有他的資金,怎麼能夠造廠房買機器?要是他不動腦筋,花心血,哪裡有滬江紗廠?沒有滬江紗廠,廠裡工人靠啥生活?棉紗棉布從啥地方來?他創辦了這爿廠,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渡過了多少難關,滬江才能發展到現在的規模。怎麼說是不勞而獲呢?正是因為他多勞,而且自命又善於勞,才能獲得這樣的發展。這次在北京出席全國工商業聯合會第一屆執行委員會第二次會議,聽了中央首長的報告,特別是毛主席的指示,他像從夢一般的境界裡甦醒過來了。他如同一個失明多年的盲人,忽然獲得了光明,重新睜開了雙眼,這才看清周圍的事物。同樣是一個三十年前的小工,他為啥單靠兩塊錢一月的工錢會有這麼許多的資產呢?另外一個好朋友沒有這麼許多資產,連裘學良也沒有這麼許多的資產啊!如果不是剝削而來,從啥地方來的呢?用資金買機器造廠房,沒有工人的勞動,啥地方有資金?有了機器和廠房,沒有工人勞動生產,原棉自己會變成紗嗎?紗自己會變成布嗎?沒有棉紗,利潤怎麼來呢?好比剝筍,一層層剝到最後,他看清了是工人養活了他。他不是勤儉創業,而是剝削起家。如果他不剝削,他一定走上從小工到老師傅的道路,頂多也不過是另一個裘學良,而裘學良也是他剝削起家的助手啊!想到這裡,他聽到「資本家」和「剝削」這些名詞也不那麼刺耳了。
書房的門有人砰砰敲了兩下,打斷了他的思路。他以為又是大太太來打攪了,便怒不可遏地對門口叫道:
「你還沒有上樓?要是睡不著覺,可以再念遍經,請你別吵,好?」
「爸爸,是我。」
「誰?」他沒有聽清楚門外的聲音。
徐守仁怯生生地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個白玉也似的瓷碟子,裡面裝了滿滿的蜜餞無花果,手有點兒顫抖,碟子一上一下地搖動著。他站在門口,不敢向裡面邁步子,等了一會,望著他說:
「娘叫我送點無花果來。」
「做啥?」
「怕你夜裡餓。」
「我也不是三歲小孩子,餓了,自己不會吃?你今天功課做了沒有?你現在是大學二年級的學生了,再不用功就晚了。」
徐守仁高中畢業,去年考進了復旦大學經濟系,每學期考的成績不是五分就是四分。他深深感到再不把書念好,真的晚了。除了學校規定的功課以外,他還努力看報紙,看雜誌,看課外的書,好像要把過去荒廢了幾年的學業補償過來。聽了爹的話,他受了委屈,辯解地說:
「早做好了,不信,我上樓拿來給你看。」
「做好就行了,我不看你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你為啥還不睡呢?」
「娘叫我送這個來的。」他的左手指著碟子。
「我叫你今天晚上別來打攪我,你忘了嗎?」
「沒有。」
「你為啥聽孃的話,不聽我的話呢?」
徐守仁沒有回答,半晌,才說:
「這是蜜餞無花果,味道很好。」他輕輕走過去,放在寫字檯上。
「你喜歡吃無花果,你拿去吃好了。」
「你要是餓了呢?」
「我說不要就不要,你給我拿走,別再打攪我了。」
「娘……」
「娘又怎麼樣?聽我的話,快滾!」
徐守仁只好把蜜餞無花果原封不動地拿去了。
這個徐守仁走了,另一個徐守仁,穿著花襯衫和小褲管褲子,燙著飛機頭,看起人來賊眉賊眼,兩隻大拇指鉤在褲子的口袋裡,肩膀不斷一聳一聳的,在他面前出現了。想到另一個徐守仁,真叫徐義德日夜不安,時刻操心,擔憂他能不能繼承父業。看到他一臉橫肉,豎眉瞪眼,不是動刀就是玩槍,就不敢往下想了。二十年前,棉紡業有一位百萬富翁死了,留下了兩個兒子,把家財揮霍得乾乾淨淨,弄得兩手空空,靠借債過日子,生活一天比一天艱難。他怕徐守仁將來難免要走上這條悲慘的道路。幸虧提籃橋監獄和政府的管教,另一個徐守仁消逝了,現在的徐守仁是一個規規矩矩用功讀書的大學生了。學校的教育強過他在家裡管教十倍。他再不必為孩子擔憂了,前途也有了保障,畢業以後,國家會統一分配適當的工作。他臉上露出安慰的笑容。
靜悄悄中,砰的一聲,書房的門給推開了,朱瑞芳怒衝衝地走到寫字檯前面,兩隻眼睛的光芒像是兩道寶劍,寒光逼人,叫人見了不禁要打哆嗦。她盯著他看了一陣,大聲吼道:
「你這是做啥?」
他看到她那股神氣,不禁愣住了:無緣無故發這麼大的火,為了啥呢?他竭力壓抑著內心的憤懣,冷靜地問她:
「你這樣做啥?」
「你自家曉得。」
「我一個人坐在這裡,一沒叫你,二沒碰你,我想我的事,同你有啥關係呢?」
「同我沒關係,哼,關係大著哩!」
「請你說出來。」
「我問你:我好心好意叫孩子送物事給你吃,你為啥不要?」
「我不餓,當然不需要。」
「別人送物事給你,你就要了。」
「誰?」
「別裝蒜。」
「那你搜好了,我這裡啥也沒有。」
「你以為我不曉得嗎?」
「曉得啥?」他以為她要提江菊霞了。
「甜的不吃,你要吃素的不是?」
「她來是來過,問我要吃點啥,我說不要,她早上樓睡覺了。」
她的氣平了一半,但臉上餘怒未消,還是氣憤憤地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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