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我另外派一個組員給你,行嗎?」

「那行,你派哪一個?」

「車間沒人了,我來當你的組員。」

「你?」管秀芬睜大了眼睛,朝湯阿英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驚異地說,「你是我們廠裡工會副主席,又是清估組的副組長,我們組的頂頭上司,來當我們組的組員?誰敢領導你這位特號組員?」

管秀芬的眼睛望著郭彩娣。郭彩娣直搖頭:

「我可不敢領導你這位特號組員!」

「別開玩笑了,鄭師傅等著哩。讓徐小妹去,我和你們一道清點。」

「清估組副組長決定了。」郭彩娣說,「我絕對服從。小妹,你跟鄭師傅去吧!」

徐小妹跟鄭興發走了。湯阿英動手和她們點完了那些鋤頭掃帚啥的,走到細紗間門外的角落上,看見兩個木頭箱子擱在那裡,像個垃圾箱,誰有不要的物事都往裡面扔,可是誰也沒有注意過那兩隻箱子。湯阿英走到箱子面前站了下來,仔細地望了一下,裡面盡是些亂七八糟的零零碎碎物事。她和管秀芬抬開上面一個箱子,開啟下面那個箱子一看,一股刺鼻的、濃烈的黴味迎面撲來。定睛一看,原來是一箱子發黴的麵包。上面長滿了綠茵茵、毛茸茸的黴菌,像是一塊塊長滿了青苔的陳磚。湯阿英指著箱子說:

「你們看,資本家真不會管理企業,啥地方買來一箱子麵包,藏在這個地方不給人吃,寧可讓它黴掉,多麼可惜。」

「真是糟蹋物事,好好的麵包擺黴了,‘五反’辰光,徐義德假裝沒有錢,想停夥,給我們顏色看,後來在牆裡挖出來黃嫩嫩的金子。早曉得這箱子裡有這麼多面包,拿出來夠我們全廠的人吃一頓哩。」

「資本家不勞動,不流汗,坐在家裡盡享福,吃好的,穿好的,這些麵包當然不在乎。」管秀芬捂著鼻子,離木箱遠遠的,生怕黴菌傳染到她的身上,她說:「徐義德辦這個廠,有多少財產,他自家也弄不清楚。」

「這都是用我們血汗掙來的鈔票買的,給徐義德白白地糟蹋了,真是可惜。」湯阿英看到那些發綠的麵包,十分心痛,她說:「餘靜同志說得對,我們過去受的苦,都是資本主義害的。他們壓榨我們工人的血汗,隨便浪費。解放了,我們才翻身;現在合營了,我們成了企業的主人了,再也不能讓資本家這樣糟蹋物事哪!」

「是呀!過去人家問我在哪個廠做生活,我不好意思回答在私營廠做生活,多洩氣!現在我好講了,我在公私合營廠做生活,我們也成了企業的主人了。」郭彩娣講得眉飛色舞。

「資本家代理人來了。」管秀芬碰碰郭彩娣。

郭彩娣沒有往下說,回過頭去,果然看見梅佐賢走了過來,他一邊和秦媽媽說著話。清估組組長和工會主席慢慢踱來,他們剛剛看了房屋土地組和傳導裝置組的清點工作,現在到後紡來看大家。管秀芬大聲叫道:

「工會主席,梅組長,你們來看看。」

他們走過來,湯阿英指著木箱對梅佐賢說:

「你看,這麼多面包黴掉了,多可惜啊!」

秦媽媽走過來,伸頭一望,接二連三地「嘖」了幾聲,嘆息地說:

「真的這麼多面包。」

「為啥早不拿出來給大家吃?」

梅佐賢對湯阿英的質問,一時愣住了,過了一歇工夫才說:

「啥人曉得有這許多面包?」

「一定是廠長買的,我們工人沒有鈔票買這許多面包!」

「就是有鈔票買這許多面包,早就吃了,」管秀芬給湯阿英補充道,「絕不會讓它黴掉。」

「讓我想想看。」梅佐賢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敲了敲太陽穴,透過那副玳瑁邊框子的散光眼鏡,又仔細地向木箱子望了一眼,若有所悟地點點頭,說,「唔,想出來了,還是五一那年國慶節買的。本來我們廠裡要到跑馬廳去遊行,怕大家肚子餓,行政上買了一箱子麵包,後來改在本區遊行,就不要麵包了。不久‘五反’來了,我們把麵包忘了。幸虧你們發現,要不,我到現在也記不起來哩!」

「你記不起來的事體恐怕不少。」湯阿英說,「這些麵包值多少錢啊?黴了,可惜?」

沒等梅佐賢回答,管秀芬說:

「不是他的錢,黴了再多些也不可惜。」

「小管,」梅佐賢辯解地說,「我也沒說不可惜。」

「從前,對這些物事不可惜,我瞭解。」秦媽媽說,「現在對這些,你一定覺得可惜了。不管這筆賬出在啥地方,都是花錢買來的,浪費了工人的血汗,也浪費了國家的財物啊!」

「秦媽媽說得很對。」工會主席開口了,梅佐賢不得不承認了。「過去私營廠這種事體多得很,誰也不稀罕。」

「我們廠大概也不少。」

湯阿英頂了一句。梅佐賢點點頭,說:

「這次清產定股,給你們工人找出許多物事,過去我們根本不曉得哩。」他邊說邊嘻著嘴笑。

秦媽媽遞了一張條子給湯阿英,湯阿英看了一下,深思地問道:

「徐義德送給我們嗎?」

今天上午徐義德叫梅佐賢送了一張單子給餘靜,那上面寫道:

茲有寫字檯一隻,轉椅一隻,皮沙發兩套,檯燈一隻,瑞士鬧鐘一隻,文房四寶一套,文徵明山水立軸一幅,宜興陶器一套,洗臉用具全套,均系我個人私有,原存我廠使用。在此公私合營之時,願意捐獻國家,伏乞查收。

此致

公方代表餘靜

徐義德謹呈

餘靜看了不禁笑出聲來。徐義德真會出點子,要收回私人東西非常容易,還要繞這麼一個彎子,差一點把人弄糊塗了。她對梅佐賢說,凡是徐義德和別人的私人東西,全都可以領回去,不在清點範圍之內,如果徐義德想把這些東西留在廠裡,自己使用,也可以留下,今後隨時都可以拿回去。梅佐賢只是點頭,不敢做聲,眼睛裡露出欽佩的神情。餘靜把這張條子給秦媽媽,要她轉給湯阿英。秦媽媽知道湯阿英領導的低值易耗組,今天要清點到廠長辦公室,順便把條子帶來交給她。湯阿英聽秦媽媽講了經過,她說:

「徐義德的花樣經真不少。」

秦媽媽見梅佐賢站在旁邊,她沒有點破徐義德的詭計,只是說:

「這也是徐總經理的好意,不過,根據黨的政策,別說是這點物事,就是再多的私人物事,我們也不會清點。凡是條子上有的,都要剔除。」

「你放心,阿英掌握原則非常認真,工作十分仔細,有她領導,一點也錯不了。」

「小管別拿我開玩笑。辦事體全靠大家動手。」

「主要靠組長的領導,我們只是做點力氣活。」

沒等湯阿英回答,那邊飛奔來一個人,湯阿英一看,不是別人,是張學海。她心頭一愣,以為家裡出了事,特地跑來找她。張學海跑到她跟前,上氣不接下氣,嚴肅地說:

「阿英!」

「啥事體?」湯阿英急著問。

「那邊有一部舊機器,機器組估價估不下來,陶阿毛他們說,請組長快去。」

「韓工程師在嗎?」湯阿英說,「照徐總經理提的那個公式計算,棉紡公會一致同意了的。」

「就是韓工程師要我來找你的……」

湯阿英對梅佐賢和秦媽媽說:

「我們去一趟吧。」

他們走了沒兩步,湯阿英回過頭來,對郭彩娣說:

「彩娣,你們在這裡快些清點,籌委會催我們交清估賬冊哩。」

「慢不了,」郭彩娣說,「待會清點完了,有啥工作再多派些給我們小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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