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總路線是國家大事體,全國都要學,梅村鎮怎麼會不學?我們早兩年就學過了。」

「中央關於發展農業生產合作社的決議,村裡也學過嗎?」

「這是莊稼人的大事體嘛,怎麼沒有學?村裡念過好幾遍,還討論很多次哩。」

「那你為啥還沒有入社呢!」

「哎!談起來,話長啦。」湯富海開啟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說梅村鎮最近的鬥爭,「鎮上進行了總路線的宣傳教育,人們的社會主義覺悟空前提高了,社會主義的勞動熱情也空前高漲起來了,好比錢塘江八月的潮水一樣。他們提出共同的要求:走合作社的道路,辦合作社。他們說:我們貧下中農,家裡窮,不辦合作社,沒有出頭日。共產黨毛主席指出社會主義的道路,貧下中農有奔頭了。有的人一天到鎮黨委會和鎮人民政府好幾趟,要求辦社,要求入社。有的互助組自動聯合起來,要求辦社。農業合作社的浪潮在梅村鎮一天天高漲起來,鎮上的貧下中農整天歡歡喜喜,高高興興……」

「趕快辦社,滿足廣大貧下中農的希望,這是一樁大喜事啊!」湯阿英說。

「事體沒那麼簡單,有人歡喜,有人不高興……」

「社會主義是好事體,」巧珠奶奶說,「還有誰不高興的?」

「朱筱堂,」湯富海見巧珠奶奶驚詫地望著他,發覺她不知道誰是朱筱堂,旋即解釋道,「就是朱半天的獨生兒子,他娘也不高興。地主婆和她兒子表面也安分守己,暗地裡在破壞農業合作化運動。」

「我聽阿英說,他們不是管制勞動了嗎?他們還敢破壞?」

「朱筱堂是管制勞動,白天到地裡做活,晚上回家,就活動開了。他的狗腿子蘇沛霖,聽他的使喚,在鎮裡煽陰風,點鬼火,散佈謠言,到處破壞。蘇沛霖對人說,窮泥腿子一無耕牛,二無農具,三無本錢,湊在一起,想辦合作社,要能辦好,人們就要用頭走路了。土地勞動力怎麼分紅?耕牛農具怎麼作價?也沒有一個章程,底摸不透,不能隨便加入。汙衊合作社是個爛泥塘,誰要鑽進去,出不來,後悔就來不及了。富農跟在地主後面瞎嚷嚷,有些中農也動搖了。」

「別聽地主富農那些鬼話,貧下中農先把社辦起來再說。」湯阿英斬釘截鐵地說。

「中農有耕牛農具,他們能和貧下中農一起辦社,力量就大了,不能把中農擱在一邊不管。」

「這個我曉得,」湯阿英對爹說,「合作社辦起來,中農看到農業合作化的好處,他們就不會搞資本主義單幹了。中農會看風使舵,哪邊對他有利,他就會跟上來的。」

「鎮黨委早就辦了幾個典型合作社,社會主義的好處也開始看出來了,有些中農就是不跟上來,又不能強迫他,對這些人真不好辦。」

「那就讓他多看看,貧下中農自己先把合作社辦起來。他看到社會主義的優越性,又見大家都辦社入社了,自然就會跟上來了。」

「這當然好,」湯富海不反對女兒的意見,但他又提了困難,說:「可是貧下中農也有不同的看法。有的貧下中農,今年春上在地裡施了很多肥,稻子長勢喜人,說活了一輩子還沒看見這麼好的稻子,要是入了社,究竟能分到手多少糧食,啥人也不曉得。他們說,今年不入社了,讓別人先走一步,他們看看,等明年再說。他們就貪圖地裡那點稻子,左思右想,下不了決心入社,你看,急人不急人?」

「這樣的人多不多?」

「只是極少數人。」

「那你先動員參加互助組的人辦起社來,極少數人要等一等,就等一等,最後一定會要求入的。」

「談到互助組的事,正要和你商量哩!」

「我們阿英說,你是互助組的組長,互助組的事,你當家做主。你說啥,組員還不跟你走嗎?」巧珠奶奶認為互助組的事好辦。

「現在辦事要講民主,不能一個人說了算。我這個組長,入社的事,要聽組員的意見哩。」

「你是組長,首先要拿個主意,你打算不打算入社呢?」湯阿英直接把問題攤在爹的面前。

「我沒問題。當年鬧土改,我帶頭;搞互助組,我也帶頭,還當了個組長;現在要合作化,走社會主義的道路,這還用問,當然我也帶頭。」

「為啥現在還沒有入社呢?」湯阿英不解地問。

「這樁事體,說起來,話又長啦。鎮黨委號召辦社,我就積極響應,堅決執行,這是一條社會主義的光明大道,我當然願意走。我是組長,不能個人入社,把互助組撂下不管。我就把鎮黨委和人民政府的號召提到組員面前討論。我打算經過討論,認識一致,聯合全組組員一同辦社。組裡絕大多數的組員都熱烈擁護,要求辦社,只是有幾個組員猶猶豫豫,拿不定主意,人在組裡開會討論,心裡想著地裡長的莊稼,想打下糧食再考慮辦社不辦社的事體。」

「要求辦社的先辦,」巧珠奶奶說,「要等一等的,讓他等一等,問題不是解決了嗎?」

「要求辦社的先辦,這倒容易,就是那要求等一等的少數人難辦。他們說,當年互助組辦得也不錯,為啥要辦社呢?辦社是社會主義的道路,大家都贊成,等一等再辦為啥不可以呢?走路有快有慢,開頭有早有遲。讓別人先走一步,我們準備準備,然後跟上也不遲啊!辦互助組大家在一道,老湯當組長,做了大家的帶路人;現在辦社,也要老湯當帶路人,大家一道走,不能讓老湯帶著大多數人去辦社,撂下少數人不管。互助組的事,老湯要管。這可難為了我,要求辦社的,要我帶著大家一同辦社;要求留在互助組的,又要我繼續擔任組長,還說搞好互助組,創造辦社入社的條件。我不能既在合作社,又在互助組,兩邊的人又都不放我,你叫我怎麼辦?阿英。」

「你對少數互助組的組員做了工作嗎?」

「談話談得嘴都幹了,我甚至於批評那些人了。大道理他們都懂,也擁護走社會主義的道路,就是碰到個人的具體問題就不通了,老想著地裡的莊稼,捨不得快到手的糧食,下不了決心。」

「單純批評沒用,要說服教育,不能性急,要耐心反覆動員。」湯阿英說,「只是說服教育不夠,還要讓他們多看看,親眼看到合作社的優越性,那少數人會逐漸改變的,你們參觀過合作社嗎?」

「當然參觀過,是村裡組織去的。」

「參觀過社裡的莊稼嗎?比互助組組員的莊稼怎麼樣?」

「看過看過,成本是我們的大,莊稼是社裡的好。勞動力是我們的強,產量是社裡的高。」湯富海信口說道。

「那入社不是很好嗎?為啥還貪圖自己地裡的那點稻子呢?」

湯富海搔了搔灰白的鬢角,說:

「人們說這是好社富社,也有壞社窮社,我們沒去。」

「窮社?我也參觀過一個,都是貧僱農的,開辦的辰光,要啥沒啥,沒有牲口,沒有農具,連拴牛的草繩也沒有哩,討飯的都不上門。他們說,我們家裡窮,不辦社沒有帶頭的。不怕窮,只怕沒有決心;不怕窮,就怕不辦社。社長是個黨員,他說:家裡再困難,三天拖不動鍋蓋,也要和大家把社辦下去,絕不在困難面前認輸。黨支部支援,苦幹了一年,如今牛也有了,農具也有了,銀行裡還有存款哩!大家都說窮人要翻身了,舊制度滅亡,新制度出世了,雞毛要上天了。參加合作社,走一步好一步。土地改革是人翻身,參加合作社是人和田都翻身了,只要黨支部領到哪裡,他們就跟到哪裡。」

「你從啥地方聽來這些話?」湯富海有點驚奇。

「廠裡組織我們到外邊參觀,親自聽農民講的。」

「真有這樣的事?」

「騙你做啥?」

「這麼說,沒錢也可以辦社?」巧珠奶奶聽出興趣來了。

「人窮志不短,只要有志氣,啥事體都可以辦起來。」

「喲,你看她,說得多輕巧,沒有錢買米,看你拿啥下鍋?有志氣,不吃飯照樣餓肚子!現在日子好過了,別忘記從前喝西北風的辰光。」湯富海搖搖頭,說。

「現在不是從前。從前,窮人沒人看得起,也沒人過問。現在可大不相同了。只要辦起社來,沒錢,黨和政府會支援的,銀行也會貸款。」

「窮人和銀行一不沾親,二不帶故,憑啥要貸款給窮人?」巧珠奶奶感到奇怪。

「現在銀行不是資本家的,是國家的,只要是發展生產,對人民有利的事,就可以貸款。我參觀的那個合作社,本來是個窮社,銀行就貸款給它。入社以後,產量提高了,收入增加了,生活好轉了,社員再也不掄扁擔了,村裡人說,就是不叫參加,擁也要擁進去。」

「不過是說得好聽。」巧珠奶奶撅撅嘴,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不是說得好聽,是我親眼看見的事實麼,……」湯阿英從來不撒謊,竭力申辯。

「你看見,我可沒看見。」巧珠奶奶說。

「讓她說下去。」湯富海聽出興趣來了。

「分散種田,你種你的,我種我的,你家種得好是你的,我家收成不好是我的。誰遇到天災,誰遭殃,誰生疾病,誰倒霉。弄得好的人,有了錢,就更有錢;弄得不好的,再遇到天災病禍,又要過窮得叮噹響的日子。貧下中農有困難,政府當然會想辦法救濟的。只要組織起來,辦生產合作社,大家一道生產,你靠我,我靠你,你幫我,我幫你,啥天災病禍也不怕了。現在用牲口用人力耕田,將來還要用拖拉機耕田,日子就更好過了。這麼好的事體,你們組裡為啥還有人猶猶豫豫,不入呢?」

「我也覺得奇怪,這些人只看到地裡那點稻子,沒有看到入社以後好處更大,自己慢一步還不打緊,拖住我們互助組不能聯合入社,真叫我心煩。」

「我看他們下不了入社的決心,因為有人暗中破壞合作社運動,根子就在朱筱堂的身上。單是你個人說服他們不夠,要把黑根挖出來。朱筱堂和蘇沛霖他們不破壞,富農不跟著瞎嚷嚷,中農不動搖,少數貧下中農就不會猶猶豫豫了。你們互助組聯合入社就沒有阻力了!」

湯富海聽湯阿英扼要透徹的分析,心中十分佩服。湯阿英雖說在上海灘上做廠,對梅村鎮的事卻瞭如指掌,一清二楚。原來他認為棘手的事,聽了湯阿英的話,他的眼睛比過去更亮了,事情看得更清楚了,辦法也有了。他拍一拍自己的大腿,興奮地說:

「你這一番話,開了我的竅。在村裡差點叫沙子迷住我的眼睛,看不清人,也看不清事,明天我就回去,給鎮黨委彙報彙報,挖了黑根,事體就好辦了。」

「剛剛來,怎麼明天就回去呢?」巧珠奶奶聽湯富海讚揚阿英,她心裡也高興。回想阿英講的閒話,像是剝筍一樣,一層一層地剝,最後剝到心子,使人把複雜困難的事體看得真切明瞭,連辦法也有了,她眯著眼睛笑了。她挽留湯富海,說,「你明天不能走,在上海白相兩天,再回去。」

張學海匆匆從門外走了進來,見了湯富海,過去打了招呼,問奶奶誰要走。湯阿英把剛才談的事體,簡單談了談,張學海接著說:

「明天無論如何不能走,過了國慶再回去。剛才我在廠裡忙著準備國慶遊行,你去看看,這回遊行可鬧猛哩。」

「這回碰巧趕上國慶遊行,過兩天,我帶你到南京路上去看。」湯阿英說。

「聽說每次國慶遊行,有好多萬人參加哩,我蹲在上海這些年,還沒有看過。」

「好吧!」湯富海要和湯阿英商量互助組聯合入社的事基本解決了,放心了。他決心留下,過了國慶回去,說,「一道去看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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